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星火燎原(上)
後山的夜,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被遠處沈家田莊尚未熄滅的衝天火光染上詭異的橘紅。暴雨初歇,山間彌漫著泥土、草木和焦糊混合的濕冷氣息。陡峭濕滑的山路上,一支由王府護衛、識草藥的災民組成的隊伍,正艱難地向上攀爬。火把的光芒在濃霧和濕氣中搖曳不定,勉強照亮腳下泥濘的小徑和兩側張牙舞爪的樹影。
沈青禾走在隊伍最前方,靛藍的衣裙下擺早已被泥漿和露水浸透,沾滿草屑。她一手緊握火把,一手死死攥著那張臨摹的“七星草”圖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片岩石縫隙、每一處向陽的坡地。冰冷的山風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卻絲毫冷卻不了她心頭的焦灼。隔離區裏那些等著藥救命的災民,母親無聲的期盼,如同沉重的枷鎖,鞭策著她每一步都不能停歇。
“沈客卿!這邊!快來看!”一個熟悉後山地形的老獵戶突然壓低聲音,帶著驚喜指向一處背風向陽的岩石坡地。火把光暈移過去,隻見一片茂密的、葉片呈獨特七角星狀的青翠植物,在潮濕的岩石間頑強地生長著,在火光下閃爍著瑩潤的光澤!
七星草!
青禾的心髒猛地一跳,幾乎要躍出胸腔!她幾步衝上前,蹲下身仔細比對圖樣,又揪下一片葉子,湊近鼻尖聞了聞——一股清冽微苦的氣息,與陳老描述的一模一樣!
“是它!快!就是它!大家分散開,小心腳下,仔細尋找!葉片完整、根莖粗壯的優先采摘!不要連根拔起,留些種苗!”青禾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她第一個動手,動作麻利而輕柔,將一株株沾著夜露的七星草小心采下,放進身後護衛遞來的大竹筐裏。
希望的火種,在黑暗的山林間點燃!疲憊的隊伍瞬間爆發出巨大的熱情。災民們壓抑已久的求生**被點燃,護衛們也深知肩上擔著人命,紛紛埋頭苦幹。寂靜的山林裏,隻剩下急促的呼吸聲、草葉摩擦的沙沙聲和壓抑著喜悅的低語。
“沈娘子!這邊也有!好大一片!”
“小心!那邊坡陡,別滑下去!”
“筐滿了!快換一個!”
一筐筐沾著泥土清香的七星草被迅速裝滿,傳遞下山。青禾的心隨著每一筐藥材的下山而稍稍安定一分,但她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刀疤劉生死不明,他的殘黨很可能就潛藏在這莽莽山林之中。爆炸的巨響猶在耳邊,那毀滅一切的瘋狂讓她不敢有絲毫鬆懈。
“啊——!”一聲短促的驚呼伴隨著石塊滾落的聲音突然從側前方傳來!
“怎麽回事?”青禾心頭一緊,立刻循聲奔去。
隻見一名年輕災民失足滑下了一處陡坡,幸好被坡下幾棵小樹攔住,但小腿被尖銳的岩石劃開一道深長的口子,鮮血汩汩而出,瞬間染紅了褲管和身下的泥土。他臉色慘白,疼得渾身哆嗦。
“別亂動!”青禾厲聲喝止旁邊驚慌想去拉他的人,“坡太陡,雨後土石鬆動,再動可能引發滑坡!快!繩子!”
護衛迅速遞上繩索。青禾將繩子一端牢牢係在旁邊一棵粗壯的樹幹上,另一端拋給坡下的傷者:“抓住繩子!纏在腰上!我們拉你上來!其他人退後,注意警戒四周!”
就在眾人合力小心翼翼將傷者往上拉時,異變陡生!
“哢嚓——轟隆隆——!”
傷者掙紮蹬踏的地方,本就鬆軟的土層承受不住力量,猛地向下塌陷!連帶著上方的幾塊巨石也搖晃著滾落下來!煙塵彌漫!
“小心落石!”青禾瞳孔驟縮,厲聲示警,同時猛地撲向旁邊一個嚇呆了的災民,將他狠狠推開!
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裹挾著泥土,擦著青禾的後背呼嘯而過,重重砸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飛濺,煙塵嗆人。
“沈客卿!”護衛們目眥欲裂,驚呼著衝過來。
青禾被碎石砸中肩背,悶哼一聲,踉蹌幾步才穩住身形,後背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她顧不上自己,急聲問道:“傷者怎麽樣?拉上來沒有?”
“拉……拉上來了!腿傷得厲害!”護衛的聲音帶著後怕。
青禾快步走到被拖上來的傷者身邊,借著火光檢視傷口,深可見骨,血流不止。“快!止血!”她毫不猶豫地抓起一把剛采下、還帶著露水和泥土的七星草,塞進嘴裏用力咀嚼起來。苦澀的汁液瞬間彌漫口腔,她眉頭緊蹙,卻毫不停頓,迅速將嚼爛的、混合著她唾液的墨綠色草泥,厚厚地敷在傷者血流如注的傷口上!
“按住!”她命令旁邊的護衛死死壓住敷藥的部位。奇跡般地,那洶湧而出的鮮血,竟真的在草泥覆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了流速!
“有……有效!”傷者痛得齜牙咧嘴,卻驚喜地感覺到傷口的灼痛似乎被一股清涼壓製住了。
所有人都被這立竿見影的止血效果驚呆了!看向地上那些不起眼小草的目光,瞬間充滿了敬畏和希望!這真的是救命的仙草!
“快!揹他下山!立刻送到陳老那裏!其他人,繼續采藥!動作快!”青禾抹去嘴角殘留的苦澀草汁,聲音斬釘截鐵,彷彿剛才的驚險從未發生。她後背的疼痛提醒著她危險無處不在,但眼前這救命的希望,更讓她不敢有半分耽擱。她彎腰,繼續投入到采摘之中,動作更快,眼神更亮。
……
與此同時,回龍灘。
昔日還算平緩的河灘,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渾濁的泥水裹挾著斷木碎石,在狹窄的河道裏奔騰咆哮,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三輛運送藥材的大車早已不見蹤影,隻留下岸邊被衝垮的深深車轍和散落的破碎木板。剩下的幾輛車深陷在齊腰深的泥濘裏,拉車的騾馬驚恐地嘶鳴,押運的王府護衛和民夫如同泥人一般,正拚盡全力試圖將車輛拖出泥潭,但每一次努力都顯得那麽徒勞。
蕭珩一身玄色勁裝已被泥水浸透,濺滿泥點。他站在一塊相對穩固的巨石上,麵色冷峻如鐵,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片災難現場。秦川等人正指揮著後續趕來的王府親衛,用繩索、撬棍,甚至直接跳入冰冷的泥水中用肩膀扛,試圖將深陷的車輛一寸寸挪動。
“王爺!泥漿太深太黏,車軸都陷死了!這樣下去,就算拖出來,車裏的藥材恐怕也……”秦川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聲音焦急。時間就是生命,隔離區等不起!
蕭珩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救援現場,投向那依舊洶湧渾濁的河麵,以及河對岸相對平緩的地帶。一個大膽而冒險的念頭瞬間閃過腦海。
“秦川!”
“屬下在!”
“放棄拖車!立刻清點車上藥材!將未受泥水浸泡、包裝完好的藥材,全部拆包,分裝進油佈防水的行囊!組織水性最好的弟兄,帶上繩索,從這裏,”蕭珩指向一處水流相對平緩、但河麵寬闊的河灣,“泅渡過河!對岸地勢高,泥濘少,將藥材運送過河!再派人沿對岸向下遊搜尋,看能否找到被衝走的藥車殘骸,搶救還能用的藥材!快!不惜一切代價,把能用的藥,盡快送回鎮上!”
這是最直接、最節省時間的辦法,但風險極大!冰冷的河水,湍急的水流,沉重的藥材,隨時可能吞噬人命!
秦川沒有絲毫猶豫,抱拳領命:“是!王爺!”轉身立刻吼叫著傳達命令。
很快,十幾名精悍的王府護衛脫去外甲,隻著單衣,將分裝好的藥材捆紮在特製的防水油布囊中,緊緊縛在背上或胸前。粗長的繩索被固定在兩岸。隨著秦川一聲令下,這些勇士如同下餃子般,義無反顧地躍入冰冷刺骨、湍急渾濁的河水中!
河水的力量遠超想象!有人剛下水就被衝得一個趔趄,有人被水下的暗流拉扯,繩索瞬間繃緊!岸上的人死死拽住繩子,嘶吼著為水中的同伴鼓勁。蕭珩緊抿著唇,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河中每一個奮力搏鬥的身影。每一次沉浮,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這不僅僅是在搶運藥材,更是在與死神爭奪隔離區數百條生命的機會!
……
清河鎮,客棧。
搖曳的燭光下,柳姨娘依舊安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阿箐紅著眼圈,用溫熱的布巾小心擦拭著她冰涼的手。
突然,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股混合著泥土、青草和淡淡血腥氣的冷風灌了進來。幾名王府護衛抬著那個腿傷嚴重的年輕災民衝了進來,後麵跟著的護衛抱著滿滿一大筐還帶著水珠和泥土的翠綠草藥!
“陳老!陳老!七星草!采到了!好多!”護衛的聲音激動得發顫。
陳老大夫聞聲立刻從裏間衝出來,看到那筐鮮嫩的七星草,渾濁的老眼瞬間爆發出精光:“快!快拿過來!阿箐姑娘,快!準備幹淨的臼杵、紗布和清水!”
陳老撲到筐前,抓起一把草藥仔細辨認,連連點頭:“沒錯!是它!品相極好!快!搗爛!外敷!”他一邊指揮阿箐和護衛幫忙處理草藥,一邊迅速檢視傷者的傷口。當看到傷口上已經敷著的、被血浸透的墨綠色草泥時,他猛地一怔,隨即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這……這是誰敷的?!這手法……竟知道要嚼爛外敷?!”
“是……是沈客卿!”抬傷者的護衛喘著粗氣回答,“那會兒他剛摔下山坡,血流得止不住,沈客卿抓起一把草塞嘴裏嚼爛了就給他糊上了!真神了!血立馬就緩了!”
柳姨娘空洞的眼神,在聽到“沈客卿”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她的目光,緩緩地、艱難地移向了那筐翠綠的七星草。那熟悉的葉片形狀……是她畫的……是她憑著模糊的記憶,在混沌中畫下的……
阿箐正用力在石臼裏搗著草藥,碧綠的汁液濺出,濃鬱而獨特的清苦藥香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這味道……這葉片的形狀……
柳姨娘幹裂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彷彿被堵住的聲音。她掙紮著,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隻沒有被阿箐握住的手,顫抖著,指向那筐草藥。
“夫……夫人?”阿箐停下動作,驚訝地看著她。
柳姨孃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筐草,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滿了某種劇烈掙紮的、痛苦又渴望的光芒。她張著嘴,喉嚨裏“嗬嗬”的聲音越來越大,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
“娘?”阿箐試探著,小心翼翼地靠近。
突然,柳姨娘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衝破了某種無形的桎梏,一個極其嘶啞、破碎,卻異常清晰的音節,從她幹澀的喉嚨裏擠了出來:
“草……藥……”
阿箐和屋內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陳老猛地轉身,手中的藥杵“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柳姨娘……說話了!
淚水瞬間從柳姨娘深陷的眼眶中洶湧而出。她看著阿箐,又看看那筐草藥,手指依舊固執地指著,嘴唇翕動,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斷斷續續地、卻無比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給……給……病人……用……青禾……采的……好……好……”
她認出了!她認出了自己畫的草藥!她更記掛著那些需要草藥的病人!
巨大的酸楚和狂喜同時擊中了阿箐,她撲到床邊,緊緊握住柳姨孃的手,泣不成聲:“夫人!您說話了!您認得這草藥!您放心!小姐采了好多回來!陳老這就去救人!救好多人!”
陳老激動得胡須都在顫抖,他深深看了一眼柳姨娘,再無猶豫,捧起一大捧搗好的、散發著濃鬱清香的七星草泥,對著護衛吼道:“快!抬上這些!送去隔離區!快!告訴那邊的徒弟,按我之前交代的,外敷!快!”
……
沈家田莊廢墟。
衝天的大火已被撲滅,但餘燼未熄,濃煙滾滾,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偌大的田莊幾乎被夷為平地,尤其是密室所在的區域,隻剩下一個巨大的、散發著高溫的焦黑深坑,周圍散落著扭曲變形的鐵器和燒焦的殘骸。
欽差衛崢站在深坑邊緣,緋色的官袍下擺沾滿了泥灰。他臉色鐵青,眉頭緊鎖,看著刑部仵作和衙役在灰燼和瓦礫中小心翼翼地翻找、清理。爆炸的威力太恐怖了,幾乎將所有東西都化為了齏粉。
“大人!有發現!”一名仵作在深坑邊緣一處相對“完整”的焦黑牆體殘骸下,費力地撬開一塊扭曲的鋼板,從下麵拖出兩具緊緊糾纏在一起、已然碳化的焦屍!其中一具屍體的手中,還死死抓著一個同樣被燒得變形、但隱約能看出是引火之物的小鐵筒!顯然是引爆者“黑蝮蛇”。而另一具屍體身形較為矮小,懷中似乎抱著什麽東西。
“小心點!看看他懷裏是什麽!”衛崢立刻下令。
仵作小心地剝離,從那具矮小焦屍的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同樣被熏得烏黑的鐵盒。盒子被高溫熔得有些變形,但鎖扣處似乎異常堅固,竟未被炸開。仵作費了些力氣才撬開。
衛崢湊近一看,鐵盒裏沒有預想中的金銀珠寶,隻有幾塊燒得隻剩邊角的碎布,以及一塊……玉佩!
玉佩玉質溫潤,雕工極其精美,即使在煙熏火燎之下,也能看出其非凡的價值。更觸目驚心的是,玉佩上沾染著大片已經凝固發黑的血跡!衛崢用鑷子小心地夾起玉佩,翻轉過來,瞳孔驟然收縮——玉佩的背麵,清晰地刻著一個古篆體的“沈”字!而且,這玉佩的樣式和質地,絕非普通管事所能擁有,更像是……沈家嫡係核心成員的貼身信物!
“沈家……嫡係?!”衛崢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具屍體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這個與刀疤劉勾結的密室裏?他懷中為何藏著如此貴重的沈家嫡係玉佩?這上麵的血……又是誰的?難道密室裏還有第三個人?或者說,沈家派來的人,在爆炸前與刀疤劉的人發生了內訌?
“繼續搜!掘地三尺!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倖存者或者沒被完全燒毀的東西!尤其是文書信件!”衛崢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隱隱的興奮。這案子,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駭人聽聞!沈家……這次怕是真的要栽個大跟頭了!他之前對沈青禾的偏見和魯莽,此刻顯得如此可笑。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將功補過!
他緊緊攥著那塊染血的沈家玉佩,冰冷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彷彿攥著一條劇毒之蛇的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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