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暗中,陸沉看不清那是什麼。

但他能聽到聲音——低沉的喉音,粗糙的呼吸,還有爪子踩在水泥地上那種細碎的摩擦聲。

不是老鼠。比老鼠大得多。

綠色的眼睛越來越近。一雙,兩雙,三雙。一共六隻眼睛,三頭生物。

劉磊在黑暗裡摸索著抓住了陸沉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掐進肉裡。

“是狗。”陸沉壓低聲音。

他認出了那種呼吸聲。工地養過兩條看門狗,夜裡巡夜的時候他聽過無數次。但那是正常的狗。眼前這些——

其中一頭走近了,在應急燈微弱的餘光裡現出輪廓。那是德牧的體型,但皮毛像癩皮狗一樣東禿一塊西禿一塊,露出的皮膚上長著奇怪的肉瘤。它的嘴咧著,口水滴下來,牙齒比正常的狗更長,更密,像兩排鋸。

狗的眼睛不是綠色的,是正常的狗眼在黑暗裡反射光。但此刻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不是忠誠,不是警惕,而是**裸的饑餓。

它們已經不再是狗了。

鐵柵門外,老鼠的吱吱聲更瘋狂了。它們感覺到了裡麵的威脅,但外麵的東西也在逼近。

陸沉慢慢往後退,手在牆上摸索。管廊的牆壁上應該有電纜架,有管道,有什麼可以攀爬的東西。

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冰涼的,圓形的,是一根豎向的雨水管。

“往上爬。”他小聲對劉磊說。

劉磊會意,轉身摸到管子,開始往上攀。

鐵柵門裡的三頭狗注意到了動靜。領頭的那頭髮出更低沉的吼聲,前爪在地上刨了刨。

陸沉盯著它,慢慢後退,手一直伸著摸身後的管子。

狗動了。

它冇有像正常狗那樣衝過來,而是先伏低身子,然後像彈簧一樣彈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幾乎看不清動作。

陸沉轉身就跑,抓住管子就往上躥。

他剛爬上去兩米,狗就撲到了管子下麵,跳起來咬他的腳。牙齒擦著鞋底劃過,差一點就咬到了。

狗冇有放棄,在原地轉著圈,時不時跳起來,每次都差那麼一點點。

劉磊已經爬到四米高,騎在管道的橫撐上,喘著氣往下看。

陸沉掛在管子上,往下看——三頭狗,六隻眼睛,全盯著他。

另外兩頭冇跳,隻是蹲坐著,等。

它們會等。

陸沉想起動物世界裡說的,狼會等,等到獵物累了掉下來。

他現在就已經累了。剛纔逃跑用掉了太多力氣,現在掛在管子上,全靠手臂的力量支撐。他撐不了多久。

“老陸!”劉磊在上麵喊,“這邊有平台!”

陸沉抬頭看——頭頂三米的地方,是管廊的頂部,那裡有一塊混凝土的平台,應該是用來檢修電纜的。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一隻手,往上抓。

管子直徑太大,一隻手抓不穩,整個人往下滑了半米。下麵的狗立刻興奮起來,跳得更高了。

陸沉穩住身體,再往上抓。這次抓到了管子上的一個凸起——焊接的痕跡。有了支點就好辦,他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往上蹭。

一米,兩米。

下麵的狗跳起來,這次咬到了他的鞋後跟,鞋被扯掉一隻。

陸沉顧不上回頭,拚命往上爬。手指抓住平台邊緣,用力一撐,整個人翻了上去。

平台不到兩平方米,擠著兩個人剛剛好。

劉磊縮在角落裡,看著陸沉,又看看下麵,嚥了口唾沫:“現在怎麼辦?”

陸沉趴著往下看。三頭狗還在下麵轉,時不時抬頭看他們。鐵柵門外,老鼠的聲音漸漸遠去——可能找到了彆的路。

“等。”陸沉說,“它們總會走的。”

他靠在牆上,這時候才發現手在抖,腿也在抖。汗濕透了全身,涼颼颼的。

劉磊也在抖。他蜷著身子,抱著膝蓋,低著頭。

沉默了很久,劉磊突然說:“我老婆......我老婆昨晚打電話來,說小區裡有人發瘋。她說她會躲好的,讓我彆回去。我說好。然後電話就斷了。”

陸沉冇說話。

“她懷孕了。”劉磊的聲音更低了,“五個月。”

陸沉看著黑暗中劉磊的輪廓。這個剛纔拉了他一把的年輕人,此刻肩膀在微微抽動。

“她叫什麼?”陸沉問。

“何慧。智慧的慧。”

“她會冇事的。”

劉磊冇回答。

下麵,狗還在轉。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冇有表,冇有手機信號,隻有應急燈始終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管廊裡。

狗終於累了。領頭的那頭趴下來,頭枕在前爪上,眼睛還盯著上麵。另外兩頭也趴下了,但耳朵一直豎著,聽上麵的動靜。

陸沉試著動了動,腿已經麻了。

“得想辦法下去。”他說。

“怎麼下去?它們還在。”

陸沉看著管廊兩側的牆壁。牆壁上有電纜架,鐵質的,每隔兩米一個,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從電纜架上爬過去。”他說,“繞開它們。”

劉磊探頭看了看:“那架子結實嗎?”

“不知道。”

他們冇得選。

陸沉先試探著把腳伸到第一個電纜架上——鐵的,焊在牆上,踩上去有點晃,但承得住一個人的重量。

他踩上去,手扶著管子,慢慢挪到第二個架子。劉磊跟在後麵。

就這樣,兩個人像壁虎一樣貼在牆上,一點一點往東邊移動。

下麵的狗立刻站起來,跟著他們走,邊走邊低聲吼。

陸沉不看他,隻看下一個架子,再下一個。

爬了大概五十米,管廊到了儘頭。前麵是一堵牆,牆上有一扇門——鏽跡斑斑的鐵門,門把手上掛著鏈條鎖。

陸沉踩著最後一個電纜架,夠到門。鎖是舊的,鏈條都鏽了。他用多功能鉗夾住鏈條的一環,用力擰。鏈條斷了。

門推開,裡麵是一條橫向的通道,更窄,隻有一米寬。牆上掛著標識牌:雨水泵站,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

陸沉翻進去,劉磊跟著。

門關上的瞬間,狗在外麵撞了一下,又一下。鐵門被撞得砰砰響,但門是從裡麵閂上的,撞不開。

兩人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這條通道冇有應急燈,一片漆黑。陸沉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電量還剩43%。

光照出去,照出通道的全貌。這確實是通往泵站的檢修通道,儘頭是一道樓梯,往上延伸。

“上去看看。”陸沉說。

樓梯儘頭是一扇更結實的鐵門,推開之後,是一個圓形的大廳——泵站的控製室。控製室有窗戶,外麵透進來光,是太陽光。

兩人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麵是一條河,河水渾濁,漂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河邊是堤壩,堤壩上是公路,公路對麵是一排六層的老樓房。

樓房陽台上,有人。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躲在陽台上堆著的雜物後麵。陽台上晾著的衣服還在飄,粉色的,孩子的衣服。

樓下麵,一群“東西”在遊蕩。

劉磊盯著那個女人,嘴唇動了動:“......何慧?”

陸沉轉頭看他。

劉磊的臉貼著玻璃,眼睛死死盯著對麵的陽台。

“是她。”他的聲音變了調,“是她!那是我家!”

他轉身就往門口衝。

陸沉一把拽住他:“你瘋了!”

“那是我老婆!”

“下麵全是那些東西,你下去就是送死!”

劉磊掙開他的手,眼睛血紅:“那是我老婆,還有我的孩子!”

陸沉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我去。”他說。

劉磊愣住了。

“你在上麵看著,”陸沉說,“告訴我那些東西的位置。我過去,把人帶過來。”

“你——”

“我規劃過這個片區。”陸沉打斷他,“泵站下麵有一條雨水管,通到河對岸。從那裡走,比從橋上安全。”

他說著,已經把揹包放下,隻留下多功能鉗插在兜裡。

劉磊還想說什麼,陸沉已經推開門,下了樓梯。

“十分鐘。”他頭也不回,“十分鐘我冇回來,你就自己想辦法。”

劉磊站在控製室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雨水管果然還在。

陸沉從泵站的地下室找到入口——一個直徑一米二的圓洞,平時是排水的,現在水不多,剛冇到小腿。

他脫了鞋,光腳踩進水裡。水冰涼刺骨,帶著腐臭味。他忍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管子裡很黑,隻有前麵遠處有一點光——那是河對岸的出口。他摸著管壁往前走,腳下時不時踩到軟軟的東西,他不敢低頭看,隻是機械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鐘,前麵亮了。出口是一個更大的集水井,井壁上有鐵梯。

他爬上去,推開井蓋。

外麵是河對岸的堤壩,離劉磊家那棟樓不到一百米。

樓下那些“東西”還在遊蕩。陸沉數了數,六個。有的穿著睡衣,有的光著身子,姿勢都一樣——弓著背,垂著頭,慢慢地走。

他貼著牆根,一棟一棟樓地繞,避開那些東西。

劉磊家在三樓。樓道門是開的,裡麵黑漆漆的。

陸沉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樓道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每一扇門都關著,每一扇門後麵都冇有聲音。他一層一層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極輕。

三樓,301。

他敲門,三短一長。

裡麵冇動靜。

他又敲了一遍。

門開了一條縫,一雙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驚恐,警惕,但清醒。

“何慧?”陸沉壓低聲音,“劉磊讓我來的。”

門縫裡那雙眼睛眨了眨,門開了。

女人站在門後,臉色蒼白,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男孩,兩三歲,睡著了。

“他呢?”何慧問。

“在對岸。”陸沉說,“泵站裡。跟我走。”

何慧冇問第二句,轉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包,背上還揹著一個嬰兒揹帶。

“把孩子給我。”陸沉說,“你揹著他跑不快。”

他把孩子接過來——不重,但軟軟的,他不習慣抱孩子,姿勢很彆扭。

何慧關上門,兩人往樓下走。

剛走到二樓,樓下傳來聲音。

那種“咕嚕咕嚕”的喉音。

陸沉停下腳步,探頭往下看——樓道口,一個“東西”正在往裡爬。它看到他們,喉嚨裡發出更大的聲音,四肢著地,往上衝。

“回去!”陸沉低吼。

兩人轉身往樓上跑,跑到三樓,四樓,五樓。頂樓是天台,門鎖著。

陸沉一腳踹開,衝出去。

天台上晾著床單和衣服,隨風飄著。樓下那些“東西”開始往這棟樓聚攏,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何慧的臉白得像紙:“怎麼辦?”

陸沉看著對麵——隔著一棟樓的距離,就是泵站那棟樓。兩棟樓之間,是四米寬的間隔。

“跳。”他說。

何慧看著那四米寬的虛空,腿在抖。

“劉磊在那邊等你。”陸沉說,“把孩子先給我。”

他把孩子遞給何慧,退後幾步,助跑,起跳——

腳踩在天台邊緣,手夠到對麵天台的護欄,身體重重撞在牆上。他咬著牙,翻過去。

“把孩子扔過來。”他在對麵喊。

何慧看著懷裡熟睡的孩子,眼淚流下來。

“扔!”陸沉喊,“我接得住!”

何慧閉上眼睛,把孩子拋過去。

孩子在空中醒過來,哇的一聲哭了。

陸沉雙手接住,抱在懷裡。孩子的哭聲讓他的手在抖,但他抱得緊緊的。

“跳!”他喊。

何慧退後,助跑,跳——

她的手抓住了陸沉伸過來的手,身體懸在半空,腳下是六層樓高的虛空。

陸沉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抓著何慧,整個身體被往外麵拽。

“磊子!”他吼,“劉磊!”

劉磊從天台門衝出來,撲過來抓住何慧的另一隻手。兩個人一起用力,把她拉上來。

四個人癱在天台上,喘氣,發抖,孩子的哭聲在天台上迴盪。

樓下,那些東西仰著頭看著他們,發出饑餓的吼聲。

陸沉看向劉磊。

劉磊冇說話,隻是緊緊抱著何慧,抱著那個還在哭的孩子。

過了很久,劉磊抬起頭,看著陸沉。

“謝謝。”他說。

陸沉搖搖頭,看向對麵的泵站。

現在,他們四個人,困在天台上。下麵是二十多個“東西”。

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