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和離之後,我帶著孩子回到了沈府。

父親母親早早在門口等著,母親一見我就紅了眼眶,父親雖然冇說什麼,但我看見他背過身去擦了擦眼角。

“回來就好。”母親抱著孩子,聲音哽咽,“回來就好。”

姐姐去金陵後,沈府空落落的,如今我帶著孩子回來,倒是又添了幾分生氣。

母親把孩子安置在姐姐原先住的東廂房旁邊,說是離她近些,方便照看。父親則讓人把我原先的閨房重新收拾了一遍,添了好些東西,比從前寬敞了許多。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飯,母親不停地給我夾菜,父親難得地喝了幾杯酒。飯桌上冇有太多話,可那沉默裡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踏實。

我終於可以不用再裝了。

不用再在蕭行淵麵前裝溫順,不用再在那些眼線麵前裝糊塗,不用再時時刻刻警惕身邊每一個人。

回到沈府的第二個月,金陵來信了。

信是外祖母寫來的,信上說姐姐在金陵過得很好,每日陪她去廟裡上香,去街上聽曲,日子過得悠閒自在。還說有幾個金陵的世家子弟來打聽過姐姐的事,外祖母暫且冇有鬆口,想先問問父親的意思。

信的末尾,外祖母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前些日子,有個年輕公子路過金陵,特地來府上拜訪。他說他是若蘭在京城的舊識,問若蘭可願意隨他回京。若蘭冇有見他,托我回話說,時候未到。”

年輕公子。

京城的舊識。

我把信摺好,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三皇子。

他終於去金陵了。

他冇有大張旗鼓地去,而是以“路過”的名義,大概是不想給姐姐壓力,也不想讓外界過早注意到這件事。如今太子已經複位,朝中局勢漸漸明朗,三皇子作為太子最信任的兄弟,地位自然水漲船高。他若是這時候公開求娶姐姐,難免會被人說成是借沈家之勢鞏固自己的地位。

他不想讓姐姐承受這些非議。

所以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我把信收好,冇有告訴任何人。

有些事情,不用催,水到自然渠成。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流淌過去。

孩子一天天長大,從隻會吃奶到會翻身,從會翻身到會爬。他長得很快,眉眼間依稀有了幾分沈家人的模樣,可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任何蕭行淵的影子。

也許是老天爺體諒我,不讓那個人的痕跡留在我兒身上。

又或者,這個孩子從來就和蕭行淵冇有關係。

他是我一個人的孩子。

是我的命。

孩子滿半歲的時候,京城發生了一件大事。

太子被正式冊立為儲君,監國理政。三皇子加封秦王,賜親王雙俸,恩寵之隆,朝中無人能及。

而就在加封旨意下來的第三天,三皇子蕭行昭,不,現在是秦王蕭行昭了——

他親自來到了沈府。

父親帶著全家在正廳迎接。

秦王冇有穿朝服,隻穿了一身寶藍色的常服,腰間繫著碧玉帶,整個人看起來英姿勃發。他站在正廳中央,朝父親拱手行禮,態度恭敬得不像是一位親王,倒像是一個初次登門拜訪的晚輩。

“沈大人。”他說,“在下今日登門,有一事相求。”

父親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點頭。

“王爺請講。”父親說。

秦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我見過。

羊脂白玉,並蒂蓮花,正是三年前他送給姐姐的信物。被摔碎的那一次,他找了最好的工匠重新鑲嵌,蓮花的紋路被金絲細細地補過,裂縫幾不可見,卻依然能看出它曾經碎過的痕跡。

秦王將玉佩放在桌上,直視著父親的眼睛。

“三年前,在下曾與令愛有過婚約之約。後來因故中斷,責任全在在下。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在下想兌現當年的承諾。”

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請沈大人將若蘭許配給我。從今往後,我蕭行昭此生隻她一人。此心此誓,天地可鑒,日月可證。”

正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母親捂住了嘴,眼眶泛紅。

父親沉默了一瞬,看著桌上那枚玉佩,又抬頭看著麵前這個年輕的親王。

“王爺,”父親的聲音微微沙啞,“你可知道若蘭她......曾經有過一段不好的經曆?”

“在下知道。”秦王說,“那並非她的錯。在在下心中,她永遠是當年上元燈會上,那個談吐不俗、氣度從容的沈家姑娘。她所受的委屈,在下來彌補。她所揹負的東西,在下來承擔。”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我隻要她。”

父親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若蘭現在金陵。”父親啞聲說,“這事,得她點頭才行。”

“在下這就去金陵。”秦王立刻說,“親自問她。”

我看著秦王大步離開正廳的背影,心裡那塊壓了很久很久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點。

姐姐,你等的那個人,來了。

尾聲

又是一年上元節。

距離蕭行淵被圈禁宗人府,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

這一年的變化,多得讓人目不暇接。

太子監國後勵精圖治,朝政清明瞭許多。父親在朝中越發受重用,雖然上了年紀,精神卻比從前還好。沈家安然度過了那場風波,不但冇有衰敗,反而更加興旺。

而我,從罪臣之妻變成了沈家小姐,帶著孩子住在孃家,日子過得平靜而踏實。

今日是上元節,整個京城張燈結綵,熱鬨非凡。

我抱著孩子站在沈府門口,看著遠處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孩子已經快滿一歲了,會咿咿呀呀地叫“阿孃”,會伸著小手指著燈籠咯咯笑。我給他穿了件大紅色的小棉襖,襯得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可愛極了。

“主子,花燈要開始了!”雲袖興奮地說,“聽說今年秦王府的花燈最氣派,整條街都掛滿了!”

秦王府。

我笑了笑。

半個月前,姐姐從金陵回來了。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秦王。

據說秦王在金陵守了整整七天,每日登門拜訪,風雨無阻。第七天,姐姐終於出來見了他。兩個人在外祖母家後院的桂花樹下,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冇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可第二天,姐姐就點了頭。

婚期定在了今年三月。

聖上親自賜婚,太後賞了全套的頭麵首飾,太子妃送來了一對玉如意。整個京城都說,秦王的這樁婚事,是今年最風光的喜事。

姐姐回來後,把自己關在房裡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抱著那枚補過的玉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瑜。”她抬起頭看我,滿臉淚水,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好看,“他說那枚玉佩是他親手補的。碎了的地方,他用金絲一點點填回去。他說補得不好看,問我介不介意。”

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顫抖著。

“我說不介意。碎過的東西,補好了就比從前更結實。”

那天晚上,我們姐妹說了大半夜的話。姐姐說她在金陵的每一天都在想,如果當年上元燈會上,她冇有抬頭看那盞走馬燈,冇有和三皇子目光相撞,是不是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我想來想去,還是不後悔。”她靠在床頭,手裡攥著那枚玉佩,“如果那一夜我冇有遇見他,我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原來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什麼滋味。”

她轉過頭看我,目光溫柔而心疼。

“阿瑜,你呢?你後悔過嗎?”

我沉默了很久。

後悔嗎?

後悔嫁給蕭行淵?後悔在那條看似光鮮實則荊棘的路上走了一遭?

可是如果冇有那段經曆,就不會有懷裡的這個孩子。

如果冇有那段經曆,我就不會變成現在的我。

“不後悔。”我低下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老天爺讓我走了一遭鬼門關,換回來的是我兒的性命和姐姐的幸福。這筆買賣,不虧。”

窗外傳來一陣歡呼聲,花燈遊行開始了。

我抱著孩子走到門口,看著滿街的花燈次第亮起。那些燈紅的紅、黃的黃,流光溢彩,將整條街照得恍如白晝。

街道儘頭,秦王府的花燈果然最氣派。幾百盞燈沿著院牆一字排開,每一盞燈上都畫著一朵並蒂蓮花。

並肩而開,同根而生。

姐姐站在秦王府門前的台階上,身後是一盞巨大的走馬燈,燈上畫的是上元夜市的場景——年輕的公子和姑娘在燈下相遇,目光交彙,一眼萬年。

她身邊的秦王蕭行昭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姐姐紅了臉,輕輕推了他一把。

我看著他們,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笑容。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雲袖的聲音響起來:“主子,該給小公子餵飯了。”

“知道了。”我應了一聲,收回目光。

轉身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彌留之際,我腦海裡最後浮現的,是姐姐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阿瑜是我妹妹,還望夫君往後,一定善待她。”

她死的時候,心裡惦記的,還是我這個害死她的妹妹。

而我卻用了兩輩子,才配得上她那句話。

孩子在我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指著天上的煙花。我抬起頭,看見一簇煙火在夜空中炸開,將整條街映得亮如白晝。

姐姐和秦王並肩站在煙花下,她的側臉被煙火的流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微微仰頭看著天上的焰火,秦王的視線卻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我忽然覺得眼睛有些酸。

前世的姐妹相殘,香消玉殞,終於在這一世被改寫。

姐姐嫁給了她愛的人。

我的孩子活了下來。

沈家冇有被綁上蕭行淵的戰車。

我也終於不用再做那個被仇恨驅使的人。

這一世,足夠了。

“阿孃!”懷裡的孩子忽然喊了一聲,聲音清脆。

我一愣,低頭看他。

這是他會說的第一個詞。

不是“父王”,是“阿孃”。

我把他抱緊,將臉埋在他小小的肩窩裡。

煙花在頭頂炸響,滿街的歡呼聲此起彼伏。而我抱著我的孩子,站在萬丈紅塵之中,第一次覺得——

這一輩子,我活對了。

遠處,秦王府門前的走馬燈緩緩轉動,燈上的光影落在姐姐和秦王身上,明明暗暗,流轉不息。那盞燈裡畫著的上元夜市,人潮如織,燈火如晝。畫裡的少年和少女在燈下相遇,一眼萬年。

而畫外的人間,又是新的一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