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驚瀾再起(上)
沈青禾擢升戶部度支司員外郎的旨意,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看似平靜的朝堂下激起了劇烈的反應。女子為官,且是五品實職,掌管錢糧度支要害,這在大雍朝開國以來聞所未聞。明麵上,礙於聖旨威嚴和三皇子倒台的肅殺氣氛,無人敢公開質疑。但暗地裏,保守派官員、世家勳貴的不滿與嫉恨如同毒藤般瘋長,隻待一個契機便要破土而出。
青禾對此心知肚明。她並未沉浸在升遷的喜悅中,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更縝密的思維投入到新職。度支司掌管天下錢糧度支、賦稅會計,權力大,責任更重。她首要任務便是理清與蕭玦案相關的贓款流向和域外走私渠道。
然而,翰林院陳學士突染“時疫”的訊息,像一片陰雲驟然籠罩心頭。陳老不僅是她的忘年交,更是朝中開明派的旗幟。他的病倒,時機太過蹊蹺!
青禾趕到陳府時,門口已掛起了避疫的素幡,府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壓抑的恐慌。陳夫人雙眼紅腫,見到青禾如同見了主心骨:“沈大人!您可來了!老爺他……他午膳後還好好的,批註完一篇策論,說有些睏倦小憩,誰知……誰知就突然高熱嘔吐,抽搐不止!太醫說是急症時疫,凶險萬分啊!”
青禾強自鎮定,一邊安撫陳夫人,一邊仔細觀察府內環境。陳府雖非大富大貴,但也整潔雅緻,下人規矩。她走到陳學士昏睡的臥房外,隔著門簾,能聽到裏麵壓抑的咳嗽和呻吟。阿箐作為她的助手兼醫者,已先一步被允許入內檢視。
片刻後,阿箐臉色凝重地出來,低聲道:“小姐,絕非時疫!症狀雖似,但發病太急,且脈象紊亂,時快時慢,更像是……中毒!且是混合了烈性瀉藥和某種麻痹神經的毒素!奴婢已用銀針護住陳老心脈,暫時穩住,但解毒需對症下藥,必須知道毒源!”
中毒!青禾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人禍!目標直指支援她的開明派重臣!這不僅是對陳老的謀殺,更是對皇帝新政、對她沈青禾的公然挑釁!
“陳夫人,”青禾轉向驚惶失措的陳夫人,語氣沉穩有力,“陳老午膳用了什麽?與何人共食?用過的碗筷、殘羹可還在?府中可有新進的下人或物品?”
陳夫人努力回憶:“午膳是尋常菜式,老爺獨自在書房用的,說是要靜思……碗筷?哎呀,剛發病時慌亂,下人們收拾了……新進的下人?沒有啊……哦!想起來了!午膳前,老爺的門生,工部李主事送來一方新得的端硯,說是給老爺品鑒,老爺很是喜愛,把玩了好一會兒才用膳!”
端硯?青禾眼中精光一閃:“那方硯台現在何處?”
“還在老爺書案上!”
青禾與阿箐立刻趕往書房。書案上,一方紫檀木盒裝著的端硯,石質細膩,雕工精美。阿箐取出特製的銀針、藥粉,小心翼翼地刮取硯台邊緣、凹槽的細微粉末和墨垢進行測試。當銀針探入硯台儲墨的墨池深處時,針尖瞬間變成了詭異的藍黑色!
“是‘藍蠍粉’!”阿箐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帶著憤怒,“此物遇水緩慢溶解,無色無味,沾染麵板或混入墨中書寫,都能通過接觸滲入!初時令人精神亢奮,繼而麻痹神經,最後引發劇烈嘔吐、高熱、抽搐!與陳老症狀完全吻合!好陰毒的手段!”
工部李主事?青禾腦海中迅速閃過此人的資訊:李崇,寒門出身,依附工部某侍郎(保守派中堅),平日不顯山露水。送毒硯?他是直接下手之人,還是被推出來的棋子?
“秦統領!”青禾對隨行的王府護衛統領道,“立刻控製工部主事李崇!封鎖其住所,搜查一切可疑物品!要快!防止其自盡或滅口!另外,請陳府管家帶路,找到午膳後收拾的碗筷殘羹,阿箐需要查驗是否有其他毒物殘留!”
王府護衛雷厲風行,立刻行動。青禾則留在書房,目光銳利地掃過書案。陳老批註的那篇策論還攤開著,題目赫然是《論女子才德可堪國用》!旁邊還有幾份謄抄的、言辭激烈反對女子為官的奏疏副本,顯然是保守派近日攻訐青禾的“傑作”。陳老正是在批駁這些謬論時中毒!
這絕非巧合!這是針對她沈青禾和支援改革的開明派,一場蓄謀已久的政治謀殺!
通州,靖王臨時行轅。
蕭珩手臂的傷口已妥善包紮,但眉宇間凝聚的寒意比北狄的風雪更甚。通州局麵初定,“黑駝”餘孽肅清,馬老三等內鬼伏法,船塢爆炸的善後也在進行。然而,邊關傳來的軍報卻讓他憂心如焚。
“王爺,北營、西關等三處中毒嚴重的馬場已初步統計,近四成戰馬出現萎靡、厭食、暴躁等症狀,戰力折損嚴重!北狄遊騎近日在邊境活動異常頻繁,小股襲擾次數激增,似在試探我軍虛實!”通州總兵麵色凝重地稟報。
蕭珩看著沙盤上標注著紅色的邊關防線,眼神如刀。戰馬是邊軍的腿,腿斷了,如何禦敵?蕭玦留下的這個爛攤子,足以讓大雍邊防千瘡百孔!
“傳令!”蕭珩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立即隔離!集中所有獸醫,根據阿箐之前提供的毒理分析,全力研製解藥或緩解方案!同時,從內地未受影響的馬場和民間,緊急征調、購買可用馬匹,優先補充中毒嚴重區域的駐軍!
所有邊關駐軍進入一級戰備!加固工事,增派斥候,嚴防北狄大規模進犯!采用小股精銳輪番出擊、虛張聲勢等策略,迷惑敵軍,爭取時間!
著戶部度支司會同兵部,火速籌措、調撥額外糧餉軍械至邊關!尤其是箭矢、火油、拒馬等守城利器!開通戰時特別通道,確保運輸暢通!
繼續深挖各馬場涉事人員,尤其是與“黑駝”或京城有聯係的!凡有通敵嫌疑者,立斬不赦!穩定軍心為上!
“另外,”蕭珩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將我們截獲的北狄軍械、胡彪賬簿中關於‘三爺關切北境戰事’的記載,以及邊軍馬場中毒實情,挑選最具衝擊力的部分,寫成檄文,用北狄文字謄抄,派死士深入北狄境內散播!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盟友’是如何‘關照’我大雍軍馬的!亂其軍心,拖延其大舉進攻的決策!”
“王爺英明!”通州總兵領命,眼中燃起希望。攻心為上,此計若成,或可爭取到寶貴的喘息之機!
蕭珩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邊關烽火將起,而京城之內,暗箭也絕不會停止。青禾……她此刻又在麵對怎樣的風浪?
京城,戶部度支司。
青禾已從陳府返回。李崇在王府護衛趕到其住所前,已“懸梁自盡”,死無對證。其家中搜出少量金銀,並無直接指向幕後主使的證據。顯然,這是一次幹淨利落的滅口。
保守派的動作快、狠、準!利用一個不起眼的棋子,差點除掉陳學士這麵旗幟,還險些將罪名嫁禍給“時疫”引發恐慌,一石數鳥!
青禾坐在嶄新的度支司員外郎公廨內,麵前攤開著堆積如山的卷宗,心思卻異常清明。敵人越瘋狂,越說明他們害怕!她不能被動捱打,必須主動出擊,在對方製造的混亂中,找到真正的破綻!
她首先梳理陳學士中毒案:
* 毒源: 藍蠍粉,罕見且昂貴,來源需查。
* 下毒途徑:通過李崇贈送的端硯。李崇是工部主事,工部掌管工程營造、器物製作……端硯的出處?
* 動機: 阻止陳學士為女子為官發聲,打擊開明派,製造恐慌,最終目標還是她沈青禾和新政!
“來人!”青禾喚來一名精幹的度支司書吏,“持本官手令,去工部將造辦處近三個月所有領取、采購‘藍星草’(藍蠍粉主要原料之一)或相關礦石的記錄調來!同時,查京城各大藥鋪、西域胡商,近半年誰曾大量購買或出售過‘藍蠍粉’!重點留意與工部官員或保守派勳貴有往來的商家!”
經濟手段,追索源頭!藍蠍粉的流通,必然留下金錢的痕跡!
接著,她鋪開一張巨大的白紙,開始構建應對“時疫”恐慌的策略。既然對方想用“疫病”製造混亂,那她就用更高效、更透明的“防疫”來穩定人心,同時揭露真相!
1. 資訊公開:以度支司(協調錢糧)和太醫署名義聯合釋出告示,說明陳學士所患為“罕見急症”,經查非時疫,不會人傳人!詳列症狀與普通時疫的區別,安撫民心。同時懸賞征集線索,凡能提供此“急症”致病原因(暗示投毒)有效資訊者,重賞!
2. 物資調配:以預防“春瘟”為名(合理且不引起過度恐慌),動用度支司權力,緊急從官倉調撥一批艾草、石灰、棉布等基礎防疫物資,平價投放市場。同時,命令京城各大藥鋪,必須明碼標價,不得囤積居奇、哄抬防疫藥材價格,違者嚴懲!由五城兵馬司監督執行。
3. 建立示範:在陳府及周邊街區,由王府護衛和太醫署人員主導,進行規範的消毒(撒石灰、熏艾草)和疑似接觸者觀察。將此作為“防疫”樣板,展示朝廷應對有力,破除謠言。
4. 經濟槓桿: 對於積極配合防疫、穩定物價的藥鋪和商戶,度支司可在後續的官藥采購或稅收方麵給予一定優惠傾斜。獎罰分明,引導市場行為。
這份方案,不僅是為了應對眼前的危機,更是青禾在嚐試構建一套更高效、更注重民生和經濟調控的應急機製。她將方案仔細寫好,準備稍後呈遞禦前並協調各部執行。
就在她剛放下筆時,門外傳來通報:“員外郎大人,靖王府急報!”
青禾心頭一緊,立刻接過密封的信筒。是蕭珩的親筆,簡述了邊關軍馬折損、北狄異動的情況,以及他采取的緊急措施,最後提到:“……軍餉糧草、守城器械,亟待補充。望卿統籌度支,火速調撥,邊關十萬火急!京城暗流,務必珍重,待我破敵歸來!”
字跡剛勁,力透紙背,透著戰場獨有的肅殺與緊迫,末尾一句“待我破敵歸來”,又蘊含著深沉的牽掛。
青禾握著信箋,指尖微微用力。邊關告急!蕭珩在前線浴血,她必須為他、為大雍守好後方的錢糧命脈!同時,京城這沒有硝煙的戰場,她也絕不能輸!
“傳令!”青禾站起身,聲音清越而堅定,瞬間傳遍度支司公廨:
即刻覈算北營、西關等急報馬場所需額外糧餉、軍械數目!優先動用蕭玦案抄沒的贓款及各地常平倉儲備!
行文漕運司、沿途州縣,開通戰時糧草軍械運輸道路! 所有關卡憑兵部加印、度支司核發的公文,即刻放行,不得延誤!征調民間可靠車馬行協助運輸,按市價給付運費!
覈查京城武庫及周邊軍器監庫存!將箭矢、火油、鐵蒺藜、傷藥等守城急需物資清單,立刻報來!不足部分,啟動緊急采購流程,由度支司派專員監督,確保質量,嚴防剋扣!
本官親赴戶部銀庫及常平倉,點驗物資!明日午時前,第一批應急錢糧物資,必須裝車啟運!
整個度支司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高速運轉起來。算盤聲、書寫聲、傳令聲交織在一起。青禾坐鎮中樞,條理清晰,指揮若定。她以驚人的效率處理著龐雜的事務,每一個指令都精準地落在關鍵節點上。那些原本對新任女上司心存疑慮或輕視的度支司官吏,看著她沉靜如水的麵容和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漸漸收起了小心思,不由自主地跟隨她的節奏投入工作。
暮色降臨,青禾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澄心苑。王府的護衛比往日更加森嚴。柳姨娘在阿箐的精心調理和按時服用解藥下,氣色好了許多,已能在軟榻上坐起,看到女兒回來,眼中滿是慈愛與擔憂。
“禾兒,聽說你又升官了?還管著那麽大的事……累壞了吧?”柳姨娘拉著青禾的手,輕輕撫摸她眼下的淡青。
“娘,我不累。”青禾依偎在母親身邊,感受著這難得的片刻安寧,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您感覺怎麽樣?可還有哪裏不適?”
“好多了,多虧了阿箐姑娘。”柳姨娘微笑著,“就是……有時還會夢見以前的事,亂糟糟的……”她似乎欲言又止。
青禾心中一動,柔聲道:“娘,您夢見什麽了?可是……當年您病倒前的事?”她一直想知道母親當年被下毒的具體細節。
柳姨娘蹙著眉,努力回憶:“好像……是在一個花園裏……有人給了我一杯果子露……味道有點怪……然後……好像看到個手上有疤的男人……凶神惡煞的……再後來就記不清了……”她露出痛苦的神色。
手上有疤的男人?胡彪?!青禾和阿箐對視一眼,心中瞭然。果然是他!而花園、果子露……這場景,很像是當年沈家後花園的聚會!下毒者,極可能就是利用了沈家內部的人!
“娘,別想了,都過去了。”青禾壓下心中的憤怒,溫言安撫,“您現在安心養好身體最重要。”
就在這時,守門的護衛進來稟報:“員外郎大人,沈府……派人遞了帖子,說明日沈家主母想……想過府探望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