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來旺兒遞解徐州 宋蕙蓮含羞自縊

咱們今兒個接著嘮《金瓶梅》第二十六回,這一回的故事跟繞口令似的,一環套一環,少聽一句都跟不上趟兒。咱們得掰開了揉碎了,連犄角旮旯的細節都不能落下,保證原汁原味又聽得過癮。

開篇那兩首詩可不是隨便寫的,“與君形影分吳越”

說的就是分離的苦,“魂歸漠漠魄歸泉”

更是直接點出了後麵的悲劇,跟電影預告片似的,先給你透個底兒。

話說西門慶這人,耳根子比棉花還軟,聽了潘金蓮幾句枕邊風,立馬就變了卦。前一天還拍著胸脯說來旺兒是塊好料,要派他去東京出公差,轉天就改主意了。來旺兒這邊行李都收拾利索了,從大清早等到日頭當午,愣是冇動靜。最後西門慶慢悠悠走出來,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琢磨著你剛從杭州回來,再跑東京太辛苦,還是由來保替你去吧。在家歇幾天,我給你尋個門臉兒做生意。”

這話聽著像體恤下屬,實則滿肚子花花腸子,來旺兒再憋屈也隻能應著,誰讓人家是老闆呢。西門慶轉頭就把銀兩書信塞給來保和吳主管,三月二十八,這倆人就美滋滋上路了,留下一臉懵的來旺兒。

來旺兒回到屋裡,那火氣噌地就上來了,跟點燃的炮仗似的,抓起酒壺猛灌,醉醺醺地就開始胡咧咧,說要宰了西門慶。他媳婦宋蕙蓮可不是省油的燈,一巴掌拍醒他:“你這冇腦子的貨!‘咬人的狗兒不露齒’,不知道隔牆有耳啊?喝了點貓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趕緊睡覺去!”

幾句話把來旺兒懟得冇脾氣,乖乖躺下了。

第二天,宋蕙蓮憋著氣去找西門慶理論。她先繞到玉簫房裡,讓玉簫在後門望風,自己拉著西門慶躲到廚房後牆根兒。一開口就跟機關槍似的:“你還算個人不?昨天說的好好的,今天就變卦,你這心跟皮球似的,滾來滾去冇個準頭!‘燈草柺棒兒

——

原拄不定把’,將來你蓋個廟,就是‘謊神爺’!我算看透你了!”

西門慶被罵得嘿嘿笑,趕緊哄:“不是我不讓他去,主要是他對蔡太師府不熟。我打算給他在門口開個酒店,當老闆多好。”

宋蕙蓮一聽有這好事,氣立馬消了,蹦蹦跳跳回去告訴來旺兒,倆人就等著西門慶兌現承諾。

冇過幾天,西門慶在前廳擺開六包銀子,叫來旺兒:“孩兒,你杭州回來辛苦,這三百兩你拿去開酒店,找個主管,每月掙了錢孝敬我點。”

來旺兒美得差點給西門慶磕響頭,抱著銀子就跑回家,跟宋蕙蓮顯擺:“你看,他還真給我生意做!”

宋蕙蓮卻潑冷水:“‘一鍬就掘了井?’哪有這麼容易!你安分點,彆再喝酒胡咧咧!”

來旺兒把銀子塞給老婆,自己出去找夥計,結果人冇找到,又喝得酩酊大醉回來。宋蕙蓮冇轍,伺候他睡下,剛想喘口氣,玉簫又來叫她去後邊,這一宿就冇消停。

一更天左右,來旺兒睡得正香,窗外有人喊:“來旺哥,你媳婦被西門慶勾到花園後邊去了,你還睡呢!”

來旺兒噌地蹦起來,屋裡果然冇媳婦,以為是孫雪娥報信,怒火中燒:“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

抄起刀子就往花園衝。剛到角門,黑影裡飛出個凳子,“啪”

地把他絆倒,刀子也掉了。瞬間跳出四五個小廝,大喊

“抓賊”,上來就把來旺兒捆了。來旺兒急得喊:“我是來旺兒,找我媳婦!”

冇人理他,一頓棍子就被打到前廳。

大廳裡燈燭通明,西門慶跟判官似的坐著,見來旺兒被押上來,指著地上的刀子罵:“好你個白眼狼!我給你錢做生意,你竟敢半夜持刀殺我?”

喝令小廝去來旺兒房裡拿銀子。宋蕙蓮正在後邊跟玉簫聊天,一聽這事兒,魂都飛了,飛奔回房,看見來旺兒被綁著,當場就哭了:“你好好睡覺不行嗎?這是中了人家的‘拖刀之計’啊!”

一邊哭一邊開箱取銀子,六包銀子拿到前廳,西門慶一拆,傻眼了

——

隻有一包是銀子,其餘全是錫鉛錠子!西門慶氣得吹鬍子瞪眼:“銀子呢?不說實話我宰了你!”

來旺兒哭著喊冤,西門慶又叫來興兒作證,來興兒跪在地上說:“他之前就說要殺你,還怪你不給生意做。”

來旺兒張著嘴說不出話,隻能歎氣。西門慶一拍桌子:“人贓並獲,給我鎖起來,明天送提刑所!”

宋蕙蓮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冇穿整齊,跑到廳上

“撲通”

跪下:“爹,這是你設的局!他來找我,怎麼就成賊了?銀子我收著好好的,怎麼會變?‘恁活埋人,也要天理’!打他一頓就行,彆送官啊!”

西門慶見她哭成淚人,立馬換了副笑臉:“媳婦兒,不關你的事,他要殺我,你不知道。”

叫由來安兒:“扶你嫂子回房,彆嚇著她。”

宋蕙蓮偏不起來:“爹好狠心!看在我的麵子上,饒他這一回吧,他就是喝多了!”

纏得西門慶冇轍,讓來安兒硬把她架回去了。

天亮後,西門慶寫好狀子,叫來興兒當證人,押著來旺兒就往提刑院去,罪名是

“酒醉持刀殺主,抵換銀兩”。剛要出門,吳月娘趕來勸:“奴纔不懂事,家裡教訓一下就行,彆‘驚官動府’的。”

西門慶眼睛一瞪:“你個婦道人家懂啥!他要殺我,能饒?”

根本不聽,硬是把來旺兒送走了。吳月娘氣得直跺腳,回後邊跟孟玉樓等人說:“這屋裡都成‘亂世為王’了,‘九尾狐狸精’說了算!他就是個‘冇道理昏君行貨’,拿‘紙棺材糊人’!”

宋蕙蓮跪在地上哭,吳月娘拉她起來:“彆哭了,你漢子死不了。他吃了**湯,咱們說話冇用,‘老婆當軍

——

充數兒’罷了。”

孟玉樓也勸:“等他氣消了再說,你先回房。”

這邊來旺兒被押到提刑院,西門慶早就派玳安送了一百石白米給夏提刑和賀千戶,這倆人收了好處,坐堂時看了狀子,立馬火冒三丈,叫來旺兒跪下。來旺兒喊:“大人容我說,西門慶調戲我媳婦,現在陷害我!”

夏提刑一聽就罵:“你這奴才‘欺心背主’!你媳婦是他給你娶的,還讓你做生意,你竟敢殺他?”

叫人打他嘴巴,又傳來興兒作證,來旺兒有口難辯。夏提刑命人上夾棍,打了二十大棍,打得來旺兒皮開肉綻,扔進大牢。來興兒回去報信,西門慶樂壞了,吩咐小廝:“不準給他送鋪蓋飯食,也彆告訴你嫂子他被打了,就說監幾天就放。”

宋蕙蓮在家魂不守舍,頭不梳臉不洗,關著門哭,飯也不吃。西門慶怕她出事,讓玉簫和賁四娘子去勸:“你放心,就監幾天,讓他改改脾氣。”

宋蕙蓮不信,打發來安兒去送飯,回來也說:“哥冇捱打,一兩天就回來。”

這才稍微放心,開始梳妝打扮,偶爾出來走走。西門慶故意在她門口晃悠,宋蕙蓮在簷下喊:“房裡冇人,爹進來坐坐?”

西門慶一進去,就哄她:“我跟官府說了,冇打他,過幾天就放,還讓他做生意。”

宋蕙蓮抱著他脖子:“親達達,看我的麵子放他出來吧,我讓他戒酒,你讓他乾啥他就乾啥。要不你給她再娶個媳婦,我以後就跟你了。”

西門慶拍著胸脯:“冇問題,我明天買對過喬家房,給你收拾三間,咱倆自在耍。”

倆人膩歪了一陣,宋蕙蓮把繡著

“嬌香美愛”

的香袋兒給他,西門慶樂壞了,掏了一兩多銀子讓她買果子,又哄了幾句才走。

宋蕙蓮得意忘形,跟丫鬟媳婦們說話時漏了嘴,孟玉樓趕緊告訴潘金蓮:“他爹要放來旺兒,還給宋蕙蓮買房子、打首飾,跟咱們一樣待遇,大姐姐也不管管!”

潘金蓮一聽,氣得臉通紅:“我就不信了!要是讓那‘賊奴才淫婦’成了第七個老婆,我‘潘’字倒過來寫!”

孟玉樓勸:“漢子冇正經,大姐姐不管,咱也冇法子。”

潘金蓮哼了一聲:“你膽小,我可不怕,大不了拚了這條命!”

晚上,西門慶在花園翡翠軒讓陳敬濟寫帖子,想放來旺兒。潘金蓮突然闖進來:“寫啥呢?”

西門慶實說:“想打他幾下放出來。”

潘金蓮攔住:“彆叫陳姐夫了。你就是‘隨風倒舵、順水推船的行貨子’!聽那淫婦的話,放出來你咋收場?他回來,你把他媳婦當啥?‘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我說,乾脆‘一狠二狠’解決了他,你才能安心。”

幾句話又把西門慶說動了,反倒寫帖子讓夏提刑狠狠打,打得越慘越好。提刑院上下都收了西門慶的錢,個個心領神會。

好在有個叫陰騭的孔目,是個正直人,看不慣西門慶仗勢欺人,硬是頂著壓力不辦重刑。夏提刑倆人冇轍,拖了幾天,最後打了來旺兒四十板,判

“遞解原籍徐州為民”,查回十七兩花費的銀子和五包鉛錫,讓來興兒領走。兩個公人把打得稀爛的來旺兒拖出來,釘了鐐銬,限他立馬啟程。

來旺兒在牢裡待了半個月,冇錢冇吃的,跟叫花子似的。哀求公人:“哥,我身上一分錢冇有,押我去家主那,讓我媳婦把箱子賣了,給你們當腳錢和盤纏吧。”

公人說:“你家主都算計你了,還能給你東西?看在陰先生麵子上,帶你去討點錢米就不錯了。”

來旺兒隻能答應,先去應伯爵家,伯爵說不在;又求鄰居賈仁清、伊勉慈去西門慶家說情,結果被小廝一頓棍子打出來,倆人羞得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宋蕙蓮被矇在鼓裏,啥也不知道,西門慶早放話了:“誰走漏訊息,打二十大板!”

公人又帶他去丈人宋仁家,宋仁是賣棺材的,聽來旺兒哭訴,給了一兩銀子,又給公人一吊錢、一鬥米當盤纏。來旺兒哭哭啼啼,四月初旬離開清河縣,往徐州去了,心裡就一個念頭:“若得苟全癡性命,也甘饑餓過平生。”

宋蕙蓮還在家傻等,小廝們天天騙她:“哥在裡麵挺好,過幾天就回。”

西門慶也哄她:“快放了。”

直到有天,她聽見風言風語,說來旺兒在門口討箱子,不知去哪了。問小廝們,都搖頭。正好鉞安兒跟著西門慶騎馬回來,宋蕙蓮拉住問:“你旺哥啥時候出來?”

鉞安兒嘴快:“嫂子,實說了吧,俺哥都到流沙河了,打了四十板,發配徐州了,你可彆說是我說的。”

宋蕙蓮一聽,跟天塌了似的,關起門就大哭:“我的人啊!你被人‘紙棺材’算計了!做奴才一場,啥好東西冇留下,就這麼被趕走了,我可咋辦啊!”

哭夠了,拿條長手巾拴在門樞上,就想尋短見。幸虧鄰居來昭妻一丈青聽見哭聲冇了,隻剩喘氣,趕緊叫小廝平安兒撬窗戶進去,把她救下來,灌薑湯。冇多久,吳月娘帶著李嬌兒、孟玉樓等人都來了,賁四娘子也來看熱鬨。一丈青扶她坐地上,宋蕙蓮光哽咽,哭不出聲,月娘喊她也不應。月娘歎氣:“傻孩子,有話好好說,尋啥短見!”

玉簫扶著她叫:“蕙蓮孩兒,有啥心事說出來。”

半天,宋蕙蓮才放聲大哭,拍著大腿喊冤。月娘讓玉簫扶她上炕,她不去,眾人勸了半天,月娘纔回後邊,留下賁四嫂和玉簫陪著。

西門慶掀簾子進來,見她坐地上哭,讓玉簫扶她上炕。玉簫說:“娘叫過,她不去。”

西門慶說:“傻孩子,地上涼。有話跟我說,彆犯傻。”

宋蕙蓮搖頭:“爹,你乾的好事!還叫我孩子?你就是劊子手,‘害死人還看出殯的’!天天哄我放他出來,結果偷偷發配了,你還有天理嗎?要打發就把我也打發了,留我乾啥!”

西門慶笑:“不關你的事,他犯了錯。你安心,我有安排。”

讓玉簫和賁四嫂陪她,自己出去了,還讓人送了酒和點心來。宋蕙蓮一見就罵:“拿回去,彆臟了我的眼!”

來安兒哀求:“嫂子收了吧,不然爹又打我。”

放下就跑。宋蕙蓮拿起酒要摔,被一丈青攔住,賁四嫂給一丈青使眼色,倆人都冇說話。

正坐著,賁四嫂的兒子來叫:“娘,爹回來了要吃飯。”

賁四嫂和一丈青出去,在門口遇見西門大姐和來保媳婦惠祥。惠祥問:“剛纔她跟爹說啥了?”

賁四嫂笑:“看不出旺官娘子還是‘辣菜根子’,敢跟他大爹頂嘴,誰家媳婦這樣啊!”

惠祥說:“她可不一般,‘從公公身上拉下來的媳婦兒’,誰敢比!”

說完惠祥走了,一丈青催賁四嫂:“快去快回。”

賁四嫂說:“哪敢不回,不然他大爹該怪了。”

西門慶白天讓賁四嫂和一丈青陪著,晚上讓玉簫跟她睡,勸她:“宋大姐,你年輕漂亮,主子喜歡你,這是緣分。‘將上不足,比下有餘’,守著主子比守奴才強。他都走了,你彆折騰壞了自己,‘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彆想那麼多了。”

宋蕙蓮不聽,還是哭,飯也不吃。玉簫告訴西門慶,西門慶又讓潘金蓮去勸,潘金蓮去了也冇轍,回來跟西門慶說:“那淫婦一心想她漢子,還說‘一夜夫妻百夜恩’,貞節得很,我看你留不住她。”

西門慶笑:“她有貞節?當初就該守著廚子蔣聰,彆嫁來旺兒啊。”

接著就審小廝們:“誰告訴宋蕙蓮來旺兒被髮配了?說出來不打你,不然每人三十板,趕出去!”

畫童跪下:“是鉞安兒跟她說的。”

西門慶氣得大喊找鉞安兒,鉞安兒早聽說了,跑到潘金蓮房裡求救:“五娘救我!爹要打我!”

潘金蓮罵:“嚇成這樣!多大點事,不就是那奴才淫婦嗎?”

讓他藏門後。西門慶喊不來鉞安兒,自己找過來,拿著馬鞭子問:“人呢?”

潘金蓮不理,西門慶繞屋一圈,從門後揪出鉞安兒就要打。潘金蓮上前奪過鞭子扔床上:“冇廉恥的!那淫婦想漢子上吊,你拿小廝撒氣,關他啥事!”

西門慶氣得瞪眼睛,潘金蓮對鉞安兒說:“去前邊乾活,他敢打你,我頂著!”

鉞安兒趕緊跑了,真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潘金蓮見西門慶還惦記宋蕙蓮,就想了個餿主意,跑去挑撥孫雪娥:“來旺兒媳婦說你搶她漢子,還告你的狀,你才被打、被收走首飾的。”

孫雪娥一聽,氣得牙癢癢。潘金蓮又跑到宋蕙蓮那說:“孫雪娥罵你是

“蔡家使喝的奴才”,還說你

“積年轉主子養漢”,要不是你勾著主子,你漢子能被趕走?說你那點眼淚都留著擦腳後跟呢!”

這兩下一挑,孫雪娥和宋蕙蓮算是徹底結下梁子,心裡都憋著一股子火,就等個機會爆發。

機會說來就來。四月十八是李嬌兒的生日,她院裡的李媽媽和李桂姐都來祝壽,吳月娘留著她們在後廳喝酒,西門慶正好出去赴宴不在家。宋蕙蓮心裡不痛快,早上在後院露了個臉,就回房躺到太陽西斜,不管後邊怎麼派丫鬟來叫,就是不挪窩。孫雪娥正憋著火冇處撒,一看這情況,立馬找上門來,陰陽怪氣地說:“嫂子這是成了‘玉美人’了?請了這麼多遍都不動彈。”

宋蕙蓮裝冇聽見,照樣麵朝裡躺著。孫雪娥哪肯罷休,接著戳她痛處:“嫂子這是想你家旺官兒呢?早知道這樣,當初就彆做那糊塗事,他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現在還能在西門府裡待著。”

這話可算捅了馬蜂窩,宋蕙蓮猛地翻身坐起來,指著孫雪娥就罵:“你少在這‘浪聲顙氣’!他是因為我被弄走的,那你呢?被打一頓趕得連跟前都上不了,要不是大家給你留麵子,誰不知道你的底細?何必撐著架子來找人茬兒!”

孫雪娥氣得臉都綠了,罵道:“好你個‘賊奴才’‘養漢淫婦’!敢這麼罵我!”

宋蕙蓮也不含糊,回懟道:“我是奴才淫婦,你是奴才小婦!我就算養漢也是跟主子,總比你偷偷摸摸勾搭奴才強!你背地裡偷我漢子的事當誰不知道?還好意思在這咋咋呼呼!”

這話直接戳中孫雪娥的痛處,她也顧不上體麵了,衝上去就給了宋蕙蓮一個耳光,打得宋蕙蓮臉上立馬紅了一片。宋蕙蓮哪受過這氣,喊了句

“你敢打我”,就一頭撞了過去,倆人瞬間扭打在一團,頭髮都薅得亂七八糟。來昭妻一丈青聽見動靜趕緊跑來拉架,好不容易纔把孫雪娥拽到後邊,可倆人嘴裡還罵罵咧咧冇個完。吳月娘趕來一看這亂糟糟的場麵,冇好氣地罵道:“你們都冇點規矩了?不管家裡有冇有客人,就這麼‘家反宅亂’的!等你們主子回來,看我怎麼跟他說!”

孫雪娥見狀,趕緊溜到後邊去了。吳月娘看著宋蕙蓮頭髮散亂的樣子,勸道:“還不快梳梳頭,到後邊來。”

宋蕙蓮一聲不吭,等吳月娘她們走了,就回房把門插死,趴在那兒哭個不停。

哭到掌燈時分,後廳正忙著給李嬌兒慶生,誰也冇太留意這邊。宋蕙蓮越哭越覺得憋屈,實在熬不下去,就找了兩條腳帶,拴在門楹上,狠心一蹬,就這麼自縊了。也是巧了,來昭妻一丈青的住處跟她相連,先是聽見她屋裡哭,後來冇了動靜,過了半天又傳來喘氣聲,喊門也冇人應,嚇得趕緊叫小廝平安兒撬開窗戶跳進去,一看宋蕙蓮吊在那兒,趕緊解下來,關了房門,拿薑湯給她灌。

訊息很快傳到後邊,吳月娘帶著李嬌兒、孟玉樓、西門大姐、李瓶兒、玉簫、小玉都跑來看,賁四娘子也跟著湊過來。一丈青把宋蕙蓮扶到地上坐著,她就隻是哽咽,哭都哭不出聲,吳月娘叫她也不理,光低著頭吐涎痰。吳月娘歎氣:“真是個傻孩子,有啥話好好說,咋就走這條路呢!”

又讓玉簫扶著她,親自勸道:“蕙蓮孩兒,有啥心事就說出來,彆憋著,說出來就好了。”

勸了半天,宋蕙蓮才總算哭出了聲,一開始是小聲哽咽,後來越哭越凶,拍著大腿放聲大哭,把心裡的委屈全倒了出來。吳月娘讓玉簫扶她上炕,她偏不肯,眾人勸了好一陣子,吳月娘才帶著人回後邊,留下賁四嫂和玉簫在屋裡陪著她。

冇過多久,西門慶掀簾子進來了,看見宋蕙蓮坐在冰涼的地上哭,就讓玉簫:“把她扶到炕上去。”

玉簫回話說:“剛纔娘讓她上去,她不肯。”

西門慶勸道:“傻孩子,地上多涼啊,有啥話跟我說,彆這麼想不開。”

宋蕙蓮搖著頭,眼淚汪汪地說:“爹,你可真是個‘好人’!瞞著我乾了這麼多‘好事’,還叫我孩子!你就是個劊子手,專會‘活埋’人,害死人還想看熱鬨!整天哄我說放他出來,結果偷偷摸摸就發配到那麼遠的地方,你就不怕遭天譴嗎?要打發就把我們倆一起打發了,留著我乾啥,讓我在這兒受煎熬嗎?”

西門慶臉上有點掛不住,強裝笑臉說:“孩兒,這不關你的事,是他自己犯了錯才被打發的。你放心,我心裡有數,不會虧待你。”

說完就讓玉簫和賁四嫂陪著她,自己出去了,還特意讓小廝來安兒送了一盒子酥燒和一瓶酒過來。

宋蕙蓮一看這些東西就氣不打一處來,罵道:“‘賊囚根子’!趕緊拿回去,彆在我這兒礙眼,不然我全給你摔了!”

來安兒苦著臉哀求:“嫂子你就收了吧,我要是拿回去,爹非打我不可。”

說著就把東西放桌上了。宋蕙蓮氣得從地上跳起來,抓起酒瓶就要扔,被一丈青死死攔住了,賁四嫂在一旁看著,偷偷給一丈青使了個眼色,倆人都冇敢說話。正僵持著,賁四嫂的兒子跑來說:“娘,爹從外頭回來了,要吃飯呢。”

賁四嫂和一丈青這才趁機出去,到了一丈青門口,正好碰見西門大姐和來保的兒媳婦惠祥在說話。西門大姐問賁四嫂去哪兒了,賁四嫂苦笑著說:“俺家那口子回來了要吃飯,我回去看看就來。本來就是來瞧瞧熱鬨,結果被他大爹硬留下陪著,想走都走不了。”

惠祥好奇地問:“剛纔她跟爹說啥了?”

賁四嫂捂著嘴笑:“真冇看出來,他旺官娘子還是個‘辣菜根子’,敢跟他大爹這麼頂嘴,哪家的媳婦敢這樣啊。”

惠祥撇撇嘴說:“她能一樣嗎?她是‘從公公身上拉下來的媳婦兒’,這府裡上下誰能比得上她的待遇。”

說完惠祥就走了,一丈青催著賁四嫂:“你快去快回啊。”

賁四嫂歎口氣:“那能咋辦,我要是不回來,他大爹該怪罪了。”

西門慶這邊也是煞費苦心,白天讓賁四嫂和一丈青陪著宋蕙蓮,晚上讓玉簫跟她睡,還讓她們勸宋蕙蓮:“宋大姐,你這麼年輕漂亮,主子又喜歡你,這是多大的緣分。‘將上不足,比下有餘’,跟主子好好過,總比跟著奴才強。他都走了,你再這麼折騰,把身子搞垮了多不值當。‘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往後的日子還長,彆跟自己過不去。”

可宋蕙蓮哪聽得進去,還是整天哭,飯也不吃。玉簫把這情況告訴西門慶,西門慶冇轍,又讓潘金蓮去勸,結果潘金蓮也碰了一鼻子灰,回來跟西門慶抱怨:“那淫婦一門心思就想著她漢子,嘴裡整天唸叨‘一夜夫妻百夜恩’,還說啥‘相隨百步,也有個徘徊意’,裝得跟多貞節似的,我看你是留不住她的心了。”

西門慶聽了倒樂了:“你彆聽她瞎扯,她要是真有貞節,當初就該守著那個廚子蔣聰,也不會嫁給來旺兒了。”

轉頭西門慶就把小廝們都叫到跟前審問:“來旺兒被髮配的事,是誰告訴宋蕙蓮的?趁早說出來,我可以不打你,要是等我查出來,每人打三十大板,立馬給我滾出府去!”

畫童

“撲通”

跪下說:“那天我聽見鉞安兒跟著爹騎馬回來,在夾道裡被嫂子攔住問,他嘴快說了出去。”

西門慶一聽氣得火冒三丈,大喊著要找鉞安兒算賬。

鉞安兒早就聽說了風聲,嚇得魂兒都冇了,一溜煙跑到潘金蓮房裡求救,“噗通”

一聲跪在地上哭著說:“五娘救救我!爹因為我告訴嫂子旺哥被髮配的事,要打我呢!您快勸勸爹,我要是出去了,爹在氣頭上,非打死我不可!”

潘金蓮罵道:“你這‘賊囚’,嚇成這德行!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原來是為了那個奴才淫婦。”

說著就吩咐:“你在我這屋裡待著彆出去。”

把他藏在了門背後。

西門慶在前麵叫了半天鉞安兒冇人應,氣得暴跳如雷,接連派了兩撥小廝去潘金蓮房裡找,都被潘金蓮罵了回去。最後西門慶實在忍不住了,自己一陣風似的衝進潘金蓮房裡,手裡還拿著馬鞭子,厲聲問:“那奴纔在哪兒?”

潘金蓮假裝冇聽見,西門慶在屋裡翻來覆去地找,終於從門背後把鉞安兒揪了出來,揚手就要打。潘金蓮趕緊上前一把奪過馬鞭子,扔到床頂上,說道:“你這冇廉恥的東西,臉都被你丟儘了!那奴才淫婦自己想漢子想得上吊,你拿個小廝撒什麼氣,這跟他有啥關係!”

西門慶被噎得說不出話,眼睛瞪得溜圓。潘金蓮轉頭對鉞安兒說:“你去前麵乾活吧,彆理他,他要是再敢打你,有我在呢!”

鉞安兒這才得了救,一溜煙跑到前麵去了,這可真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這場鬨劇鬨到這兒還冇完,宋蕙蓮心裡的坎兒始終過不去。到了晚上,趁著後廳眾人忙著給李嬌兒慶生亂糟糟的,她越想越覺得活著冇意思,又找了兩條腳帶,拴在門楹上,再次自縊了。等月娘送李媽媽和桂姐出來,路過宋蕙蓮門口,見房門關著冇動靜,心裡咯噔一下覺得不對勁。打發李媽媽孃兒倆上轎走了,回來叫門冇人應,眾人這才慌了神,趕緊讓小廝從窗戶跳進去,割斷腳帶把人放下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薑湯,折騰了半天,可這次冇能救回來,宋蕙蓮已經冇氣了,年僅二十五歲。真應了那句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這麼年輕的生命就這麼冇了。

再看宋蕙蓮當時的樣子,四肢冰涼,氣息全無,“香魂眇眇,已赴望鄉台;星眼瞑瞑,屍猶橫地下”,誰也不知道她這一魂歸了何處,隻留下一具冰冷的軀體,讓人看了心裡發寒。吳月娘見人救不活,嚇壞了,趕緊讓小廝來興兒騎快馬去叫西門慶回家。孫雪娥這時候可慌了神,怕西門慶回來查根問底,知道她跟宋蕙蓮吵過架,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在吳月娘跟前

“打旋磨兒”

似的跪著,求月娘千萬彆提她們吵架的事。吳月娘看著她那嚇得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裡也有點不忍,歎著氣說:“現在知道怕了,當初少說一句不就冇事了。”

等到晚上西門慶回來,吳月娘隻說宋蕙蓮因為想漢子,哭了一天,趁著後廳人多亂鬨哄的,不知什麼時候就尋了短見。西門慶聽了,輕描淡寫地說:“這拙婦,原來這麼冇福分。”

一麵讓人寫了狀子報給縣主李知縣,隻說是家裡請堂客喝酒,宋蕙蓮管著銀器傢夥,因為丟了一件銀鍾,怕被家主責怪,才自縊身亡的。又送了知縣三十兩銀子,李知縣拿了好處,自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便派了個司吏帶著幾個仵作來看了看,就不了了之。

西門慶自己買了口棺材,討了張紅票,讓賁四和來興兒送到門外地藏寺,給了火家五錢銀子,讓他們多架點柴薪,打算把屍首燒了了事。可冇想到,宋蕙蓮的爹宋仁不知從哪兒聽說了訊息,瘋了似的跑來攔住,大喊冤枉,說他女兒死得不明不白,是西門慶仗勢欺人,想強姦他女兒,“我女貞節不從,才被他威逼身死”,還說

“我還要去撫按告狀,看誰敢燒我女兒的屍首!”

那些火家一看這架勢,誰敢再動手,都一鬨而散了。賁四和來興兒冇轍,隻能把棺材停在寺裡,回去給西門慶報信。這可真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誰也不知道這場風波接下來會鬨成什麼樣。

親愛的讀者朋友,第二十六回的故事到這兒就告一段落了,這一回裡有西門慶的狠辣算計,有宋蕙蓮的悲情命運,也有潘金蓮的挑撥離間,每個人物都在**的漩渦裡掙紮,最終釀成了這場悲劇。接下來的故事裡,西門慶還會遇到哪些事,宋仁的告狀又會有什麼結果,咱們接著往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