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種下種子之後,日子變得規律起來。

每天早上,李大山和李二山去地裡乾活。澆水、除草、捉蟲——蟲很多,末世之後的蟲子似乎也變異了,長得比正常的大,啃起葉子來又快又狠。他們得天天盯著,一發現就捉掉。

其他人輪流去井裡打水、去附近搜尋物資、放哨巡邏。老鄭負責統籌安排,誰乾什麼,什麼時候乾,他門清。

陸沉負責最難的事——決定。

每天都有無數個決定要做。今天誰去打水?誰去搜尋?糧食還能撐幾天?菜地裡的蟲怎麼辦?有人想出去找家人,讓不讓去?有人想離開,放不放?

每一個決定都有人滿意,有人不滿意。陸沉學會了不去看那些不滿意的眼神,隻看事情本身對不對。

有一次,張磊提出來,想去西邊找他的女朋友。他說他女朋友末世之前住在那邊,也許還活著。

陸沉想了很久,說:“不行。”

張磊急了:“為什麼不行?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負責!”

陸沉看著他:“你負責不了。你死了,我們少一個人乾活。你被那些東西咬了,回來咬我們。你找到你女朋友,帶回來,我們多一個人吃飯。這些,都是大家一起承擔。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張磊的臉漲紅了,想爭辯,又不知道爭什麼。

老鄭在旁邊說:“小張,他不是不讓你去。是現在不是時候。等我們站穩了腳跟,儲備夠了糧食,你想去找,大家陪你去。”

張磊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很久冇說話。何慧走過去,給他端了一碗水,輕輕說了句什麼。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冇哭。

陸沉看著這一幕,心裡不是滋味。

但他知道,他做對了。

在末世,感情是最貴的東西。貴到大多數人付不起。

狩獵的事是老鄭提出來的。

那天晚上,幾個人坐在一起吃飯——還是稀粥,但比冬天稠了點。菜地裡的小白菜長出來了,每人碗裡多了幾片綠,吃起來脆生生的,有點甜。

老鄭喝了幾口粥,放下碗,說:“糧食還能撐多久?”

陸沉算了算:“省著吃,兩個月。”

“兩個月之後呢?”

“玉米還有一個多月就能收。豆子慢點,但也快了。”

“夠嗎?”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玉米剛種下去的時候,李大山說過,這塊地大概能收多少。滿打滿算,一百多斤玉米。豆子幾十斤。菜吃不了多久,隻能當配菜。

八個人,一百多斤玉米,能撐多久?

一個月。

“不夠。”他說。

老鄭點點頭:“所以得想彆的辦法。”

他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

“這附近,有動物。”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這幾天放哨,看到遠處有野豬的腳印。”老鄭說,“不是那種變異的,是正常的野豬。還有兔子,山雞。這些東西,能打。”

劉磊的眼睛亮了:“打獵?”

“對。”老鄭說,“我年輕的時候在鄉下待過,會下套子,會挖陷阱。隻要找到它們的活動路線,就能抓到。”

蘇晚皺眉:“野豬很凶的。”

“凶也得打。”老鄭說,“冇肉吃,人撐不住。你們看看自己,都瘦成什麼樣了。”

他說的是實話。每個人都瘦了。陸沉瘦得最厲害,顴骨都凸出來了。何慧喂孩子,自己捨不得吃,瘦得像紙片人。孩子劉陽倒是胖了點,那是大家省出來的。

陸沉想了很久,說:“怎麼打?”

老鄭說:“先找它們的活動路線。找到了,下套子。能套到最好,套不到再想彆的辦法。”

“誰去?”

“我和劉磊。”老鄭說,“我認識腳印,他年輕,跑得快。”

陸沉想說他去,但老鄭擺擺手。

“你得坐鎮。”他說,“萬一我們出事,這裡得有人拿主意。”

陸沉看著他,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老鄭和劉磊出發了。

他們沿著圍牆走了一圈,在廠區北邊的荒地裡發現了野豬的腳印。腳印很新鮮,像是昨晚剛踩的。

老鄭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三頭。”他說,“一大兩小。大的應該是母豬,小的是今年的崽子。”

“能打嗎?”

“能。母豬護崽,凶是凶,但隻要有辦法,就能打。”

他在附近轉了一圈,選了一個地方,開始下套子。

套子是用廠裡找的鐵絲做的,老鄭親手擰的。他把套子埋在野豬經過的路上,用草蓋上,另一端綁在一棵大樹上。

“野豬力氣大,得綁結實。”他說,“綁不結實,能把套子拽跑。”

下完套子,兩人往回走。

走了冇多遠,劉磊突然停下來。

“老鄭,那邊有東西。”

老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遠處的草叢裡,趴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那種東西。

它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了還是在睡覺。

老鄭拉著劉磊蹲下來,躲在草叢後麵。

“繞過去。”他小聲說。

兩人慢慢往旁邊挪,儘量不發出聲音。

那個東西突然動了一下。

它抬起頭,往這邊看。

老鄭屏住呼吸。

那個東西看了幾秒,又把頭埋下去,繼續趴著。

兩人繞了一大圈,回到廠區。

“以後不能往那邊走了。”老鄭說,“那有個東西守著,遲早得出事。”

劉磊點頭。

第二天,他們去看套子。

套子還在,但野豬冇套到。鐵絲被什麼東西蹭過了,但冇套住。

老鄭蹲下來看腳印。

“野豬來過。”他說,“但走到套子前麵,停住了,然後繞過去了。”

“為什麼?”

老鄭搖搖頭。他也不知道。

第三天,套子還是空的。

第四天,套子被拽出來了。鐵絲被拉得筆直,綁著的那棵樹被拽得彎了腰。

“套到了!”劉磊興奮地喊。

他們順著鐵絲找過去,找到了那頭野豬。

但已經死了。

不是被套子勒死的。是被彆的東西咬死的。

那頭野豬躺在草叢裡,肚子被撕開了,內臟冇了。周圍全是腳印——不是野豬的腳印,是更大的腳印。

老鄭的臉色變了。

“是什麼?”劉磊問。

老鄭冇說話,隻是蹲下來,看著那些腳印。

腳印有五個趾頭,爪印很深,像是很重的東西踩的。

“狗。”他說,“但不是普通的狗。比狗大多了。”

劉磊的心往下沉。

“變異犬?”

“可能是。”

兩人把野豬抬回去。雖然內臟冇了,但肉還在。一百多斤的野豬,去了內臟,還有七八十斤肉。

廠裡的人都出來看,又興奮又害怕。

“怎麼死的?”張磊問。

老鄭冇回答,隻是說:“先把肉處理了。不能放,會壞。”

那天晚上,他們吃了末世以來第一頓肉。

野豬肉很柴,很老,嚼不動。但那是肉。每個人分到一小塊,含在嘴裡捨不得咽,慢慢嚼,嚼很久。

孩子劉陽也分到了一小塊,何慧用刀剁成肉糜,餵給他吃。他吃得滿嘴是油,咯咯笑。

陸沉冇吃。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麵黑暗的荒野。

老鄭走過來,遞給他一塊肉。

“吃點。”他說。

陸沉接過來,冇吃。

“那些腳印,”他說,“是什麼?”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說:“犬科動物,體型很大。可能是狼,也可能是狗變的。”

“離我們多遠?”

“不遠。就在那片荒地裡。”

陸沉看著黑暗,冇說話。

老鄭拍拍他的肩膀。

“它們盯上野豬了,不是盯上我們。暫時冇事。”

“暫時。”

老鄭看著他,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擔心。但擔心也冇用。該來的總會來。”

陸沉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冇睡著。

他一直在想那些腳印。五個趾頭,很深,很重。比人重。比野豬重。

如果那些東西盯上他們,怎麼辦?

圍牆能擋住它們嗎?門窗能擋住它們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天起,又多了一個需要擔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