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濁浪隱天(下)
蓮花標記的密信如同暗夜中的燈塔,穿透漫天雨霧,為陷入僵局的蕭珩和沈青禾指明瞭破局的方向。事不宜遲,兩人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兵分兩路,分頭行動。
蕭珩親自點選了一隊精銳親兵,皆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百戰之士,個個身手矯健、眼神銳利。他深知打草驚蛇的道理,並未大張旗鼓地調兵遣將,而是換上一身常服,以“拜會欽差、商議地方安撫事宜”為名,帶著親兵徑直前往城外驛館。
李文翰聽聞靖王突然到訪,心中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卻也不敢怠慢,匆忙整理好衣袍,帶著一眾隨從出迎。他臉上強擠出幾分客套的笑容,眼底卻藏不住未散盡的驚疑與慌亂:“王爺大駕光臨,未曾提前通傳,下官有失遠迎,不知王爺今日到訪,有何指教?”
蕭珩目光如電,掠過李文翰身後一眾神色各異的隨從,尤其是那位始終縮在人群中、眼神閃爍的師爺,並未與他過多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語氣冷冽如冰:“李大人,本王方纔接到密報,你驛館中有仆役在外散播謠言,謊稱官府要加征秋稅、剋扣撫恤銀,蓄意擾亂民心,構陷朝廷命官!為證你我清白,也為安撫臨江百姓,請李大人將館中所有仆役集中起來,本王要親自問話覈查!”
李文翰臉色驟然劇變,如同被驚雷劈中,強作鎮定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王爺!此乃本官的欽差行轅,豈容隨意搜查問話?您如此行事,未免太過僭越,有違朝廷規製!”
“僭越?”蕭珩發出一聲冷峭的嗤笑,周身的威壓瞬間釋放開來,如同無形的風暴席捲全場,讓在場眾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比起有人假借欽差之名,行構陷忠良、擾亂地方之實,本王查問幾個散播謠言的仆役,算得了什麽?李大人若心中無鬼,何必如此阻攔?還是說……這散播謠言的命令,本就是李大人你親自授意?!”
最後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李文翰耳邊,他駭得連退兩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嘴唇哆嗦著,竟一時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蕭珩不再理會他,對身後的親兵一揮手,沉聲道:“搜!將所有仆役全部帶至前院集中,逐一排查問話,任何人不得阻攔!違抗者,以同罪論處!”
“是!”親兵們領命,如虎狼般散開,迅速控製了驛館各個角落。驛館內頓時雞飛狗跳,仆役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被驅趕到前院,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
與此同時,沈青禾則在趙征和兩名侍衛的保護下,換上一身素衣,微服來到了西城。根據密信提示,他們很快找到了那間隱匿在小巷深處的豆腐坊。坊門敞開著,一個頭發花白、背脊微駝的老婦人正坐在門口,吃力地推動著沉重的石磨,磨盤轉動間,豆香混合著水汽彌漫開來。
沈青禾示意趙征等人留在巷口等候,自己獨自走上前,放緩腳步,柔聲喚道:“陳婆婆?”
老婦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眼角的皺紋如同溝壑縱橫,眼神卻清正明亮。她上下打量著沈青禾,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姑娘是?找老婆子有什麽事?”
“婆婆,我姓沈,在府衙做些文書事宜。”沈青禾輕輕蹲下身,與她平視,語氣溫和得如同對待自家長輩,“今日冒昧前來,是想向婆婆打聽一件事。聽說前些日子,官府在府衙門前發放陣亡民勇的撫恤銀時,您老人家也在現場,還幫了幾戶不識字的人家核對數目,是嗎?”
陳婆婆聞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隨即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姑娘……你問這個做什麽?可是……可是又有人要借著撫恤銀的事鬧事?”
沈青禾心中一動,握住陳婆婆粗糙幹枯、布滿老繭的手,誠懇地說道:“婆婆,不瞞您說,此刻府衙門前正有不少人聚集,說官府剋扣了撫恤銀,鬧事要說法。但我親自覈查過所有賬冊,每一筆撫恤銀的發放都記錄清晰,數額分文不差。我想,其中必有誤會,或是有人故意煽動造謠。婆婆您當日親眼所見,能否告訴我,當時的撫恤銀,到底是足額發放,還是確有剋扣?”
陳婆婆看著沈青禾清澈真誠、毫無半分虛假的眼睛,猶豫了片刻,終究重重歎了口氣,語氣激動起來:“沈姑娘,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多歲,沒什麽見識,也不懂什麽大道理,但做人的良心還是有的!那天發放撫恤銀,我就在旁邊看著,官府的胥吏都是按著冊子,一筆一筆,當著家屬的麵,足額發放的!一兩銀子都不少!領錢的人,都得親自按手印、畫押,才能把銀子領走!”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隔壁的王老漢,眼睛瞎了,兒子戰死在蛇島,家裏就剩他和一個傻孫子。那天還是我幫他數的銀子,整整八十兩雪花銀,一分一毫都不差!後來不知怎麽的,就有人到處說官府剋扣了撫恤銀,隻發了一半!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前幾天還有兩個陌生人找到我,塞給我五兩銀子,想讓我也跟著說官府的壞話,被我一頓臭罵趕跑了!我陳婆子雖然窮,但絕不能昧著良心說話,冤枉好人!”
沈青禾心中大定,一股暖流湧上心頭,眼眶微微發熱,她緊緊握住陳婆婆的手,感激道:“多謝婆婆仗義執言!如今府衙門前那些鬧事的人,恐怕就是被這等謠言和別有用心之人蠱惑了。婆婆,可否請您隨我去府衙一趟,將您當日所見所聞,當眾說出來,以正視聽?也好還官府一個清白,不讓好人被冤枉!”
陳婆婆有些畏懼地看了看府衙的方向,那裏傳來的喧鬧聲即便隔著幾條街巷也隱約可聞,但在沈青禾期盼而堅定的目光下,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咬著牙道:“好!老婆子我跟你去!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不能讓王爺和沈姑娘你們被人潑髒水!”
就在沈青禾成功請動陳婆婆的同時,驛館那邊也傳來了突破性的進展。
蕭珩帶來的那名老吏,是軍中專門負責審訊辨色的老手,經驗豐富,眼光毒辣。他在跪成一片的仆役中緩緩逡巡,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神色變化。兩圈過後,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一個身材瘦小、眼神閃爍、麵色蒼白的中年仆役身上。
老吏猛地出手,如同鷹捉小雞般將那仆役從人群中揪了出來,反手按在地上,厲聲喝道:“說!前日傍晚,你在城南‘如意茶樓’二樓雅間,與何人密會?又受了何人指使,在市井間散播官府要加征三成秋稅的謠言?!從實招來,否則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那仆役本就做賊心虛,被老吏這麽一揪一喝,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癱倒在地,渾身篩糠般發抖。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慌亂地看向李文翰身後的那名心腹師爺!
這一眼,如同無聲的指控,瞬間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師爺身上。
師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險些癱倒,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與絕望。
蕭珩一步踏前,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將空氣凍結,目光如冰刃般同時刺向那師爺和麵色死灰的李文翰:“李大人,看來,你這欽差行轅中,還真是藏汙納垢、臥虎藏龍啊!此人,本王要帶走,細細審問,定要查出這背後的所有陰謀!至於散播謠言、構陷本王與沈大人、擾亂臨江民心之事,李大人,你是否也該給本王、給臨江百姓一個交代?!”
李文翰渾身發抖,冷汗如同斷線的珍珠般從額角滾落,浸濕了胸前的官袍。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人贓並獲,眾目睽睽之下,他連半分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
府衙門前,雨勢漸漸停歇,天空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但民眾的激憤情緒卻並未平息。哭喊聲、質問聲、怒罵聲依舊不絕於耳,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府衙的朱漆大門。那些被煽動的“家屬”見官府遲遲沒有回應,氣焰愈發囂張,甚至開始推搡攔在前麵的衙役,場麵幾乎要失控。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府衙大門再次緩緩開啟。
這一次,走出來的不僅是一身常服、神色沉穩的蕭珩和一身月白官袍、麵容平靜的沈青禾,還有那位被趙征小心翼翼攙扶著的、顫巍巍的西城豆腐陳婆。
沈青禾扶著陳婆婆,緩緩走到台階中央站定,麵向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朗聲道:“諸位鄉親!關於撫恤銀發放一事,官府雖有詳細的賬冊記錄和領取憑證,但或許有人心存疑慮,不願相信。今日,我特意請來了一位那日親眼見證撫恤銀發放全過程的老人家——西城的陳婆婆!陳婆婆與在場任何一方都無親無故,平日裏為人正直,街坊鄰居有口皆碑,今日請她前來,就是想讓大家聽聽最真實的情況!”
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衣著樸素、滿臉皺紋的老婦人身上,好奇、疑惑、期待交織在一起。
陳婆婆雖然有些緊張,雙手微微顫抖,但在沈青禾鼓勵的目光下,還是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用她那帶著江南口音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將當日的情景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那日發放撫恤銀,我就在府衙門前看著,官府的胥吏一個個點名,按著冊子上的數目,把銀子當麵點給家屬,一兩都不少!領了銀子的人,都得按手印、畫押,才能走!我還幫隔壁瞎眼的王老漢數過,他兒子是百夫長,撫卹金八十兩,一分一毫都不差!”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後來不知怎麽就有人說官府剋扣了銀子!前幾天還有人找到我,塞給我五兩銀子,讓我也跟著去府衙鬧事,說官府的壞話,被我一頓臭罵趕跑了!老婆子我可以對天發誓!官府沒有剋扣一文錢!那些鬧著說錢少了的,要麽是自家記錯了數目,要麽……要麽就是黑了心肝,拿了別人的好處,被人當槍使了!”
陳婆婆的話語樸實無華,沒有絲毫修飾,卻帶著底層百姓特有的那種真誠與篤定,具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許多民眾開始動搖了。是啊,陳婆婆在西城住了幾十年,為人正直善良,從來不說謊,她的話,比那些來曆不明、哭哭啼啼的“家屬”可信多了!
就在這時,蕭珩也上前一步,聲音沉渾有力,如同驚雷般傳遍四方:“諸位鄉親!除了撫恤銀之事,近日流傳的‘官府要加征三成秋稅’的說法,純屬子虛烏有!乃是徹頭徹尾的謠言!而散播此謠言者,本王已經在欽差驛館中當場拿獲!正是欽差李文翰李大人麾下的師爺及其仆役所為!人證物證俱在,他們也已親口承認,這一切都是李文翰為構陷本王與沈大人、擾亂臨江民心而設下的毒計!”
他話音一落,趙征便押著那名麵如死灰、垂頭喪氣的師爺和癱軟如泥的仆役出現在府衙門口,讓兩人麵向民眾示眾!
真相大白!
民眾嘩然!
憤怒的矛頭瞬間調轉!那些之前被煽動起來、情緒激動的人們,意識到自己竟被如此利用,淪為別人打擊忠良的工具,羞愧與憤怒交織在一起,紛紛將怒火投向了那幾個還在哭鬧的“家屬”和驛館方向!
“原來是他們搞的鬼!差點就被騙了!”
“該死的狗官!竟然如此陷害王爺和沈大人!”
“我們錯信了壞人,錯怪了沈大人!”
“把這些騙子抓起來!給我們一個交代!”
群情再次激憤,但這一次,憤怒的物件變成了李文翰和那些造謠生事者!
眼見大勢已去,那幾名被收買的“家屬”嚇得魂不附體,再也維持不住之前的悲憤模樣,紛紛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求饒,爭先恐後地指認是李文翰的人給了他們銀子,叫他們編造謊言、到府衙鬧事。
蕭珩當眾宣佈,將一幹涉案人等全部收押嚴辦,徹查背後主使,並承諾必將此事的前因後果詳細奏明朝廷,嚴懲所有參與構陷、擾亂地方的元凶巨惡,給臨江百姓一個滿意的交代!
一場席捲臨江府的滔天風波,終於在蓮花標記的暗中指引和沈青禾、蕭珩的果斷應對下,再次被成功平息。民心重新歸附,甚至比之前更加凝聚,百姓們對蕭珩和沈青禾的信任與擁戴,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回到靜謐的府衙書房,屏退所有隨從後,蕭珩和沈青禾的臉上卻並無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被一層更深的憂慮籠罩。
“李文翰此次身敗名裂,成為階下囚,等於斷了永嘉侯在江南的一臂,他必定不會善罷甘休。”蕭珩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佩劍,“而且,京城那邊針對你出身和……你我關係的彈劾奏章,恐怕已經遞到皇上手中,此刻或許早已龍顏大怒。”
他話未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從門外傳來,一名風塵仆仆、滿身疲憊的信使被緊急引入書房,手中高舉著一封蓋有八百裏加急印記的明黃色聖旨,神色凝重地說道:“王爺!沈大人!京城八百裏加急!皇上……皇上看到永嘉侯等人的彈劾奏章後,勃然大怒!已下明旨,申飭王爺您行為不檢、私德不修,有負聖恩!並……並責令沈大人即刻卸去一切公務,由宮中派出的嬤嬤‘護送’回京,聽候發落!”
“護送”回京?聽候發落?
這分明就是押解問罪!
沈青禾身形一晃,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幾乎站立不穩,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最壞的情況,終究還是發生了。
蕭珩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難以掩飾的痛惜。他快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沈青禾,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青禾,別怕。有我在,我絕不會讓他們把你帶走的。”
聖旨已下,君命難違。麵對皇權的威壓和京城的步步緊逼,他們,還能找到破局之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