第33章 陳敬濟失鑰罰唱 韓道國縱婦爭鋒

咱們接著說《金瓶梅》第三十三回,這一回的熱鬨程度可不比上回差,有罰唱的,有鬨緋聞的,簡直跟看連續劇似的,一環扣一環,精彩得很。

先看開頭這首詞:“衣染鶯黃,愛停板駐拍,勸酒持觴。低鬟蟬影動,私語口脂香。簷滴露、竹風涼,拚劇飲琳琅。夜漸深籠燈就月,仔細端相。”

翻譯過來就是說,穿著淡黃色的衣裳,喜歡停下樂器放下拍子,舉杯勸酒。低下頭時像蟬翼般的鬢髮輕輕晃動,私下說話時帶著口紅的香氣。屋簷滴著露水,竹林裡吹來涼風,儘情暢飲著美酒。夜色漸深,提著燈籠靠近月亮,仔細端詳著。你看這詞,就把這一回裡飲酒作樂、私下嘀咕的場景提前勾勒出來了。

話說西門慶從衙門裡回家,一進門就問月娘:“哥兒好些了嗎?趕緊讓小廝去請太醫來。”

月娘說:“我已經叫劉婆子來了,吃了她的藥,孩子現在不吐奶了,安安穩穩睡了這半天,看著好多了。”

西門慶一聽,不樂意了:“彆信那老巫婆瞎折騰,還是請小兒科的太醫來看才靠譜。就算現在好些了,那也得看後續。要是不好,把那老巫婆抓到衙門裡,給她上拶子,讓她嚐嚐厲害!”

月娘聽了就數落他:“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冇把門的,胡亂罵人。咱家孩子吃了她的藥明明見好了,你還在這兒嘴上不饒人!”

正說著,丫鬟把飯擺上來了。西門慶剛吃了幾口,玳安就來報:“應二爹來了。”

西門慶讓小廝:“拿茶出去,把應二爹請到捲棚裡坐。”

又對月娘說:“把我剛纔吃的菜彆動,讓小廝端出去,叫姐夫陪著應二爹吃,就說我馬上過去。”

月娘就問:“你昨天早上讓他去哪兒了?這都啥時候了纔回來。”

西門慶解釋說:“應二哥認識一個湖州的客人何官兒,在門外店裡堆著五百兩的絲線,急著要回老家,來跟我說想便宜點處理掉。我隻給四百五十兩銀子。昨天讓他和來保拿了兩錠大銀子當樣銀,已經談成了,約好今天兌銀子。我想著,獅子街的房子空著,打開兩間門麵,正好收拾開個絨線鋪子,再找個夥計。況且來保已經在鄆王府認了納官錢,讓他和夥計在那兒,既能看著房子,又能做買賣,多好。”

月娘說:“那少不了還得找個夥計。”

西門慶說:“應二哥說他有個相識,姓韓,原來是做絨線行的,現在冇本錢,閒在家裡,說寫算都精通,品行也端正,他再三保舉。等改天領他來見我,寫個合同就行。”

說完,西門慶在房裡兌了四百五十兩銀子,讓來保拿出去。陳敬濟已經在捲棚裡陪著應伯爵吃完飯了,等得心裡冒火。一見銀子拿出來,立馬喜上眉梢,給西門慶作了個揖,說:“昨天打擾哥了,回到家都晚了,今天差點起不來。”

西門慶說:“這銀子我兌了四百五十兩,讓來保拿搭連當麵裝好了。今天是好日子,趕緊雇車把貨搬來,鎖在那邊房子裡就行。”

應伯爵說:“哥想得周到,就怕那蠻子反悔,趕緊把貨推進來結了賬才放心。”

於是應伯爵和來保騎著牲口,帶著銀子,直奔門外店裡交易去了。誰知道應伯爵背地裡和何官兒串通好了,隻給了四百二十兩銀子,自己賺了三十兩回扣。對著來保,當麵隻拿出九兩銀子,倆人平分了。雇了車,當天就把貨推進城,堆在獅子街的空房裡,鎖上門,回來給西門慶回話。西門慶讓應伯爵選個好日子,領韓夥計來見。那韓夥計五短身材,三十來歲,說起話來滔滔不絕,滿臉堆笑。西門慶當天就和他寫了合同,讓他和來保領著本錢雇人染絲,在獅子街開了鋪麵,賣各種絨絲,一天也能賣幾十兩銀子,這事兒就先說到這兒。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八月十五日,月孃的生辰到了,請了女眷來擺酒。留下吳大妗子、潘姥姥、楊姑娘和兩個姑子住兩天,晚上唱佛曲兒,常常坐到淩晨才歇。那天,西門慶因為上房有吳大妗子在,不方便,就走到前邊李瓶兒房裡看官哥兒,心裡想著在李瓶兒房裡睡。李瓶兒說:“孩子纔剛好點,我心裡煩,你還是去他五媽媽房裡睡一夜吧。”

西門慶笑著說:“我不惹你就是了。”

於是就走到潘金蓮這邊來。潘金蓮一聽漢子要進她房裡,那高興勁兒就彆提了,跟撿了金元寶似的,趕緊把她媽潘姥姥打發到李瓶兒那邊去睡。自己在房裡點上亮堂堂的銀燈,鋪開華麗的錦被,熏了香洗了澡,就等著晚上陪西門慶睡覺。這枕畔之間的風情,那可真是說都說不完,無非就是想把漢子的心牢牢拴住,讓他彆往彆人房裡跑。這可真是:“鼓鬣遊蜂,嫩蕊半勻春盪漾;餐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風流。”

李瓶兒見潘姥姥過來了,趕緊讓她在炕上坐,叫迎春擺上酒菜果餅,晚上陪著說話,坐了半夜才睡。第二天,李瓶兒給了潘姥姥一件蔥白綾襖、兩雙緞子鞋麵和二百文錢。潘姥姥高興得眉開眼笑,拿著這些東西到潘金蓮那邊,跟女兒說:“這是那邊姐姐給我的。”

潘金蓮見了,反而說她媽:“你也太冇見過世麵了,這點破東西,也值得拿回來顯擺!”

潘姥姥說:“好閨女,人家好心給我,你怎麼說這話。你肯給我一件穿穿嗎?”

潘金蓮說:“我可不像她那麼有錢。我自己穿的都不夠,拿什麼給你!你平白吃了人家的東西,等會兒趕緊弄幾碟子菜,燙壺酒,送過去還禮。不然改天人家指桑罵槐的,我可聽不下去。”

一邊說著,一邊吩咐春梅,準備八碟菜、四盒果子和一錫瓶酒。打聽著西門慶不在家,就讓秋菊用方盒拿到李瓶兒房裡,說:“我娘和姥姥過來,冇事陪六娘喝杯酒。”

李瓶兒說:“又讓你娘費心了。”

冇過一會兒,潘金蓮和潘姥姥就來了,三個人坐下,開始喝酒。春梅在旁邊伺候著斟酒。

正說著話,秋菊來叫春梅:“姐夫在那邊找衣裳,讓你去開外邊的樓門呢。”

潘金蓮吩咐:“叫你姐夫找了衣裳來這兒喝杯酒再走。”

冇過多久,陳敬濟找了幾件衣服,正往外走。春梅進來回話說:“他不來。”

潘金蓮說:“好歹把他拉來。”

又讓繡春去把陳敬濟請來。潘姥姥在炕上坐著,小桌上擺著果盒,潘金蓮和李瓶兒陪著喝酒。陳敬濟進來趕緊作揖行禮。潘金蓮說:“我好心叫你來喝酒,你還擺架子不來,是不想活了?”

說著,朝春梅努努嘴:“拿個大杯子來,給你姐夫倒上。”

陳敬濟把找的衣服放在炕上,坐下了。春梅故意逗他,拿了個茶甌子,沿著邊斟上酒,遞給他。陳敬濟慌忙說:“五娘賞我酒,我還是喝兩小杯吧,外邊鋪子裡好多人等著要衣裳呢。”

潘金蓮說:“讓他們等著去,我偏要你喝這一大杯,那小杯子喝著不過癮。”

潘姥姥也幫腔:“就讓哥哥喝這一杯吧,恐怕他真有買賣要忙。”

潘金蓮說:“你彆信他!能有什麼忙的!他喝起酒來,那金漆桶子都能喝到第二道箍上,這點酒算啥。”

陳敬濟笑著拿起酒,剛喝了兩口。潘姥姥叫春梅:“姐姐,你拿筷子給哥哥啊,讓他乾喝酒嗎?”

春梅也不拿筷子,故意捉弄他,從攢盒裡拿了兩個核桃遞給他。陳敬濟接過來,說:“你還敢笑話我捏不開?”

說著,放在牙上一磕,就咬碎了下酒。潘姥姥說:“還是年輕人力氣大,牙口好。像我這老婆子,東西硬點就吃不動了。”

陳敬濟說:“兒子我世上就兩樣東西吃不得

——

鵝卵石和牛犄角。”

潘金蓮見他喝了那杯酒,讓春梅再斟上一杯,說:“第一杯是我的。你姥姥和六娘難道不是人嗎?也不讓你多喝,就喝三杯,就饒了你。”

陳敬濟說:“五娘可憐可憐我吧,真喝不下了。再喝這杯,恐怕臉紅,被爹看見了要怪罪的。”

潘金蓮說:“你也怕你爹?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你爹今天去哪兒喝酒了?”

陳敬濟說:“後晌去吳驛丞家喝酒,現在在對門喬大戶房子裡看收拾呢。”

潘金蓮問:“喬大戶家昨天搬走了,咱今天怎麼冇給他們送茶?”

陳敬濟說:“今早已經送過了。”

李瓶兒問:“他家搬到哪兒去了?”

陳敬濟說:“他在東大街花了一千二百銀子,買了所不小的房子,跟咱家的差不多,門麵七間,裡頭五層。”

說話間,陳敬濟捏著鼻子又喝了一杯,趁潘金蓮冇注意,拿起衣服就一溜煙跑了。迎春說:“娘你看,姐夫把鑰匙忘這兒了。”

潘金蓮把鑰匙拿過來坐在屁股底下,對李瓶兒說:“等他來要,你們彆說,我得好好逗逗他再給。”

潘姥姥說:“閨女,給他算了,逗他乾啥。”

陳敬濟走到鋪子裡,摸了摸袖子,發現鑰匙冇了,一路跑到李瓶兒房裡找。潘金蓮說:“誰見你的鑰匙了?你自己管的東西,放哪兒都不知道?”

春梅說:“說不定你鎖在樓上了。”

陳敬濟說:“我記得帶出來了。”

潘金蓮說:“你這小孩兒,屁股大點,心都掉了!不知道是家裡還是外麵誰把你勾引得魂不守舍的,心不在焉的。”

陳敬濟說:“有人要來贖衣裳,這可咋辦?趁爹不在,隻能叫個小爐匠來開樓門,看看有冇有了。”

李瓶兒忍不住,一個勁兒地笑。陳敬濟說:“六娘拾到了,就給我吧。”

潘金蓮說:“也冇見過李大姐你這樣的,不知道跟他笑啥,好像是我們拿了他的鑰匙似的。”

急得陳敬濟在那兒團團轉,轉眼看見潘金蓮屁股底下露出鑰匙帶兒,說:“這不是鑰匙嗎!”

伸手就要去拿,被潘金蓮揣到袖子裡,不給她,說:“你的鑰匙,怎麼會在我手裡?”

急得陳敬濟抓耳撓腮的。潘金蓮說:“隻聽說你唱曲兒唱得好,倒在外邊鋪子裡唱給小廝聽,怎麼不唱一個給我聽聽?今天趁著你姥姥和六娘在這兒,揀個新鮮好聽的唱一個,我就把鑰匙給你。不然,你就算跳上白塔,我也不給。”

陳敬濟說:“五娘,你這是故意刁難人啊。誰跟你說我會唱的?”

潘金蓮說:“你還裝!南京的沈萬三,北京的枯樹彎

——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誰不知道你那點本事。”

陳敬濟被她纏得冇辦法,說:“行,怕了你了,我唱。我肚子裡的曲兒多了去了,一百個都有!”

潘金蓮罵道:“你這說大話的短命鬼!”

自己把各人麵前的酒都斟上。潘金蓮說:“你再喝一杯,壯壯膽好唱。”

陳敬濟說:“我唱完再慢慢喝。我唱個果子名的《山坡羊》給你聽:

初相交,在桃園兒裡結義。相交下來,把你當玉黃李子兒抬舉。人人說你在青翠花家飲酒,氣的我把頻波臉兒撾的粉粉的碎。我把你賊,你學了虎刺賓了,外實裡虛,氣的我李子眼兒珠淚垂。我使的一對桃奴兒尋你,見你在軟棗兒樹下就和我彆離了去。氣的我鶴頂紅剪一柳青絲兒來嗬,你海東紅反說我理虧。罵了句生心紅的強賊,逼的我急了,我在吊枝乾兒上尋個無常,到三秋,我看你倚靠著誰?”

唱完,就向潘金蓮要鑰匙,說:“五娘快給我吧!夥計鋪子裡不知道等著我乾啥呢,萬一爹過來了就麻煩了。”

潘金蓮說:“你倒說得輕巧。等你爹問起來,我就說你不知道在哪兒喝了酒,把鑰匙弄丟了,跑到我屋裡來尋。”

陳敬濟說:“我的天!五娘你就是個弄人的劊子手。”

李瓶兒和潘姥姥在旁邊再三勸說:“姐姐,給他吧。”

潘金蓮說:“要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勸我,定罰你唱到天黑。剛纔還吹牛說有一百個,才唱一個就想跑?我可冇那麼容易放你走。”

陳敬濟說:“我還有一個壓箱底的,是銀名《山坡羊》,專門孝敬你老人家。”

於是放開嗓子唱道:

冤家你不來,白悶我一月,閃的人反拍著外膛兒細絲諒不徹。我使獅子頭定兒小廝拿著黃票兒請你,你在兵部窪兒裡元寶兒家歡娛過夜。我陪銅磬兒傢俬為焦心一旦兒棄捨,我把如同印箝兒印在心裡愁無求解。叫著你把那挺臉兒高揚著不理,空教我撥著雙火筒兒頓著罐子等到你更深半夜。氣的奴花銀竹葉臉兒咬定銀牙來嗬,喚官銀頂上了我房門,隨那潑臉兒冤家輕敲兒不理。罵了句煎徹了的三傾兒搗槽斜賊,空把奴一腔子暖汁兒真心倒與你,隻當做熱血。

陳敬濟唱完,潘金蓮剛要叫春梅斟酒給他,忽然月娘從後邊來了,見**如意兒抱著官哥兒在房門首的石基上坐著,就說:“孩子纔剛好點,你這狗肉東西又抱他在風裡,還不抱進去!”

潘金蓮問:“是誰在說話?”

繡春回話說:“大娘來了。”

陳敬濟慌得拿起鑰匙就往外跑。眾人都站起來迎接月娘。月娘就問:“陳姐夫在這裡乾啥呢?”

潘金蓮說:“李大姐弄了些菜,請我娘坐坐。陳姐夫來尋衣服,就叫他進來喝了一杯。姐姐,你也坐,這甜酒不錯,你喝一杯。”

月娘說:“我不喝。後邊他大妗子和楊姑娘要回家,我又惦記著這孩子,就過來看看。李大姐,你也不管管,又讓**抱他在風裡坐。前幾天劉婆子說他是受了驚寒,還不好好看著!”

李瓶兒說:“俺正陪著姥姥喝酒,誰知道那該死的東西三不知就把他抱出去了。”

月娘坐了一會兒,就回後邊去了。過了一會兒,讓小玉來請姥姥和五娘、六娘到後邊坐。潘金蓮和李瓶兒打扮了一下,同潘姥姥往後邊來,陪著大妗子、楊姑娘喝酒。到太陽落山的時候,和月娘一起把她們送到大門外,看著上轎走了。大家都在門裡站著,孟玉樓先說道:“大姐姐,今天他爹不在,去吳驛丞家喝酒了,咱們正好去對門喬大戶家的房子瞧瞧。”

月娘問看門的平安兒:“誰拿著那邊的鑰匙呢?”

平安說:“娘要過去瞧,門開著呢。來興哥看著兩個做工的在那兒乾活。”

月娘吩咐:“你讓他們躲開,我們過去瞧瞧。”

平安兒說:“娘儘管去瞧,冇事。他們都在第四層大空房裡篩灰,叫出來就行。”

當下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都坐轎子搬到喬大戶家的房子裡。進了儀門,就是三間廳。第二層是樓。月娘想上樓看看,可真邪門,剛走到樓梯中間,冇想到梯磴打滑,隻聽月娘

“哎喲”

一聲,一隻腳滑了一下,幸好月娘抓住了樓梯兩邊的欄杆。玉樓慌了,說:“姐姐怎麼了?”

趕緊抓住她的一隻胳膊,纔沒摔下來。月娘嚇了一跳,就不上樓了。眾人把她扶下來,嚇得臉都黃了。玉樓問:“姐姐,怎麼上樓滑了腳,冇扭著哪兒吧?”

月娘定了定神,拍著胸口說:“冇摔著,就是把腰給扭了,嚇得我心都快跳出來了。這樓梯太滑,我還以為是咱家裡的樓梯呢,一下子冇留神就滑了腳。幸好抓住了欄杆,不然可就慘了!”

李嬌兒在一旁說:“你本身體子就不方便,早知道就不上樓了。”

於是姐妹們陪著月娘回了家。剛到家,月娘就肚子疼得厲害。她實在忍不住,趁著西門慶不在家,讓小廝去叫了劉婆子來。劉婆子看了看說:“你這是動了胎氣,怕是保不住了。”

月娘說:“都五個多月了,剛纔上樓扭了一下。”

劉婆子說:“你吃了我這藥,保不住就順其自然吧。”

月娘說:“唉,聽天由命吧!”

劉婆子就留下兩服大黑丸子藥,教月娘用艾酒送服。冇過半夜,月娘就小產了,孩子掉在了馬桶裡。點燈一看,原來是個已經成形的男胎。真是應了那句:“胚胎未能成性命,真靈先到杳冥天。”

幸虧那天西門慶在玉樓房裡歇了,冇發現這事兒。

第二天一早,玉樓來到上房,問月娘:“身子怎麼樣了?”

月娘歎著氣說:“半夜疼得實在受不了,孩子還是掉了,是個男孩兒。”

玉樓惋惜地說:“真可惜了!他爹知道嗎?”

月娘說:“他爹喝酒回來,到我屋裡剛要脫衣服,我說我心裡不舒服,讓他去你們屋裡睡。我冇跟他說這事兒。我現在肚子還有點隱隱作痛。”

玉樓說:“怕是還有些淤血冇排乾淨,喝點酒,就著鍋臍灰吃,可能會好點。”

又叮囑道:“姐姐,你可得好好歇幾天,彆出去了。小產比生小孩兒還傷身子,要是著涼了,可就麻煩了。”

月娘說:“你彆瞎嚷嚷,傳出去讓人知道了,平白無故惹人說閒話,我可受不了。”

所以這事兒就冇讓西門慶知道,咱們先按下不表。

再說西門慶新找的那個開絨線鋪的夥計,也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他姓韓,名道國,字希堯,是破落戶韓光頭的兒子。如今家道中落,頂替了他大爺的差事,也在鄆王府當校尉,住在縣東街牛皮小巷。這人本性就虛浮,說話誇大其詞,很會花言巧語。答應給彆人錢,就跟抓影子捕風一樣不靠譜;騙彆人的錢,卻像伸手到彆人口袋裡拿東西一樣容易。自從在西門慶家做了買賣,手裡有了點錢,就新做了幾件像樣的衣服,在街上挺著胸脯,搖搖晃晃地顯擺。人們見了他,不叫他韓希堯,都叫他

“韓一搖”。他老婆是宰牲口的王屠的妹妹,排行六兒,身材高挑,瓜子臉,皮膚有點黑,大概二十**歲。身邊還有個女兒,一家三口過日子。他弟弟韓二,外號二搗鬼,是個賭徒,在外麵單獨住著。以前就跟他嫂子有私情,趁韓道國不在家,在鋪子裡過夜的時候,他就經常過來跟他嫂子喝酒,到了晚上就賴著不走。冇想到街坊上有幾個遊手好閒的年輕人,見韓道國的老婆塗脂抹粉,打扮得妖裡妖氣,經常在門口站著瞟人,誰要是跟她搭句話,她就又凶又硬,還罵人。因此街坊上的這些小夥子心裡都有點不服氣,暗暗地三五成群,背地裡議論,想看看她背地裡跟誰有勾搭。冇過半個月,就打聽出她和小叔子韓二的事兒。原來韓道國住的這房子門麵三間,兩邊都是鄰居,後門對著水塘。這夥年輕人就專門盯著韓二,要麼晚上扒在牆上偷看,要麼白天讓小孩在後塘假裝捉蟲子,就等著抓現行。冇想到那天二搗鬼打聽著他哥不在家,大白天就買了酒,跟他嫂子一起喝,喝醉了就反鎖上門,在屋裡乾那見不得人的事兒。冇防備被這夥人看見了,有個小孩爬過去打開後門,眾人一擁而入,踹開房門。韓二想奪門逃跑,被一個年輕人一拳打倒抓住了。他嫂子還在炕上,慌得來不及穿衣服。有個人衝進去,先把她的褲子搶在手裡,然後用一根繩子把兩人拴在一起拉了出來。不一會兒,門口就圍了一群人,跟著到了牛皮街的廂鋪,這下整條街都轟動了。這個來問問,那個來看熱鬨,其中有個老頭見一男一女被拴在一起,就問旁邊的人:“這是怎麼回事啊?”

旁邊有個多嘴的人說:“老爺子您不知道,這是小叔子跟嫂子通姦被抓了。”

那老頭點點頭說:“造孽啊,小叔子跟嫂子通姦,到了官府,兩人都得判絞刑。”

旁邊那個多嘴的人,認識這老頭,他外號叫陶扒灰,娶了三個兒媳婦,都被他勾搭過,所以插嘴說:“老爺子您精通法律,那小叔子跟嫂子通姦是絞刑,要是公公跟兒媳婦通姦,該判什麼罪啊?”

那老頭聽出這話不對勁,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走了。真是應了那句:“各人自掃簷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這裡二搗鬼和他嫂子被抓的事兒咱們先說到這兒。

單說那天,韓道國在鋪子裡不用值夜班,回家比較早。八月中旬的天氣,他穿著一身輕紗軟絹的衣服,戴著一頂新帽子,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著。隻要碰到人,不管坐著還是站著,他都能滔滔不絕地說個冇完。有一次,他遇到兩個熟人,一個是開紙鋪的張二哥,一個是開銀鋪的白四哥,連忙作揖打招呼。張好問說:“韓老兄,好些日子冇見了,聽說你在西門大官府上做事,開了鋪子做買賣,真是恭喜啊,我們冇去道賀,你可彆見怪!”

一邊說一邊讓他坐下。韓道國坐在凳子上,仰著臉,手裡搖著扇子,說:“我也冇什麼本事,多虧了各位照應,才能在我恩主西門大官人家做夥計,利潤三七分。掌管著上萬的錢財,監督好幾處鋪子,很受大官人的敬重,跟彆人不一樣。”

白汝晃說:“聽說老兄在他那兒就隻是做絨線鋪的生意啊。”

韓道國笑著說:“二位有所不知,絨線鋪隻是個名頭而已。他府上大小買賣,進出的本錢,哪一樣不是我來算賬!大官人事事都聽我的,禍福都一起承擔,冇有我,他一天都不行。大官人每天從衙門回來吃飯,經常請我去作陪,冇有我,他都吃不下飯。我們倆在他的小書房裡,閒的時候吃著果子聊聊天,經常坐到半夜他纔回後房去。昨天他大夫人過生日,我老婆坐轎子去送禮,他夫人還留我老婆喝酒到二更纔回來。我們兩家就跟親戚一樣,冇什麼忌諱的。跟你們說句不該說的,就連他房裡的私房話,也經常跟我商量。我向來品行端正,做事一絲不苟,能為財主興利除害,解救危難。在錢財上向來分明,取之有道。就連傅自新也得讓我三分。不是我自誇,大官人就喜歡我這一點。”

正說得興高采烈,忽然有個人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說:“韓大哥,你還在這兒說什麼呢,我在鋪子裡找你半天都冇找到。”

然後把他拉到僻靜的地方說:“你家裡出事了,你老婆和你弟弟被街坊上的人抓住了,拴在鋪子裡,明天一早就要送到縣裡見官。你還不趕緊找熟人想想辦法?”

韓道國一聽,嚇得臉都白了,嘴裡直咂嘴,腳也不停地跺著,轉身就要跑。張好問喊道:“韓老兄,你話還冇說完呢,怎麼就走了?”

韓道國擺了擺手說:“大官人有要緊事找我商量,來不及陪你們了。”

就慌忙跑了。真是:“誰人挽得西江水,難洗今朝一麵羞。”

親愛的讀者朋友,這第三十三回的故事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月娘小產讓人惋惜,韓道國家裡出的醜事更是讓人啼笑皆非。這其中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真是體現得淋漓儘致。接下來還會有什麼更精彩的情節呢?咱們拭目以待,接著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