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
話說西門慶從院子裡回家時,已經是一更天了。到了家門口,小廝趕緊開門,他下了馬,踩著地上那像碎玉一樣的雪,走到後邊儀門那兒。隻見儀門半開半掩,院子裡靜悄悄的冇人說話。西門慶心裡嘀咕:“這肯定有啥事兒。”
於是就悄悄站在儀門內的粉壁牆前,偷聽動靜。
這時小玉走出來,在穿廊下襬香桌。原來吳月娘自從和西門慶鬧彆扭後,每個月吃齋三次,每逢初七就拜鬥焚香,就盼著丈夫能早點迴心轉意,這些西門慶還不知道呢。小玉擺好香桌冇多久,月娘整理好衣服出來,對著天井裡的香爐插滿香,對著天空深深禮拜,禱告說:“我吳氏,嫁給西門慶。可丈夫總留戀煙花之地,我到中年也冇個兒子。我們六個妻妾,都冇生下一兒半女,以後墳前都冇人祭拜。我日夜憂心,就怕老了冇依靠。所以發願,每晚在星月之下,祈求三光保佑,讓我丈夫早點迴心,放棄那些繁華場所,專心打理家事。不管我們六個裡麵誰,能早點生下孩子,了卻我這輩子的心願。”
真是應了那句詩:私出房櫳夜氣清,一庭香霧雪微明。拜天訴儘衷腸事,無限徘徊獨自惺。
西門慶聽了這話,心裡又慚愧又感動:“原來我一直錯怪她了。她這番話全是為我著想,還是正兒八經的夫妻靠譜。”
忍不住從粉壁前快步走出來,抱住月娘。月娘冇料到他大半夜冒著雪回來,嚇了一跳,想推開他回屋,可被西門慶緊緊抱著。西門慶說:“我的好姐姐!我西門慶真是該死,竟然不知道你一片好心全是為我。以前是我糊塗,冷落了你的心,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
月娘說:“大雪天的,你怕是走錯門了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是那不賢良的淫婦,跟你冇啥關係,哪有為你著想的份?你平白無故來理我乾啥?咱倆這輩子都彆見麵纔好!”
西門慶把月娘一把拉進房裡,在燈前見她穿著家常衣服:大紅路綢對襟襖,配著軟黃裙子,頭上戴著貂鼠臥兔兒,還有金滿池嬌分心,更顯得她粉妝玉琢的臉蛋,配上烏黑的髮髻,美極了。
西門慶哪能不喜歡?趕緊給月娘深深作了個揖:“我西門慶一時糊塗,冇聽你的良言,辜負了你的好意。真是有眼不識荊山玉,把寶石當成石頭看。現在才知道你的好,你就饒了我吧。”
月娘說:“我又不是你心上人,說啥良言也入不了你的耳。我在這屋裡自己過自己的,你彆管我。我這屋容不下你,趕緊走,不然我叫丫頭趕你了。”
西門慶見月娘不理他,就耍賴,跪在地上,一口一個姐姐地哀求。月娘看不下去:“要不是看在旁人麵子上,我一百年都不會理你。”
說完,才和他坐在一起,叫玉簫端茶來。西門慶把白天和應伯爵在李家喝酒吵架的事說了一遍,還說:“現在我發誓,再也不去那院子了。”
月娘說:“你去不去跟我沒關係。你大把花錢在她身上,你不去,她自然會找彆的漢子。那種女人,你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就算用封皮把她封起來也冇用。”
西門慶說:“你說得對。”
接著打發丫鬟出去,脫了衣服上床,想和月孃親熱。月娘說:“讓你上炕就想好事,今天能讓你在我床上躺著就不錯了,彆想彆的。”
西門慶露出那話,跟月娘開玩笑:“都是被你氣的,它都中風說不出話了,睜著眼冇動靜。”
月娘罵道:“你個不正經的,我才懶得看!”
西門慶不由分說,把月娘雪白的腿扛在肩上,儘情纏綿,不肯罷休。真是海棠枝上鶯梭急,翡翠梁間燕語頻。
兩人纏綿到情濃處,西門慶低聲求月娘叫他達達,月娘也在枕旁低聲迴應,叫著親親不停。這晚,兩人相擁而睡,正是:亂鬢雙橫興已饒,情濃猶複厭通宵。晚來獨向妝台立,淡淡春山不用描。
第二天一早,孟玉樓走到潘金蓮房外,還冇進門就喊:“六丫頭,起來冇?”
春梅說:“俺娘剛起來梳頭呢,三娘進屋裡坐。”
玉樓進來,見金蓮正在梳台前整理頭髮,就說:“我有事兒跟你說,你知道不?”
金蓮說:“我在這旮旯裡,哪知道啥事兒!”
問:“啥事啊?”
玉樓說:“他爹昨晚二更回家,到上房跟吳家的和好了,在她房裡睡了一夜。”
金蓮說:“咱咋勸他,他都說一百年二百年不搭理,咋自己就好了?又冇人勸他!”
玉樓說:“我今早才知道。俺大丫頭蘭香在廚房聽見小廝說,昨天他爹和應二哥在院裡李桂兒家喝酒,發現那淫婦有問題,把她家門窗都砸了。大冷天生氣回家,進儀門看見上房燒夜香,估計聽見啥了,兩人才和好的。真噁心,他這樣就冇啥說的,換了彆人,早就被他罵浪了。”
金蓮接著說:“虧得是大老婆,換了彆人還不知道咋被說呢!燒夜香就該默默祈禱,哪有故意讓人知道的。冇人勸,自己又跟漢子好了,有本事硬到底啊,淨裝正經!”
玉樓說:“也不是裝正經,她心裡也想和好,就是不好意思說。她是大老婆拉不下臉,怕咱以後說閒話,說你倆吵架還是靠咱勸和。咱可彆讓她占了便宜。你趕緊梳完頭,跟我去李瓶兒那兒。咱倆每人出五錢銀子,讓李瓶兒出一兩,畢竟這事因她而起。今天擺桌酒,一來給他們倆賠個不是,二來就當賞雪熱鬨一天,咋樣?”
金蓮說:“行啊。不知道他爹今天有冇有事?”
玉樓說:“大雪天能有啥事?我來的時候他倆還冇動靜,上房門剛開,小玉剛拿水進去。”
金蓮趕緊梳完頭,和玉樓一起到李瓶兒那兒。李瓶兒還在床上躺著,迎春說:“三娘、五娘來了。”
玉樓、金蓮進來:“李大姐,真悠閒,這時候才伸懶腰呢。”
金蓮伸手進被窩,摸到薰被的銀香球,說:“李大姐下蛋了。”
說著掀開被子,見她一身白肉,李瓶兒趕緊穿衣服。玉樓說:“五姐,彆胡鬨。李大姐,你快起來,俺們有事跟你說。他爹昨天和大姐姐好了,咱每人出五錢,你多拿點,當初因你而起。今天大雪,就當賞雪,咱擺桌酒請他爹和大姐姐,咋樣?”
李瓶兒說:“姐姐們說讓我出多少就出多少。”
金蓮說:“你就出一兩吧。你拿出來,俺們好去跟李嬌兒、孫雪娥要。”
李瓶兒一邊穿衣纏腳,叫迎春開箱子拿銀子。拿了一塊,金蓮用秤一稱,一兩二錢五分。玉樓讓金蓮陪著李瓶兒梳頭,自己去後邊找李嬌兒和孫雪娥要銀子。金蓮陪著李瓶兒梳頭洗臉,過了一個時辰,玉樓回來:“早知道就不攬這事兒了。跟她們要銀子真難。孫雪娥說:‘我這冇福氣的,漢子從不進我房,哪來銀子?’求了半天,就拿出這根銀簪,你稱稱多少?”
金蓮稱了,三錢七分。問:“李嬌兒呢?”
玉樓說:“李嬌兒一開始說冇有,‘錢都經我手,但都是有數的,花多少交多少,冇富餘。’我說:‘你當家的還說冇錢,俺們更冇有了。彆裝了,大家的事,你不出不行!’我假裝生氣要走,她才慌了,讓丫頭叫我回去,給了這點銀子。真讓人氣的慌!”
金蓮稱了李嬌兒的銀子,四錢八分,罵道:“這奸滑的淫婦,乾啥都短斤少兩。”
玉樓說:“就許她用大秤稱彆人的,彆人跟她要就跟要她命似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罵了。”
兩人湊了三兩一錢,叫繡春喊玳安來。金蓮先問:“你昨天跟你爹去,在李家咋惹氣了?”
玳安把常家茶會散後,應二和謝爹被邀去李家,鴇子說不在,後來爹去淨手在後頭看見粉頭和一個蠻子喝酒,爹就惱了,叫人把那淫婦家砸了,還說要收拾她的事說了一遍。金蓮說:“這賊淫婦,我以為她能一直得寵,冇想到也有今天。”
又問:“你爹真這麼說?”
玳安說:“小的哪敢騙娘。”
金蓮說:“你這囚根子,她再不好也是你爹的婊子,輪得到你罵?以前我們叫你做事,你總說冇空,‘爹讓我去給桂姨送銀子’,叫得多甜!現在她失寵了,你也跟著罵淫婦!看我不跟你爹說。”
玳安說:“哎呀五娘,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倒護著她了?不是爹在路上罵她淫婦,小的敢罵嗎?”
金蓮說:“你爹能罵,你就不能。”
玳安說:“早知道五娘要數落,小的就不說了。”
玉樓說:“小囚兒,彆嘴硬。這三兩一錢銀子,你和來興去買東西。今天俺們請你爹和大娘賞雪。你少賺點,我讓你五娘不跟你爹告狀。”
玳安說:“娘吩咐,小的哪敢賺。”
拿著銀子和來興買東西去了。
西門慶起來在上房梳洗,見大雪天來興買了雞鵝等酒菜去廚房,玳安又提了一罈金華酒進來,就問玉簫:“小廝買的東西,誰讓買的?”
玉簫說:“今天眾娘備了酒,請爹孃賞雪。”
西門慶問:“金華酒哪來的?”
玳安說:“是三娘給銀子買的。”
西門慶說:“哎呀,家裡有酒還去買!”
讓玳安:“拿鑰匙,前邊廂房有雙料茉莉酒,提兩壇摻著喝。”
於是在後廳明間,掛起錦帳圍屏,放下梅花暖簾,爐裡燒著獸炭,擺好酒席。冇多久,一切就緒。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過來,請西門慶、月娘出來。李嬌兒把盞,孟玉樓執壺,潘金蓮捧菜,李瓶兒陪跪,第一杯先給西門慶。西門慶接過酒,笑著說:“我的兒,費心了,孝順我老人家啊!”
潘金蓮嘴快:“瞧這老氣的!誰給你磕頭了?俺們跪著,你站著,真是羊角蔥靠南牆
——
越發老辣!要不是大姐姐帶你,俺們今天纔不給你磕頭呢。”
遞完西門慶,又斟滿一杯請月娘。月娘說:“你們也不跟我說聲,平白又費這心。”
玉樓笑:“冇啥,俺們隨便備了點酒,大雪天給你倆解悶。姐姐坐下,受俺們一禮。”
月娘不肯,也回了禮。玉樓說:“姐姐不坐,我們就不起來。”
讓了半天,月娘才受了半禮。金蓮開玩笑:“跟姐姐說好了,今天看俺們麵子,饒了他。下次再敢惹姐姐生氣,俺們可不幫了。”
又對西門慶說:“你還裝傻坐在上首,還不快下來給姐姐遞杯酒賠不是!”
西門慶笑了。過了會兒,遞完酒,月娘坐下,讓玉簫執壺,給眾姊妹回酒。隻有孫雪娥跪著接,其他人都是平輩相待。
西門慶和月娘坐主位,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和西門大姐兩邊坐。金蓮說:“李大姐,你也該單獨給大姐姐遞杯酒,當初因你而起,你彆跟冇事人似的!”
李瓶兒真要下席,被西門慶攔住:“彆聽這小淫婦的,她騙你。已經遞過了,遞多少遍?”
李瓶兒纔沒動。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四個家樂,彈著琵琶、箏、弦子、月琴唱起來,唱了套《南石榴花》“佳期重會”。西門慶問:“誰讓她們唱這個的?”
玉簫說:“是五娘讓唱的。”
西門慶看著潘金蓮:“你這小淫婦,就知道瞎折騰!”
金蓮說:“誰讓她唱的?彆賴我。”
月娘說:“咋不請陳姐夫來?”
叫小廝去請。冇多久,陳敬濟來,給眾人作揖,坐在大姐旁邊。月娘讓小玉擺好碗筷,全家一起喝酒。西門慶看簾外的雪,像扯棉絮、舞梨花,下得正大,真是好雪:初如柳絮,漸似鵝毛。唰唰似數蟹行沙上,紛紛如亂瓊堆砌間。但行動衣沾六出,隻頃刻拂滿蜂鬢。襯瑤台,似玉龍翻甲繞空舞;飄粉額,如白鶴羽毛連地落。正是: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燭生花。
吳月娘見粉壁間太湖石上雪積得厚,就下席叫小玉拿茶罐,親自掃雪,烹了江南鳳團雀舌牙茶給眾人喝,真是白玉壺中翻碧浪,紫金盃內噴清香。正喝茶時,玳安進來說:“李銘來了,在前邊等著。”
西門慶說:“讓他進來。”
李銘進來給眾人磕頭,站在旁邊。西門慶問:“你去哪了?來得正好。”
李銘說:“小的冇去哪,去北邊酒醋門劉公公那,教了些孩子,過來看看。記掛著爹孃和姐兒們,還有幾段唱冇合好,來伺候。”
西門慶把自己喝的木樨茶給他:“你喝了彆走,唱一段我聽聽。”
李銘說:“小的知道。”
喝完茶,調好箏弦,開口唱了套《冬景絳都春》。唱完,西門慶讓他近前,賞酒給他,小玉倒在銀琺琅桃兒鍾裡。李銘跪著喝了三杯。西門慶又讓拿四碟菜給他,李銘在下麵吃完,用絹擦嘴,上來靠著槅子站著。西門慶把昨天桂姐家的事跟他說了。李銘說:“小的不知道,也不常去那邊。想來不關桂姐的事,都是俺三媽乾的。爹彆生氣,等小的跟她說。”
當天喝酒到一更,妻妾都挺高興。先是陳敬濟、大姐去前邊了。後來酒喝得差不多,西門慶又賞李銘酒,讓他走,囑咐:“你去那邊,彆說今天在我這。”
李銘說:“爹放心,小的知道。”
西門慶讓手下送他出門,妻妾各自散去,西門慶還在月娘上房歇著。有詩為證:赤繩緣分莫疑猜,扊扅夫妻共此懷。魚水相逢從此始,兩情願保百年諧。
第二天雪停了,應伯爵、謝希大拿了李家的燒鵝和瓶酒,怕西門慶收拾李家,就來請他去李家賠禮。月娘早上梳完頭,和西門慶在房裡吃餅,玳安進來說:“應二爹和謝爹來了。”
西門慶放下餅要走,月娘說:“這兩個勾魂的,又來乾啥。你吃完再出去,讓他們在外邊等著。急啥,大雪天又不知道要勾你去哪。”
西門慶說:“你讓小廝把餅拿到前邊,我和他們吃。”
起身出去。月娘囑咐:“你跟他們吃完,彆又被勾著去哪,今天孟三姐晚上做壽。”
西門慶說:“知道了。”
出來和應、謝二人見麵,應伯爵說:“哥昨天生氣回家,俺們把李家說了一頓:‘以前在你家花錢不少,就算一時不來,也不能變心,讓粉頭偷偷接蠻子?真巧被他看見,能不生氣嗎!彆說哥生氣,俺們都看不下去!’說了他們一頓,他們也挺不好意思。今天一早請俺倆去,孃兒們哭著跪著,怕你生氣,備了酒,務必請你去賠個不是。”
西門慶說:“我不生氣,就是再也不去了。”
伯爵說:“哥生氣應該。但說起來,不關桂姐的事。那丁二官原是她姐姐桂卿的相好,也冇說要找桂姐。就因為他爹的貨船搭在同鄉陳監生的船上,纔到冇兩天。這陳監生號兩淮,是陳參政的兒子。丁二官拿了十兩銀子,在李家擺酒請陳監生,剛把銀子送過去,冇想到咱就到了,他們慌得冇處躲,把那蠻子藏後邊,被你看見了。說實話,真冇跟桂姐沾邊。今天他們孃兒們賭咒發誓,磕頭作揖,求俺倆務必請哥去,把這委屈說清楚,也好讓你消消氣。”
西門慶說:“我都跟房裡賭咒了,再也不去,有啥好氣的?你跟他們說,不用費心。我家今天有點事,實在去不了。”
可把兩人急的,“撲通”
就跪下了:“哥,這話可不能這麼說!你不去,顯得我們冇本事請不動你,多冇麵子。去那兒坐會兒就回來也行啊。”
兩人死纏爛磨,總算把西門慶說動了。冇多久,小廝擺上桌子,留兩人吃餅。一會兒吃完,西門慶讓玳安拿衣服。月娘正和孟玉樓坐著,問玳安:“你爹要去哪兒?”
玳安說:“小的不知道,爹就叫拿衣服。”
月娘罵道:“你這賊小子,還瞞著我!今天你三娘做壽,你爹要是回來晚了,我非揍你不可。”
玳安嘟囔:“娘要打我,跟我有啥關係?”
月娘說:“不知道咋回事,一聽見他那些狐朋狗友來,就跟冇命似的,飯都不吃往外跑。又不知道被勾到哪兒野去,啥時候纔回來!”
家裡擺著酒等著,咱暫且不說。
再說西門慶被兩人拉到李家,李家早就在堂屋擺了一桌好酒菜,還叫了兩個妓女彈唱。李桂姐和桂卿打扮得花枝招展出來迎接。老鴇子也跑出來,跪著賠禮。姐妹倆忙著遞酒。應伯爵、謝希大在旁邊插科打諢,逗桂姐:“多虧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才把你漢子請來。你倒好,連杯酒都不給我遞,隻巴結你漢子!剛纔他要是鐵了心不來,彆說你哭瞎眼,將來唱門詞討飯,彆人都不要你,也就我好心能將就你。”
桂姐罵道:“你個該死的應花子,瘋了吧!我啥時候唱門詞了?”
應伯爵說:“你這小c婦,真是唸完經就打和尚。他不來的時候你慌得那樣,現在人家來了,你就翅膀硬了。過來,讓我親個嘴暖暖。”
說著不由分說,摟著桂姐的脖子就親了一口。桂姐笑著推他:“你個殺千刀的,小心把酒灑到爹身上。”
伯爵說:“小y婦,還挺會裝模作樣,現在就心疼漢子了。‘小心灑到爹身上’,叫得真甜。我是後孃養的?就不叫我一聲?”
桂姐說:“我叫你乖兒子。”
伯爵說:“過來,我給你說個笑話:有隻螃蟹和青蛙拜把子,賭誰能跳過水溝,誰就是大哥。青蛙幾下就跳過去了。螃蟹正想跳,撞見兩個女的來打水,用草繩把它拴住,打完水帶回家,走的時候還忘了帶它。青蛙見它冇過來,過去看它,問:‘你咋不過來?’螃蟹說:‘我倒是能過去,可被那兩個小c婦給擰成這樣了!’”
桂姐倆聽了,追著他就打,把西門慶笑得前仰後合。
咱不說這兒咋熱鬨,單說家裡。吳月娘一是要回請大家,二是孟玉樓做壽,吳大妗子、楊姑娘還有兩個姑子,都在上房坐著。眼看著太陽都落山了,還不見西門慶回來,月娘急得不行。金蓮拉著李瓶兒,嬉皮笑臉地對月娘說:“大姐姐,他這時候還不回來,俺們去門口瞅瞅唄。”
月娘說:“懶得理他!”
金蓮又拉玉樓:“咱仨一塊兒去逛逛。”
玉樓說:“我在這兒聽大師父說笑話呢,聽完再去。”
金蓮這才停下,圍著兩個姑子催著說笑話:“大師父,有啥好聽的,趕緊說一個。”
王姑子坐在炕上,就說了一個。金蓮說:“這個不好,再換一個。”
王姑子又說:“有戶人家,三個兒媳婦給公公做壽。大媳婦敬酒說:‘公公就像個官。’公公問:‘我咋像官?’媳婦說:‘你坐在上麵,家裡人都怕你,不像官像啥?’接著二媳婦敬酒:‘公公像虎威皂隸。’公公說:‘我咋像皂隸?’媳婦說:‘你一吆喝,家裡人都嚇一跳,不像皂隸像啥?’公公說:‘你這話說得好!’輪到三媳婦敬酒,說:‘公公既不像官,也不像皂隸。’公公問:‘那像啥?’媳婦說:‘像個外郎!’公公說:‘我咋像外郎?’媳婦說:‘不像外郎,咋六房都能串到?’”
逗得眾人哈哈大笑。金蓮說:“好你個禿驢!把我們都繞進去了。哪個外郎敢這麼大膽!”
說完,金蓮、玉樓、李瓶兒一起到前門看西門慶。玉樓問:“今天他爹大雪天能去哪兒?”
金蓮說:“我猜肯定去院裡李桂兒那c婦家了。”
玉樓說:“都打了一架,還發誓不去,咋可能又去?咱打賭不?肯定不在那兒。”
金蓮說:“讓李大姐作證,你敢跟我擊掌不?我說他今天準去了。前幾天打了淫婦家,昨天李銘那小子就先來打探訊息。今天應二和姓謝的,大清早跟勾魂似的把他勾走了。我猜老鴇子和那淫婦定了計把他叫去,不知道咋哄他呢,又是賠不是,又是重溫舊好,指不定纏到啥時候。能不能回來都難說,大姐姐還在那兒傻等著!”
玉樓說:“就算不回來,小廝也該回來報個信啊。”
正說著,看見賣瓜子的過來,兩人正買瓜子,忽然西門慶從東邊來了,三人趕緊往後跑。
西門慶在馬上,讓玳安先走幾步:“你瞅瞅誰在門口?”
玳安走了兩步,說:“是三娘、五娘、六娘在門口買瓜子呢。”
西門慶到家下馬,走進後邊儀門。玉樓、李瓶兒先跑去上房告訴月娘。隻有金蓮藏在粉壁後的黑影裡。西門慶撞見,嚇了一跳:“你這小淫婦,嚇我一跳!你們在門口乾啥?”
金蓮說:“你還有臉說!你去哪兒了?這纔回來,讓娘們在門口一直等你。”
西門慶進房,月娘擺上酒菜,讓玉簫倒酒,大姐遞酒。先給西門慶,再給眾姊妹,然後入席坐下。春梅、迎春在下麵彈唱,喝了一會兒,就撤下去了。重新擺上給玉樓做壽的酒,還有四十樣精緻小菜。酒杯裡倒著美酒,泛著紅光。請吳大妗子坐主位。喝到起更,大妗子不能多喝,回後邊去了。隻剩吳月娘和眾人陪著西門慶擲骰子、猜枚、行酒令。輪到月娘,月娘說:“要我行令,就得按牌譜來:一個牌名,兩個骨牌名,再配上《西廂記》裡的一句。”
月娘先說:“六娘子醉楊妃,落了八珠環,遊絲兒抓住荼蘼架。”
冇對上。該西門慶擲,說:“虞美人,見楚漢爭鋒,傷了正馬軍,隻聽耳邊金鼓連天震。”
還真擲出個正馬軍,喝了一杯。輪到李嬌兒,說:“水仙子,因二士入桃源,驚散了花開蝶滿枝,隻做了落紅滿地胭脂冷。”
冇對上。接著是金蓮,說:“鮑老兒,臨老入花叢,壞了三綱五常,問他個非奸做賊拿。”
正好擲出三綱五常,喝了一杯。輪到李瓶兒,說:“端正好,搭梯望月,等到春分晝夜停,那時節隔牆兒險化做望夫山。”
冇對上。該孫雪娥,說:“麻郎兒,見群鴉打鳳,絆住了折足雁,好教我兩下裡做人難。”
冇對上。最後是玉樓,說:“念奴嬌,醉扶定四紅沉,拖著錦裙欄,得多少春風夜月銷金帳。”
正好擲出四紅沉。月娘宣佈滿令,叫小玉:“給你三娘倒酒。”
還說:“得喝三大杯才行!今晚該你陪新郎睡。”
又對李瓶兒、金蓮等人說:“喝完酒,咱送他倆回房。”
金蓮說:“姐姐發話,誰敢不聽!”
把玉樓羞得不行。
過了一會兒,酒喝得差不多了,月娘等人送西門慶到玉樓房門口纔回去。玉樓讓眾人坐,大家都不坐。金蓮逗玉樓:“乖兒,好好睡啊。你娘明天來看你,彆淘氣!”
又對月娘說:“親家,孩子還小,看在我麵子上,多擔待點。”
玉樓說:“六丫頭,你這老醋罈子,等著,明天我再跟你算賬。”
金蓮說:“我媒人婆上樓子
——
啥場麵冇見過。”
說完和李瓶兒、西門大姐一起走了。剛走到儀門,李瓶兒不小心滑倒了。金蓮故意大叫:“你這李大姐,跟個瞎子似的,走兩步就倒。我扶你吧,倒把我的腳踩進雪裡,鞋都弄臟了!”
月娘聽見,說:“就是儀門那堆雪。我跟小廝說了兩遍,這該死的奴才,就是不清理,這不就滑倒了。”
叫小玉:“拿個燈籠送五娘、六娘回去。”
西門慶在房裡對玉樓說:“你看這小淫婦!自己踩泥裡還絆倒人,倒說彆人弄臟她的鞋,真是啥話都敢說。這小淫婦,昨天讓丫頭們唱‘佳期重會’,我就猜是她乾的。”
玉樓問:“‘佳期重會’是啥意思?”
西門慶說:“她是說吳家的不是正經約會,是私下裡相會。就像燒夜香,故意等著我似的。”
玉樓說:“六姐知道的曲子還真多,俺們都不知道。”
西門慶說:“你不知道,這淫婦就愛挑撥離間。”
咱不說西門慶在玉樓房裡歇著。單說潘金蓮、李瓶兒邊走邊說,到了儀門,大姐回前邊廂房去了。小玉打著燈籠,送兩人到花園。金蓮喝得半醉,拉著李瓶兒說:“二孃,我今天喝多了,你一定送我回房。”
李瓶兒說:“姐姐,你冇醉。”
一會兒送到金蓮房裡。打發小玉回後邊,留李瓶兒坐著喝茶。金蓮又說:“你說你以前受氣的時候,多虧了誰?誰能想到現在咱姊妹在一條船上,我不知替你背了多少黑鍋,彆人背後不知咋說我呢!我隻做好事,老天爺看著呢。”
李瓶兒說:“我知道姐姐費心,這份恩我一定報,不會忘的。”
金蓮說:“你知道就好。”
過了一會兒,春梅端茶來,喝完,李瓶兒告辭回房。金蓮獨自睡了,咱就不多說了。正是:空庭高樓月,非複三五圓。何須照床裡,終是一人眠。
親愛的讀者朋友,這一回的故事可謂是一波三折,有西門慶與吳月孃的冰釋前嫌,有眾妻妾間的明爭暗鬥,也有應伯爵等人的插科打諢,將當時的人情世故、生活百態展現得淋漓儘致。下一回又會有怎樣的精彩情節呢,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