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流噬心(上)
陳太醫獨子被劫的訊息,如同在澄心苑緊繃的空氣中投入一塊寒冰。陳太醫瞬間麵無人色,這位素來沉穩的老者,握著家書的雙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眼中充滿了絕望與無助。他一生行醫,救人無數,唯一的兒子便是他全部的希望。此刻,這希望卻被一夥不知名的“流匪”攥在手中,索要的重金更是他傾家蕩產也未必能湊齊的天文數字!
“大人!王爺!”陳太醫噗通一聲跪倒在青禾與蕭珩麵前,老淚縱橫,“求求你們!救救犬子!老朽……老朽隻有這一個兒子啊!”他心中充滿了恐懼和掙紮。兒子性命攸關,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去冀州。但澄心苑內,柳姨娘病情剛有起色,正是需要他精心調理的關鍵時刻。離京?兒子可能立刻沒命!留下?又恐愧對靖王與沈主事的托付,更怕對方因他不走而對兒子不利!
青禾心頭劇震,一股冰冷的憤怒直衝頭頂。這絕非巧合!這是針對她、針對母親、更是針對她背後靖王勢力的精準打擊!意在瓦解她的醫療防線,擾亂她的心神,甚至逼迫陳太醫做出錯誤選擇!
“陳太醫請起!”青禾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令郎之事,我與王爺絕不會坐視不理!”她看向蕭珩。
蕭珩眼神冰寒刺骨,周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氣。他扶起陳太醫,沉聲道:“陳老放心,此事交予本王。秦川!”
“屬下在!”秦川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
“立刻點齊王府最精銳的暗衛,持本王令牌,晝夜兼程趕赴冀州!動用我們在冀州的所有眼線和綠林關係,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找到陳公子下落!記住,首要保證人質安全!若遇抵抗,格殺勿論!”蕭珩的命令斬釘截鐵,帶著戰場統帥般的決斷力。“另外,派人持王府名帖,即刻拜訪冀州總兵府,請他們協助封鎖要道,盤查可疑人等!”
“遵命!”秦川領命,旋風般離去。
“王爺……”陳太醫感激涕零,卻又憂心忡忡,“那夥賊人索要重金……”
“贖金之事,陳老不必憂心,本王自有安排。”蕭珩打斷他,目光轉向青禾,“對方意在攪亂澄心苑,陳老此時絕不能離京。非但不能離,還要做出若無其事、專心診治的樣子。對外,隻稱陳老家中確有急事,但已托付妥當。青禾,澄心苑內,柳夫人身邊的防衛需再加強一層,所有入口之物,包括陳老開的藥方,必須經王府信得過的醫官二次核驗,煎藥過程全程由阿箐或可靠之人盯著,不得假手他人!”
“我明白!”青禾重重點頭,心中已有計較,“阿箐,傳話下去,自今日起,澄心苑所有下人,無令不得隨意出入。采買由秦川指定專人負責,清單需經我過目。陳太醫所需藥材,一律由王府藥庫或指定藥鋪供應,王府護衛親自押送!”她必須將澄心苑打造成鐵桶,不給對手任何可乘之機。
陳太醫看著眼前這兩位在驚濤駭浪中依舊沉穩如山、排程有方的年輕人,心中的恐慌稍定,湧起一股暖流和決然:“王爺,沈大人放心!老朽定當竭盡全力,保柳夫人平安!至於犬子……就拜托王爺了!”他深深一揖。
處理完這突如其來的危機,天色已近黎明。青禾毫無睡意,她換上官服,目光掃過書案上那份關於廣儲倉和裕民倉的卷宗,眼神銳利如初。戶部的戰場,她片刻不能放鬆。
* * *
戶部清吏司的氣氛比昨日更加壓抑。孫茂才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臉色灰敗,顯然一夜未眠。永豐倉的錢有祿落網,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正迅速擴散。當青禾踏入司內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來的沉重壓力。
“孫員外郎,”青禾開門見山,聲音清冷,“永豐倉的原始出入庫單據,可已備齊?”
孫茂才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強擠出一絲笑容,指著案頭一摞厚厚的冊子:“回大人,都……都在這裏了。隻是……卷帙浩繁,整理不易,或有疏漏……”
青禾徑直走過去,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目光如掃描般快速掠過。她的指尖在其中一頁上停住,那裏記錄著去年秋稅後一筆數額巨大的新糧入庫,經手人簽名處,赫然有一個模糊不清的指印,旁邊的名字也潦草得難以辨認。
“疏漏?”青禾抬眼看向孫茂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印模糊,簽名潦草,入庫數量與押運官報備的原始憑單存根都對不上號,這叫疏漏?孫員外郎,你當本官是三歲孩童嗎?”
孫茂才額頭冷汗涔涔:“大人……大人息怒!許是……許是書吏當時記錄匆忙……”
“書吏?”青禾打斷他,將冊子重重拍在案上,“哪個書吏?姓甚名誰?現在何處?把他叫來!本官倒要問問他,是如何‘匆忙’到連國帑官糧的賬目都敢如此草率記錄的!還是說……”她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有人授意他如此‘匆忙’,好方便日後渾水摸魚,中飽私囊?!”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帶著強大的壓迫感。司內書吏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孫茂才被逼得連連後退,臉色由白轉青。
就在這時,一名戶部差役匆匆跑入:“沈主事!尚書大人請您即刻去正堂議事!”
青禾眼神微凝。戶部尚書周廷玉,是出了名的老成持重,深諳平衡之道,與各方勢力都有牽扯。此時召見,必有緣由。她冷冷掃了孫茂才一眼:“這些單據,本官回來再查。若有半分損毀或‘意外’,孫員外郎,你知道後果。”說罷,轉身隨差役前往戶部正堂。
戶部正堂,氣氛肅穆。尚書周廷玉端坐主位,神色凝重。下首坐著兩位身著朱紅官袍的官員,一位是麵色陰沉、眼神銳利的刑部侍郎高嵩,另一位則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趙嚴,正是保守派中堅趙崇德的族弟。
“下官沈青禾,參見尚書大人,高侍郎,趙禦史。”青禾行禮如儀,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
“沈主事不必多禮。”周廷玉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今日請沈主事前來,是有關永豐倉一案。此案牽涉國儲,關係重大。刑部高侍郎與都察院趙禦史奉旨協查,有些情況,想向沈主事瞭解一二。”
高嵩率先發難,語氣帶著慣有的審問腔調:“沈主事,本官查閱卷宗,永豐倉管庫錢有祿已供認監守自盜。然據其所言,其貪墨所得,多用於填補曆年倉廩‘損耗’虧空,並向上峰行賄以求遮掩。他指稱,清吏司員外郎孫茂才,便是其主要行賄物件之一!且授意其在損耗賬目上做手腳之人,亦是孫茂才!沈主事先前覈查,可曾發現孫茂才涉事之蛛絲馬跡?為何隻拿下了錢有祿,卻未對孫茂才采取任何措施?莫非……有所顧忌?”
這問題極其刁鑽毒辣!表麵是詢問,實則暗指青禾包庇同僚,甚至可能自身不淨!
趙嚴緊接著陰陽怪氣地補充道:“是啊,沈主事新官上任,雷厲風行,直搗永豐倉,揪出錢有祿,功不可沒。然孫茂才身為清吏司員外郎,乃是沈主事直屬副手。若其真涉此案,沈主事先前竟毫無察覺?還是說……察覺了,卻因某些不便明言的原因,按下不表?這辦案,可要一視同仁,不能厚此薄彼啊!”
麵對兩位高官的咄咄逼問,周廷玉隻是垂目喝茶,不發一言,顯然在觀望。
青禾心中冷笑。果然來了!這是要將水攪渾,將矛頭引向她,甚至可能想借機扳倒孫茂才背後更大的人物之前,先把她這個“攪局者”拉下水!錢有祿的供詞,恐怕早就被某些人“加工”過了。
她神色不變,目光平靜地迎向高嵩和趙嚴:“高侍郎、趙禦史明鑒。下官奉旨執掌清吏司,覈查倉儲乃是本職。永豐倉損耗異常,下官依規覈查,當場抓獲管庫錢有祿監守自盜、以次充好之現行,人證物證俱在,故將其拿下,此乃職責所在,無可厚非。至於錢有祿供出孫員外郎……”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其一,此乃錢有祿一麵之詞,尚未經三法司核實,更無其他旁證。其二,下官昨日方將錢有祿押回,今日一早便來司中點驗永豐倉原始單據,正欲據此深挖其上下勾連之線索。高侍郎與趙禦史便已收到訊息,並以此‘一麵之詞’質詢下官為何不拿孫員外郎?下官鬥膽請問,刑部與都察院辦案,何時僅憑案犯攀咬,便可不經查實,直接拿問朝廷命官了?此等辦案之法,下官聞所未聞!”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不卑不亢,既點明自己按規矩辦事,又反過來質疑對方僅憑口供就急於發難的動機和程式!高嵩和趙嚴臉色微變。
青禾不給對方喘息之機,繼續道:“至於下官是否察覺孫員外郎涉事……下官初掌清吏司,首要職責是覈查清楚倉儲實情。永豐倉問題暴露後,下官第一時間便是調取其原始出入庫單據,目的便是要查清其勾連鏈條!這些單據,此刻便在清吏司案頭!高侍郎與趙禦史若真欲查明真相,協助下官,何不隨下官移步清吏司,共同查驗這些關鍵憑證?看看究竟是錢有祿胡亂攀咬,還是確有其事?若單據中真有孫員外郎涉事鐵證,下官身為清吏司主事,定當親自將其拿下,絕不姑息!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她反客為主,將壓力拋了回去!你不是質疑我不查孫茂才嗎?好,證據就在眼前,有膽就一起來看!看看是真是假,也看看你們是真想查案,還是別有用心!
高嵩和趙嚴被噎得一時語塞。他們沒想到青禾如此強硬且思路清晰。那些單據……他們心知肚明,裏麵恐怕早已被做了手腳,真去查,未必能查出孫茂才什麽,反而可能暴露更多問題。
“咳……”周廷玉放下茶盞,適時地打了個圓場,“沈主事言之有理。辦案需講證據,不可偏聽偏信。覈查單據,乃是正途。高侍郎,趙禦史,既然二位奉旨協查,不如就隨沈主事一同前往清吏司,查驗單據,厘清案情,如何?”
高嵩和趙嚴對視一眼,騎虎難下,隻得硬著頭皮道:“……也好,便依尚書大人所言。”
一行人回到清吏司。孫茂纔看到高嵩、趙嚴同來,臉色更是慘白。青禾示意書吏將那摞“整理好”的單據搬到主事官案上。
查驗開始。青禾、高嵩、趙嚴各坐一方,氣氛凝重。孫茂才垂手侍立一旁,如同待宰的羔羊,冷汗浸透了官袍。
青禾看得極快,目光精準地掃過關鍵節點。高嵩和趙嚴也裝模作樣地翻看,心思卻顯然不在單據上。時間一點點過去。
突然,青禾的目光在一張看似普通的入庫憑單上停住了。這張憑單記錄的是去年深秋一批來自江南的漕糧入庫永豐倉。數量、日期、押運官印信都看似正常。但青禾的指尖,卻點在了那押運官的簽名上——“王振”。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錢有祿那份混亂口供中的一個模糊名字——“王鬍子”!錢有祿提到過,有個綽號“王鬍子”的糧商,是替他銷贓的重要下線之一!而這個押運官,也姓王!更關鍵的是,青禾記得在查閱戶部過往漕運記錄時,似乎見過“王振”這個名字,但印象中此人並非負責京畿線路!
她不動聲色,繼續翻看。很快,又在一張永豐倉的損耗核銷單上,看到了孫茂才的簽名批複。那批複的日期,恰恰就在那批“王振”押運的漕糧入庫後不久!損耗核銷的理由,依舊是“鼠耗黴變”,數量驚人!
一條若隱若現的線,在青禾腦中串聯起來:假冒的押運官?異常的時間關聯?巨額的損耗核銷?還有那個“王鬍子”!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高嵩和趙嚴:“二位大人,單據繁雜,一時恐難盡覽。下官發現幾處疑點,需調閱漕運司關於去年深秋江南漕糧入京的原始押運記錄、人員名冊,以及相關糧商‘隆昌號’、‘豐泰行’近半年的賬目往來,以作比對。此乃厘清永豐倉盜賣案的關鍵,還請二位大人協助,行文相關衙門,調取卷宗。”
高嵩和趙嚴心中一驚。他們沒想到青禾這麽快就抓住了要害,而且直指漕運司和涉案糧商!這女人……太敏銳了!
“這個……”高嵩沉吟著,想找藉口拖延。
就在這時,清吏司門外傳來一陣喧嘩。一個書吏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如鬼,聲音都變了調:
“不好了!各位大人!永豐倉……永豐倉剛剛失火了!甲字三號倉……燒起來了!火勢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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