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俏潘娘簾下勾情,老王婆茶坊說技

詞曰

芙蓉般的麵容,冰雪似的肌膚,生來嬌美婷婷,如今已到成年。嫋嫋娜娜倚在門邊,惹人憐愛。像半含蕊的梅花,似開未開,帶著嬌羞。初見時在簾邊,還藏著幾分羞澀;再在樓頭相見,便熱情款接,滿是歡喜。行走時體態宜人,站立時身姿端莊,靜坐時溫婉動人,依偎在旁時,更顯情意綿綿。

話說當天武鬆回到縣城前的客店,收拾好行李鋪蓋,讓士兵挑著,帶到了哥哥武大郎家。潘金蓮見武鬆來住,比撿到金銀珠寶還高興,立刻打掃出一間屋子,給武鬆安頓妥當。武鬆吩咐士兵先回去,當晚就在哥哥家歇了。

第二天一早,潘金蓮也趕緊起身,給武鬆燒水洗漱。武鬆梳洗完畢,戴好頭巾,準備去縣衙

“畫卯”(簽到點卯)。潘金蓮叮囑道:“叔叔簽完到,早點回家吃早飯,彆去彆處吃了。”

武鬆答應著去了。

到縣衙簽完到,武鬆又在那兒忙了一上午,回到家時,潘金蓮早已把飯菜擺得整整齊齊。一家三口一起吃飯,飯後潘金蓮雙手端著一杯茶,遞到武鬆麵前。武鬆連忙說:“又讓嫂嫂費心了,我這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明天我派個士兵來幫忙吧。”

潘金蓮連忙擺手,聲音嬌軟:“叔叔怎麼這麼見外!咱們是自家骨肉,哪用得著麻煩外人?雖說家裡有迎兒這小丫頭,可她拿東拿西總是毛手毛腳,我也指望不上。就算派來士兵,那些人做飯乾活粗手粗腳,我看著也不順眼。”

武鬆隻好說:“那真是辛苦嫂嫂了。”

有詩為證:

武鬆相貌本不風流,怎奈金蓮淫心難收。

哄騙他來家中同住,日夜相思盯著他的被褥床頭。

閒話少提。自從武鬆搬來哥哥家,他拿出些銀子給武大郎,讓他買些點心茶水,請左右鄰居吃飯。鄰居們也湊了份子,給武鬆送了人情。武大郎又擺了回請的酒席,這些就不細說了。

過了幾天,武鬆買了一匹彩色綢緞,送給潘金蓮做衣服。潘金蓮立刻堆起笑容:“叔叔這怎麼使得!既然是叔叔賞我的,我就不推辭了。”

說著接過綢緞,福了一禮。

從那以後,武鬆就住在哥哥家。武大郎還是每天挑著擔子上街賣炊餅,武鬆則每天去縣衙當差。不管武鬆回來早還是晚,潘金蓮總是熱飯熱菜伺候著,滿臉歡喜。武鬆反倒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可潘金蓮總時不時說些撩撥的話,武鬆是個心性剛直的漢子,從不上鉤。

日子過得快,不知不覺一個多月過去,到了十一月。連日來北風呼嘯,天空中彤雲密佈,很快就飄起了漫天大雪。這雪下得真大!隻見:

萬裡天空佈滿白雪,空中祥瑞飄落在簾前。瓊花般的雪片在屋簷下飛舞,這般天氣,連王子猷都要被雪困住(典故:王子猷雪夜訪戴,因雪大受阻)。轉眼間,樓台都被大雪壓得低垂,江山連成一片銀色。雪下得像撒鹽、潑粉,漫天遍野。就像當年呂蒙正窮居破窯時,感歎寒冬無錢取暖的景象。

當天雪下到一更天,整個世界銀裝素裹,彷彿用白玉雕琢而成。第二天武鬆去縣衙畫卯,直到中午還冇回來。潘金蓮一早就讓武大郎出門賣炊餅,又請隔壁王婆買了些酒肉,在武鬆房裡生了一盆炭火。她心裡盤算著:“今天我好好撩撥他一番,就不信他不動心。”

潘金蓮獨自冷冷清清地站在簾子下,看見武鬆踏著積雪回來,雪粒子沾在身上,像碎玉一樣。她連忙推開簾子,笑著迎上去:“叔叔冷壞了吧?”

武鬆說:“多謝嫂嫂掛心。”

進門後,就摘下頭上的氈笠。潘金蓮伸手想接,武鬆連忙說:“不勞嫂嫂動手。”

自己拂去雪,把氈笠掛在牆上,又解下腰帶,脫下身上那件鸚哥綠的絲綢棉襖,走進房裡。

潘金蓮跟進來說:“我等了一上午,叔叔怎麼不回來吃早飯?”

武鬆答道:“早上有個朋友請我吃飯,後來又有人拉著喝酒,我不耐煩應酬,就直接回來了。”

潘金蓮說:“既然回來了,叔叔快烤烤火吧。”

武鬆應了聲

“好”,脫下油靴,換了雙襪子,穿上暖鞋,搬了張凳子,在火盆邊坐下。潘金蓮悄悄讓迎兒把前門鎖上,後門也關緊,然後端了些煮熟的菜進房,擺在桌子上。

武鬆問:“哥哥去哪兒了?”

潘金蓮說:“你哥哥出去做買賣還冇回來,我陪叔叔先喝幾杯吧。”

武鬆道:“等哥哥回來一起吃也不遲。”

潘金蓮卻說:“哪等得及他!”

話音剛落,迎兒就暖了一壺酒進來。

武鬆說:“又讓嫂嫂費心了。”

潘金蓮也搬了張凳子,在火盆邊坐下。桌上擺著杯盤,她端起一杯酒,看著武鬆說:“叔叔滿飲這杯。”

武鬆接過,一口喝乾。潘金蓮又篩了一杯,笑著說:“天氣冷,叔叔喝個成雙的吉利杯。”

武鬆說:“嫂嫂也喝。”

接過酒又喝了。之後武鬆也篩了一杯,遞給潘金蓮,潘金蓮接過抿了一口,剩下半杯,遞到武鬆麵前,眼神嬌媚:“你要是有心,就喝了我這半杯殘酒。”

武鬆一把奪過酒杯,潑在地上,厲聲說:“嫂嫂休要這般不知羞恥!”

伸手一推,差點把潘金蓮推倒。他瞪著眼喝道:“我武二是頂天立地、有骨氣的男子漢,不是那種敗壞倫理、傷風敗俗的豬狗!嫂嫂再敢做這種勾當,彆怪我不客氣

——

我眼裡認你是嫂嫂,拳頭可不認你是嫂嫂!”

潘金蓮被罵得滿臉通紅,趕緊叫迎兒收拾杯盤,嘴裡嘟囔:“我不過是開玩笑,你倒當真了,真是不識抬舉!”

收拾完東西,就賭氣去廚房了。

正是:

落花有意想隨流水,流水無情卻戀落花。

潘金蓮冇勾搭上武鬆,反倒被搶白一頓,心裡又氣又惱。武鬆在房裡也憋著氣,暗自琢磨。這時已是申時(下午三四點),武大郎挑著擔子,冒著大雪回來了。推門進來,放下擔子,走進裡屋,見潘金蓮眼睛哭紅了,就問:“你跟誰吵架了?”

潘金蓮哭道:“還不是因為你冇出息,讓外人欺負我!”

武大郎忙問:“誰敢欺負你?”

潘金蓮說:“還能有誰?就是武二那廝!我見他大雪天回來,好心備了酒飯給他吃,他見屋裡冇彆人,就用話調戲我。迎兒都看見了,我可冇冤枉他!”

武大郎連忙說:“我兄弟不是那種人,他一向老實。你彆大聲嚷嚷,讓鄰居聽見笑話。”

說完就去武鬆房裡,叫道:“二哥,你冇吃點心吧?我陪你吃點。”

武鬆冇說話,尋思了半天,起身就往外走。武大郎追出來喊:“二哥,你去哪兒?”

武鬆也不答應,徑直走了。武大郎回到房裡,問潘金蓮:“我叫他他也不應,朝著縣衙方向走了,這是怎麼了?”

潘金蓮罵道:“你這蠢貨!還不明白嗎?他自己羞得冇臉見你,躲出去了!我猜他肯定是叫人來搬行李,不想在這兒住了。當初還不是你非要留他?”

武大郎說:“他要是搬走了,彆人該笑話咱們了。”

潘金蓮罵得更凶:“笑話?他調戲我,才該被人笑話!你要是想跟他過,就給我寫休書,你自己留他好了!”

武大郎哪敢接話,被潘金蓮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夫妻倆正吵鬨著,隻見武鬆帶了個士兵,拿著扁擔,來房裡收拾行李,然後就出門了。武大郎追出來喊:“二哥,怎麼突然要搬走?”

武鬆說:“哥哥彆問了,說出來丟你的臉,我自己走就是了。”

武大郎不敢再追問,眼睜睜看著武鬆搬走了。

潘金蓮在屋裡罵:“走了纔好!我還以為親兄弟多可靠,誰知道他當了個都頭,連哥嫂都不放在眼裡,反倒來欺負人!真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木瓜!他搬走了,我倒清靜了,總算離這冤家遠點了。”

武大郎聽老婆這麼說,心裡很不是滋味,卻也冇轍。

自從武鬆搬到縣衙前的客店,武大郎還是每天上街賣炊餅。他本想去縣衙找兄弟說話,可潘金蓮千叮萬囑,不讓他去招惹武鬆,武大郎隻好作罷。

再說武鬆搬離哥哥家後,轉眼雪停了,十幾天很快過去。清河縣知縣到任已經兩年多,攢了不少金銀,想派個心腹送到東京的親戚家存放,等三年任滿進京述職時,好用來打點上司。他怕路上不安全,需要個有本事的人護送,突然想到了都頭武鬆,覺得隻有他能勝任。

當天知縣就叫武鬆到衙門裡商量:“我有個親戚在東京做官,姓朱名勔,現任殿前太尉。我要送一擔禮物,再捎封信去問安,隻怕路上不太平,你去最合適。彆嫌辛苦,等你回來,我一定重賞你。”

武鬆連忙答應:“小人蒙大人提拔,怎敢推辭?既然大人吩咐,我這就準備動身。”

知縣大喜,賞了武鬆三杯酒和十兩路費,這事就定了。

武鬆領了知縣的吩咐,出了縣衙,回到住處,叫上一個士兵,去街上買了一瓶酒和些菜,徑直去了武大郎家。武大郎正好從街上回來,見武鬆在門前坐著,就叫士兵去廚房幫忙收拾。

潘金蓮心裡還惦記著武鬆,見他帶了酒食來,暗自琢磨:“難道他迴心轉意了?不然怎麼會特意來?以後我再慢慢問他。”

她趕緊上樓重新化妝,梳理頭髮,換了身漂亮衣服,下樓迎接武鬆,笑著說:“叔叔,前些日子不知哪裡得罪了你,好幾日不上門,我心裡還納悶呢。今天能來,真是太好了。還帶這麼多東西,多破費呀!”

武鬆說:“我有件事,特意來跟哥哥說。”

潘金蓮道:“既然如此,咱們上樓坐。”

三人來到樓上,武鬆讓哥嫂坐上位,自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士兵把酒菜擺好,武鬆勸哥嫂吃。潘金蓮不住地用眼神瞟武鬆,武鬆卻隻顧喝酒。

喝了幾杯,武鬆讓迎兒拿個酒杯,叫士兵篩了杯酒,雙手遞給武大郎,說:“大哥在上,我今天蒙知縣大人派去東京辦事,明天就動身,多則兩三個月,少則一個月就回來。有句話我得跟你說:你性子一向軟弱,我不在家,怕有人欺負你。以後你每天彆賣十籠炊餅了,就賣五籠,早出早歸,彆跟人喝酒。回家就把簾子放下來,早點關門,省得惹是非。要是有人欺負你,彆跟他爭,等我回來幫你出頭。大哥要是聽我的,就滿飲這杯!”

武大郎接過酒一飲而儘:“兄弟說得對,我都聽你的。”

武鬆又篩了杯酒,對潘金蓮說:“嫂嫂是個精明人,我也不多說。我哥哥老實,家裡全靠嫂嫂打理。常言說‘表壯不如裡壯’,嫂嫂把家管好,我哥哥就冇煩惱了。古人不是說‘籬笆紮得牢,野狗鑽不進’嗎?”

潘金蓮聽了這話,耳朵根子一下子紅了,轉眼滿臉漲得發紫,指著武大郎罵:“你這蠢貨!有話不會在外頭說,非要來欺負我!我可不是好欺負的,是個有骨氣的女人!拳頭上站得住人,胳膊上跑得馬,不是那種懦弱無能的軟蛋!自從嫁給你,家裡連螞蟻都不敢進來,哪來的‘野狗鑽籬笆’?你彆胡說八道,說出來的話都要算數!扔塊瓦片都得落地,你這話要是冇憑據,我跟你冇完!”

武鬆笑道:“要是嫂嫂能當家做主,那最好不過,隻要心口一致就行。既然嫂嫂這麼說,我記住了,你也喝了這杯吧。”

潘金蓮一把推開酒杯,轉身跑下樓,在樓梯上罵道:“你倒聰明!還知道‘長嫂如母’?我剛嫁過來時,從冇聽說有你這個小叔子,哪來的親戚!真是‘是親不是親,亂充長輩’!我真是倒黴,遇上這麼多糟心事!”

一邊哭一邊下樓了。

正是:

苦口良言勸了半天,金蓮懷恨挑起風波。

自己心虛坐不住,氣壞英雄武二哥。

潘金蓮故意鬨了這麼一場,武大郎和武鬆也坐不住了,都下了樓。兄弟倆灑淚告彆,武大郎說:“兄弟路上小心,早點回來,咱們再見麵。”

武鬆道:“哥哥,要是實在不行,你就彆賣炊餅了,在家歇著。錢的事,我會派人送過來。”

臨走前又叮囑:“哥哥,我的話千萬彆忘,在家看好門戶。”

武大郎說:“我記住了。”

武鬆辭彆哥哥,回到縣衙前的住處收拾行李和防身武器。第二天帶上知縣的禮物和金銀,雇了腳伕,動身去東京了,這裡暫且不表。

再說武大郎自從聽了兄弟的話,被潘金蓮足足罵了三四天。武大郎忍氣吞聲,任由她罵,卻照著兄弟的吩咐做:每天隻賣五籠炊餅,天冇黑就回家,放下擔子先放簾子,關大門,然後在屋裡坐著。

潘金蓮看他這樣,心裡更煩躁,罵道:“你這不知好歹的東西!我從冇見過太陽還冇下山就關門的,鄰居看見了還以為咱家藏了鬼!就聽你兄弟的話,長著張嘴隻會聽人擺佈,不怕彆人笑話!”

武大郎說:“彆人笑就笑吧,我兄弟說的是好話,能少惹很多麻煩。”

潘金蓮啐了他一臉:“呸!你這窩囊廢!是個男人就自己做主,聽彆人調遣算什麼本事!”

武大郎擺擺手:“算了,我兄弟說的是正經話。”

原來武鬆走後,武大郎每天早出早歸,按時關門。潘金蓮又氣又急,跟他吵了好幾回。後來吵習慣了,潘金蓮也懶得再鬨,等武大郎快回來時,就自己先放下簾子,關上門。武大郎見了,心裡倒也踏實,尋思:“這樣倒好,省得惹事。”

有詩為證:

謹慎關門早回家,眼前的恩愛卻隔著鴻溝。

春心一旦亂如絲,就算關上門,也鎖不住她的心思。

時光飛逝,轉眼寒冬過去,春天來臨。一日三月,陽光明媚,潘金蓮打扮得漂漂亮亮,等武大郎出門後,就站在門前簾子下張望。快到武大郎回來的時間,她才放下簾子,回房坐著。

這天偏偏出事了:她正拿著叉竿(掛簾子的長杆)放簾子,突然一陣風吹來,叉竿冇拿穩,不偏不倚打在一個路過的人頭上。潘金蓮連忙賠笑,抬頭一看,隻見那人二十五六歲,長得一副浪蕩子弟的模樣:頭上戴著綴纓子的帽子,插著金鈴簪子,戴著金手鐲;身材修長,穿綠色絲綢袍子;腳下是精緻的陳橋布鞋,白色布襪;手裡搖著一把灑金扇子,長得像張生、潘安一樣英俊,還朝她拋了個媚眼。

那人被叉竿打了頭,本想發火,回頭一看是個美貌婦人,怒氣一下子冇了,反倒堆起笑容。潘金蓮知道自己不對,雙手交叉行禮:“奴家剛纔被風吹得冇拿穩叉竿,不小心打到官人,千萬彆見怪!”

那人一邊整理頭巾,一邊彎腰回禮:“不妨事,娘子彆客氣。”

這一幕正好被隔壁賣茶的王婆看見,王婆笑著喊:“這是哪家的大官人從這兒過呀?這叉竿打得可真巧!”

那人笑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衝撞了娘子,彆見怪。”

潘金蓮道:“官人千萬彆怪罪。”

那人又笑著深深作了個揖:“小人不敢。”

他那雙常年勾搭女人的眼睛,一直盯著潘金蓮,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七八次,才搖搖晃晃地搖著扇子離開。

有詩為證:

風和日麗出門遊,偶然在簾下遇見嬌羞美人。

隻因臨走時那一眼秋波,惹得他春心盪漾難自控。

潘金蓮見這男人長得風流,說話又溫柔,心裡多了幾分留戀:“不知道他姓什麼,住在哪兒。要是對我冇意思,走的時候也不會回頭這麼多次了。”

她在簾子下眼巴巴地望著,直到看不見那人的身影,才放下簾子關上門,回房去了。

看官要問,這人是誰?原來正是那風月場中的老手,尋花問柳的行家

——

開生藥鋪的西門慶。他第三房小妾卓二姐剛死,送葬後心裡煩悶,出來想找應伯爵散心,路過武大郎家門口,冇想到被叉竿打了頭。

西門慶自從在簾下見了潘金蓮,回家後滿腦子都是她:“這麼美的女人,怎麼才能弄到手?”

突然想到隔壁賣茶的王婆,心裡有了主意:“要是能讓王婆幫忙成了這事,我花幾兩銀子謝她也值。”

於是飯也不吃,出門在街上閒逛,徑直走進王婆的茶坊,在裡麵的簾子下坐下。

王婆笑著打趣:“大官人剛纔那揖作得可真標準!”

西門慶道:“乾孃,我問你,隔壁那女人是誰的老婆?”

王婆故意逗他:“她是閻羅王的妹妹,五道將軍的女兒,你問她乾嘛?”

西門慶道:“我跟你說正經的,彆開玩笑。”

王婆道:“大官人連她都不認識?她丈夫是街上賣熟食的。”

西門慶道:“難道是賣棗糕的徐三的老婆?”

王婆搖頭:“不是,要是徐三的老婆,倒也算般配。再猜。”

西門慶道:“是賣餛飩的李三的娘子?”

王婆又搖頭:“不是,李三的娘子也配不上她。”

西門慶道:“難道是花胳膊劉小二的老婆?”

王婆哈哈大笑:“也不是,劉小二的老婆跟她差遠了。大官人猜不著了吧?”

西門慶道:“乾孃就彆賣關子了。”

王婆笑道:“我告訴你吧,她丈夫就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

西門慶一聽,拍著大腿笑道:“莫不是彆人叫‘三寸丁穀樹皮’的那個武大郎?”

王婆道:“正是他。”

西門慶歎道:“好一塊羊肉,怎麼落到狗嘴裡了!”

王婆道:“可不是嘛!自古駿馬常馱笨漢走,美女總嫁拙夫眠,月老就是這麼安排的。”

西門慶道:“乾孃,我還欠你多少茶錢?”

王婆道:“冇多少,以後一起算就行。”

西門慶又問:“你兒子王潮跟誰出去了?”

王婆道:“彆提了,跟了個淮安來的商人,至今冇回來,不知道是死是活。”

西門慶道:“早知道讓他跟我了,那孩子挺機靈的。”

王婆道:“要是大官人能提拔他,那真是太好了。”

西門慶道:“等他回來再說吧。”

說完道謝起身走了。

冇過兩個時辰,西門慶又轉到王婆門口,在簾邊坐下,朝著武大郎家望了半天。王婆出來問:“大官人,喝碗酸梅湯不?”

西門慶道:“好,多放些酸的。”

王婆做好酸梅湯遞給他,西門慶喝完放下碗問:“乾孃,你家酸梅湯做得好,屋裡還有多少?”

王婆笑道:“我做了一輩子媒人,哪能冇這點‘存貨’!”

西門慶笑道:“我問的是酸梅湯,你怎麼扯到做媒上了!”

王婆道:“我還以為大官人問的是‘媒’做得好呢。”

西門慶道:“乾孃既然會做媒,也幫我找個好媳婦吧,我一定重謝你。”

王婆道:“大官人彆拿我開玩笑!你家大娘子要是知道了,還不打我耳光?”

西門慶道:“我家大娘子脾氣好,再說我身邊雖有幾個人,可冇一個合心意的。你要是有合適的,儘管跟我說,就算是寡婦也沒關係,隻要我喜歡。”

王婆道:“前幾天倒有個合適的,就怕大官人看不上。”

西門慶道:“隻要好,說成了我重謝你。”

王婆道:“那娘子長得十二分標緻,就是年紀大了點。”

西門慶道:“自古半老徐娘也動人,大一兩歲冇事。她多大年紀?”

王婆道:“那娘子是丁亥年生的,屬豬,明年就九十三了。”

西門慶笑道:“你這老東西,又跟我開玩笑!”

說完笑著走了。

天色漸晚,王婆剛點上燈準備關門,西門慶又過來了,在簾下凳子上坐下,還是朝著武大郎家望。王婆問:“大官人,喝碗和合湯不?”

西門慶道:“好,多放些糖。”

王婆端來湯,西門慶喝完坐到天黑,起身道:“乾孃,帳先記著,明天一起給。”

王婆道:“不礙事,您慢走,明天再來。”

西門慶笑著走了。回家後他茶飯不思,滿腦子都是潘金蓮。他老婆吳月娘見他魂不守舍,還以為是因為卓二姐死了,也冇多想。當晚無話。

第二天一早,王婆剛開門,就看見西門慶在街上來回走。王婆心裡想:“這小子上鉤了!我得好好拿捏他,讓他出點血。他平時總占縣裡人的便宜,今天也讓他給我送點錢花。”

這王婆可不是省油的燈,常年幫人牽線搭橋,做媒婆、賣貨郎、牙婆(中介),還會接生、放高利貸,手段多著呢。隻見她:

開口能騙倒陸賈,說話能勝過隋何(都是古代能言善辯的人)。憑著一張嘴能說動六國,靠三寸舌能攪亂三齊。能讓孤男寡女瞬間配對,能讓寡婦光棍立刻成雙。哪怕是深閨淑女,也能被她說得害相思;就算是仙女嫦娥,也能被她調弄得偷漢子。略施小計,就能讓和尚動凡心;稍用手段,就能讓神仙犯戒。甜言蜜語能讓正人君子動心,軟語溫存能讓貞潔女子失節。

王婆在茶坊裡整理茶具,冷眼瞅著西門慶在武大郎門前走過來走過去,走了七八遍,最後走進茶坊。王婆道:“大官人,真是稀客,好些日子冇見了。”

西門慶笑著從懷裡摸出一兩銀子遞給王婆:“乾孃,這點錢先當茶錢。”

王婆假意推辭:“哪用這麼多!”

西門慶道:“多的您先拿著。”

王婆暗自高興:“來了!這小子活該破財。先把銀子收了,明天當房租。”

嘴上卻說:“看大官人這模樣,好像有心事?”

西門慶道:“乾孃怎麼看出來的?”

王婆道:“這有什麼難的!自古‘進門不用問好壞,看臉色就知道’,我猜過的怪事多了去了。”

西門慶道:“我這心事,要是乾孃能猜中,我再輸給你五兩銀子。”

王婆笑道:“我不用猜三次,一次就能猜中。大官人附耳過來:你這兩天跑得勤,肯定是惦記著隔壁那個人,對不對?”

西門慶大笑:“乾孃真是比隋何還聰明,比陸賈還機靈!不瞞您說,那天見她放簾子時看了一眼,我魂都被勾走了,日夜都想著她,茶飯不思,做事也冇心思。您有辦法讓我跟她見一麵嗎?要是成了,我送您十兩銀子當養老錢。”

王婆哈哈笑道:“我跟您開玩笑呢,您倒當真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有詩為證:

西門慶這浪蕩子狂妄不羈,費儘心思調戲婦人。

多虧賣茶的王老太婆,硬讓潘金蓮和西門慶勾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