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湧(下)
阿箐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沈青禾強壓下心中的不安,扶著驚魂未定的柳姨娘回到屋內。她給母親倒了杯熱茶,溫言安撫道:"娘,您別擔心,先回房休息。女兒去看看怎麽回事。"
柳姨娘緊緊抓住她的手,聲音發顫:"禾兒,娘總覺得要出大事……你答應娘,別逞強,咱們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好不好?"
沈青禾看著母親蒼白憔悴的麵容,心中一痛,卻隻能輕拍她的手背:"娘放心,女兒有分寸。"
安頓好母親,沈青禾回到自己的小屋,關上門,迅速檢查了一遍藏在床底暗格中的幾頁關鍵賬目抄錄和計劃草稿——幸好沈玉嬌沒來得及搜查。她將這些東西貼身藏好,然後坐在窗邊,目光緊盯著院門方向,等待阿箐歸來。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刻都如同鈍刀割肉。窗外竹影婆娑,陽光漸漸變得刺眼。沈青禾的思緒飛速轉動,設想著各種可能的情況和對策。
終於,約莫一個時辰後,阿箐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外。她腳步匆匆,臉色異常凝重,一進門就直奔沈青禾的房間。
"小姐!"阿箐關上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驚惶,"出大事了!趙大柱……趙大柱死了!"
沈青禾瞳孔驟然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窗欞:"死了?怎麽死的?"
"說是……說是傷勢過重,昨夜突然高燒不退,今早發現時已經沒氣了。"阿箐嚥了口唾沫,"但府裏都在傳,是被人滅口的!"
"滅口?"沈青禾心頭一震,"誰傳的?可有證據?"
阿箐搖搖頭:"不清楚源頭。但大少爺確實發了大火,把書房砸了一半。我聽前院的小廝說,大少爺罵什麽u0027廢物u0027u0027連個人都看不住u0027u0027壞了大事u0027,還打了福管家一耳光!"
沈青禾眸色漸深。沈文柏的反應太反常了!若趙大柱隻是傷重不治,他為何如此震怒?除非……趙大柱死前說了什麽,或者,他的死本身就是計劃外的變故!
"還有更蹊蹺的,"阿箐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趙大柱死後不到一個時辰,王昌隆就派人來府上了!說是u0027慰問u0027,卻直接進了老爺書房,密談了近半個時辰!大少爺知道後,臉色更難看了!"
王昌隆?沈青禾心頭警鈴大作。這個時間點太巧了!趙大柱剛死,他就登門,必有蹊蹺!
"阿箐,李大夫那邊有什麽訊息?趙大柱死前可有什麽異常?"
阿箐麵露難色:"這個……我打聽不到。回春堂那邊已經封了,說是官府來人把李大夫帶走了,懷疑他醫治不力致人死亡。府裏沒人敢多議論。"
官府介入?李大夫被抓?事情比她想象的更複雜!沈青禾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腦海中拚湊著零散的資訊:趙大柱突然死亡、李大夫被捕、沈文柏震怒、王昌隆緊急登門……這些碎片背後,一定有一條隱藏的線!
突然,她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阿箐,你剛才說,趙大柱是昨夜突然高燒?具體什麽時辰?"
阿箐一愣:"聽說是……子時前後?對,守夜的小廝說約莫三更天時,聽到李大夫驚呼了一聲,然後忙活了半宿。"
子時!沈青禾心跳加速。她讓孫掌櫃送藥和紙條是在昨日傍晚,如果李大夫收到後立刻行動,藥效發作時間正好吻合!難道……趙大柱的死與她的"安神藥"有關?不,不可能!她反複計算過劑量,絕不會有致命風險!除非……有人在她之後又動了手腳!
"小姐,現在怎麽辦?"阿箐憂心忡忡地問,"會不會牽連到我們?"
沈青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別慌。我們靜觀其變。你繼續留意前院的動靜,尤其是老爺和王昌隆談了什麽,大少爺接下來有什麽動作。"
阿箐點點頭,正要出去,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婆子的吆喝聲:"三小姐!老爺傳您立刻去書房!"
沈青禾和阿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不安。沈萬山突然傳喚?在這個節骨眼上?
"我這就去。"沈青禾揚聲應道,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低聲對阿箐囑咐,"你去照顧我娘,別讓她知道這事。若我……一個時辰內沒回來,你去找孫掌櫃,告訴他u0027竹葉青u0027三個字,他自會明白。"
阿箐眼眶一下子紅了,死死抓住沈青禾的袖子:"小姐……"
沈青禾輕輕掰開她的手指,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放心,不會有事的。"
跟隨傳話的婆子穿過重重院落,沈青禾的心漸漸沉靜下來。越是危急時刻,越需要冷靜。她仔細回想著自己這幾日的每一步行動,確認沒有留下直接把柄。即使最壞的情況——趙大柱死前吐露了什麽,或者李大夫供出了紙條來源,她也有周旋的餘地。
沈萬山的書房外,站著兩個麵色肅穆的家丁,氣氛明顯不同尋常。婆子通報後,裏麵傳來沈萬山低沉的聲音:"進來。"
沈青禾推門而入,撲麵而來的是濃鬱的茶香和壓抑的氣氛。書房內,沈萬山端坐在書案後,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令人意外的是,王昌隆居然還在,就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端著茶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個年約四旬的商人,一身靛藍色錦緞長袍,麵容富態,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透著商海沉浮磨礪出的精明與狠辣。
"父親。"沈青禾規規矩矩地行禮,又轉向王昌隆,"王世伯。"
"青禾來了。"沈萬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卻讓沈青禾脊背發涼,"王東家今日來,是特意為了你。"
為了她?沈青禾心頭一緊,麵上卻不露分毫:"女兒愚鈍,不知世伯有何指教?"
王昌隆放下茶盞,笑容和煦得近乎虛偽:"賢侄女不必緊張。王某今日來,一是慰問沈兄家中變故,二嘛……"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是聽聞賢侄女精通算學,對商事也頗有見地,特來求教。"
求教?沈青禾心中警鈴大作。王昌隆是什麽人?姑蘇商界出了名的豺狼,會向她一個深閨女子"求教"?這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世伯謬讚了。"沈青禾垂眸,聲音輕柔,"青禾不過是略通皮毛,哪敢當u0027求教u0027二字。"
"誒,賢侄女過謙了。"王昌隆擺擺手,"沈兄前日採納你的建議,暫緩變賣祖產,轉而與債主協商展期,此計甚妙啊!還有那貨源重組的思路,連王某都不得不佩服。"他眯起眼,"更難得的是,賢侄女竟能從賬目中看出u0027雲錦號u0027維修物料的貓膩,這份眼力,商場上多少老手都自愧不如啊!"
這番話,明褒實貶,字字帶刺!沈青禾瞬間明白了王昌隆的來意——他是來試探的!試探她究竟知道多少,是否已經將沉船事件與他聯係起來!
"世伯過譽了。"沈青禾不動聲色,"青禾不過是見父親憂心,胡亂出些主意。至於賬目,也隻是偶然發現幾處不符,不敢妄斷。"
"偶然?"王昌隆輕笑一聲,突然話鋒一轉,"賢侄女可知道,那個僥幸生還的水手趙大柱,昨夜死了?"
沈青禾心頭一跳,麵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死了?怎麽會……"
"據說是傷勢過重。"王昌隆盯著她的眼睛,像毒蛇盯著獵物,"但有趣的是,他死前曾胡言亂語,說什麽u0027不是意外u0027u0027有人要害沈家u0027之類的瘋話。更巧的是,給他看診的李大夫,今早被官府帶走問話了。"
沈萬山的臉色更加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在沈青禾和王昌隆之間來回掃視。
沈青禾知道,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王昌隆這是在逼她表態!她若表現得知道太多,就是自尋死路;若裝傻充愣,又顯得可疑。電光火石間,她做出了決定。
"父親,"她轉向沈萬山,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女兒不明白世伯為何與女兒說這些。女兒前日檢視賬目,確實發現維修物料有問題,但絕無半點懷疑是人為害沈家的意思!若……若趙大柱真說了什麽,女兒鬥膽猜測,或許與負責采買的周瑞表哥有關?女兒記得,賬目上那批以次充好的金絲楠木,正是經他之手……"
她故意將矛頭引向周瑞,既是自保,也是試探。果然,沈萬山的表情更加難看,而王昌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周瑞?"沈萬山冷哼一聲,"那個不成器的東西!我已經派人去拿他了!若真查出他中飽私囊,害了沈家,我定不輕饒!"
王昌隆輕咳一聲,突然換了話題:"沈兄息怒。其實王某今日來,還有一樁好事相商。"他笑眯眯地看著沈青禾,"王某膝下有一犬子,年方十八,尚未婚配。聽聞賢侄女才貌雙全,王某有意結這門親事,不知沈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書房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沈青禾如遭雷擊,幾乎控製不住臉上的震驚。王昌隆竟然要為他兒子求娶她?這又是哪一齣?
沈萬山也愣住了,顯然沒想到王昌隆會突然提親:"這……"
"沈兄放心,"王昌隆繼續道,"聘禮方麵王某絕不會虧待。聽聞沈家眼下有些困難,王某願先墊付白銀五千兩,助沈兄渡過難關。至於賢侄女,過門後必定錦衣玉食,絕不會受半點委屈。"
五千兩!這幾乎能解決沈家眼下大半的債務危機!沈萬山的眼神明顯動搖了。
沈青禾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王昌隆這一手太毒了!表麵上是雪中送炭,實則是要將她這個"隱患"控製在手中!一旦她嫁入王家,生死就全由他拿捏了!
"王東家厚愛,小女實在高攀不起。"沈萬山猶豫道,"隻是小女性情倔強,恐怕……"
"誒,沈兄多慮了。"王昌隆打斷他,"女子出嫁從夫,有什麽性子是改不了的?再說,王某是真心欣賞賢侄女的才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若有賢侄女一半聰慧,王某就心滿意足了。"他意味深長地補充,"況且,如今這形勢,沈兄也該為賢侄女的安危考慮。趙大柱死得蹊蹺,誰知道背後有什麽陰謀?賢侄女若在沈家出了什麽意外……"
**裸的威脅!沈萬山臉色大變,顯然聽出了弦外之音。
沈青禾知道,自己必須立刻破局,否則就真的要被推入火坑了!
"父親,"她突然跪下,聲音哽咽卻堅定,"女兒有一事相求。"
沈萬山皺眉:"什麽事?"
"女兒願為沈家分憂,但婚姻大事,關乎一生,女兒鬥膽請求父親給女兒三日時間考慮。"她抬起頭,眼中含淚,"若三日後女兒仍不願嫁,求父親準許女兒帶姨娘離開沈家,自立門戶。女兒保證,絕不對外提及任何沈家事務,也絕不連累父親。"
這個請求大膽至極,幾乎是在挑戰沈萬山的權威。但此刻,她別無選擇。必須爭取時間!
沈萬山勃然大怒:"胡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置喙的餘地!還自立門戶?你一個女子,離了沈家怎麽活?"
"沈兄且慢動怒。"王昌隆卻出人意料地開口了,他玩味地看著沈青禾,"賢侄女既然要三日考慮,王某就給這個麵子。三日後,王某靜候佳音。"他站起身,意味深長地補充,"不過,賢侄女可要想清楚了。出了沈家大門,王某可就護不住你了。這姑蘇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意外……隨時可能發生。"
沈青禾垂首,藏起眼中的鋒芒:"謝世伯成全。"
王昌隆向沈萬山拱手告辭,臨走前又留下一句:"沈兄,王某的提議,還望慎重考慮。五千兩銀子,隨時備好。"
書房門關上後,沈萬山猛地一拍桌子:"沈青禾!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王昌隆是什麽人?你敢這樣駁他的麵子?"
"父親息怒。"沈青禾抬起頭,眼中已無淚水,隻有一片清明,"女兒並非不識好歹。隻是王昌隆此來,絕非真心求親。他怕女兒知道太多沉船內幕,想將女兒控製在掌心。若女兒嫁過去,隻怕活不過三個月!"
沈萬山一震:"你……你知道什麽?"
"女兒知道的不多,但足以確定,u0027雲錦號u0027沉沒絕非意外。"沈青禾直視父親的眼睛,"王昌隆與周瑞、甚至可能與大哥都有勾結。趙大柱是知情人,所以被滅口。李大夫是無辜的,卻被構陷。現在,他們想除掉女兒這個變數。"
沈萬山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荒唐!你大哥怎麽可能……"
"父親,"沈青禾打斷他,聲音低沉卻有力,"女兒不要沈家一分一毫,隻求一條生路。給女兒三日時間,女兒會證明一切,然後帶著姨娘永遠離開,絕不連累沈家。若女兒失敗……"她慘然一笑,"父親再答應王昌隆的提親不遲。"
沈萬山死死盯著她,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女兒。良久,他頹然坐回椅子上,聲音沙啞:"你……到底想做什麽?"
"女兒隻想活著,"沈青禾輕聲道,"體麵地活著。"
沈萬山最終默許了沈青禾的請求,給了她三日時間。但沈青禾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王昌隆不會真的等她三日,周瑞和沈文柏更會不遺餘力地阻撓她。她必須在這短短的三天內,找到足以翻盤的鐵證,並為自己和母親謀劃出一條生路!
回到竹韻軒,沈青禾將情況簡略地告訴了阿箐和柳姨娘。柳姨娘當場暈厥,醒來後淚流不止,幾乎崩潰。沈青禾費盡口舌才安撫住母親,讓她相信一切尚有轉機。
夜深人靜時,沈青禾獨自坐在窗前,月光如水,灑在她麵前攤開的一張紙上。那是她剛剛收到的,孫掌櫃通過阿箐秘密送來的一封信。
信的內容讓她既驚且喜——李大夫在被官府帶走前,竟將趙大柱死前的一段口供偷偷記錄了下來,托心腹送到了濟仁堂!更令人震驚的是,趙大柱不僅證實了"雲錦號"被人為破壞,還提到了一個關鍵人物:王昌隆的心腹管事鄭三,曾在出航前夜秘密登船,與船老大密談良久!
這幾乎可以坐實王昌隆的罪行!但僅有口供還不夠,她需要物證,需要能將王昌隆和沈文柏、周瑞聯係起來的鐵證!
"小姐,"阿箐悄悄進來,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我打聽到了!周瑞表哥今天下午突然離開姑蘇,說是去杭州探親,但有人看見他往碼頭方向去了,還帶著個大箱子!"
沈青禾眼中精光一閃。周瑞要跑?還帶著"大箱子"?這分明是做賊心虛,想要銷毀或轉移證據!
"阿箐,"她迅速做出決定,"你明天一早去找孫掌櫃,讓他幫忙查查周瑞可能搭乘的船隻和目的地。另外……"她壓低聲音,說出一個更大膽的計劃。
阿箐聽完,眼睛瞪得溜圓:"小姐,這太危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沈青禾打斷她,眼神堅定如鐵,"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王昌隆給的三日期限是假,他一定會在明日就動手。我們必須搶先一步!"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彷彿看到了隱藏在黑暗中的無數雙眼睛——王昌隆的、沈文柏的、周氏的……他們都在等著將她撕碎。但她沈青禾,絕不會坐以待斃!
明日,將是一場生死博弈。要麽她找到翻盤的鐵證,要麽……她和母親將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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