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瘋癲中的寒淵

淩雪舉著剪刀,在柴房月光下剪向我的頭髮,嘴裡唸唸有詞:“娘說,剪了你的頭髮,鬼魂就認不出你了。”

我故意刺激她:“你娘當年也是這麼對蘇姨孃的吧?”

她突然僵住,剪刀“噹啷”落地,眼神從癲狂轉為驚恐:“娘說…產婆收了錢才說蘇姨娘偷人…可那晚我看見…看見娘把一個穿黑袍的人引進產房…”

窗外月光慘白,我掙脫繩索,指尖妖力如蛇般纏繞她的脖頸。

她卻突然清醒,死死盯著我:“你眼睛裡有火…和那晚黑袍人袖口的火…一樣…”

柴房外傳來衣袂翻飛聲,我猛地收回妖力——易玄宸的衣角,消失在牆角。

柴房裡的空氣凝滯得如同陳年的血塊,混雜著黴爛稻草、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鏽氣。月光吝嗇地從破敗的窗欞擠進來,在肮臟的地麵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柵,恰好落在淩霜被粗麻繩死死捆縛的手腕上。繩索深深勒進早已癒合、卻依舊殘留著淡青色妖力印記的舊傷裡,每一次細微的掙紮,都帶來一種遲鈍而頑固的鈍痛,像無數細小的冰錐在骨縫裡鑽鑿。

淩霜(燼羽)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她體內,兩股力量正無聲地撕扯。屬於淩霜的殘魂在尖叫,恐懼、憤怒、還有一絲麵對親妹妹的荒謬悲哀;而屬於燼羽的妖魂則冰冷如鐵,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評估著眼前這個披著人皮的、歇斯底裡的獵物。那股源自綵鸞的妖力在血脈深處蠢動,像燒紅的鐵絲纏著骨頭,灼燒著理智的邊緣,催促著——撕碎她,吞噬她,讓這聒噪的噪音徹底消失。

“剪了你的頭髮…剪了你的頭髮…”

淩雪的聲音尖利得如同指甲刮過鏽蝕的鐵皮,在狹小的空間裡反覆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她披頭散髮,原本精心梳理的雲鬢早已散亂,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她手裡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刀尖在月光下閃爍著不祥的寒光,正一下、一下地,對著淩霜頭頂比劃著。她的眼神空洞而狂熱,瞳孔深處燃燒著一種非人的、被恐懼徹底扭曲的火焰。

“娘說…剪了你的頭髮…鬼魂就認不出你了…”

淩雪神經質地重複著,聲音帶著哭腔,又像是某種詭異的咒語,“認不出你…就找不到我…找不到我…”

她猛地湊近,撥出的氣息帶著濃重的酒氣和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噴在淩霜臉上,“你死了…你早就該死了!孽種!”

淩霜的身體微微繃緊,繩索的纖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她緩緩抬起眼,那雙在黑暗中依舊能清晰視物的眸子,此刻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足以焚燬一切的恨意,正被燼羽的妖魂一絲絲地淬鍊、提純,變得純粹而致命。

“哦?”

淩霜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死水潭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淩雪的癲狂囈語,“柳氏教你的?她當年,也是這麼對蘇姨孃的吧?”

“蘇姨娘”三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了淩雪混亂的意識。

“噹啷!”

鏽蝕的剪刀脫手,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淩雪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僵在原地。她臉上狂熱的表情瞬間凝固,如同劣質的泥塑麵具,然後迅速龜裂、剝落。那雙空洞的瞳孔裡,癲狂的火焰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孩童般的驚恐。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堆滿雜物的木架上,灰塵簌簌落下。

“你…你胡說!”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卻失去了之前的尖銳,隻剩下虛弱不堪的否認,“娘是好人…娘是好人!蘇姨娘…蘇姨娘她自己…她自己不乾淨!產婆說的…產婆收了錢才說…說蘇姨娘偷人…才生下你這個…你這個…”

淩霜的心臟猛地一縮。淩霜殘留的魂魄在劇痛中抽搐,燼羽的妖魂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關鍵資訊——產婆,收錢,誣陷。柳氏的手段,竟如此下作,如此早便埋下!她強壓下體內翻湧的妖力,那股想要立刻撕碎眼前人的衝動,迫使自己保持住那副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姿態。

“不乾淨?”

淩霜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月光下凝結的霜花,“那晚,在產房外麵,你看見了什麼,淩雪?除了柳氏給你的‘好’,你還看見了什麼?”

這個問題,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淩雪搖搖欲墜的神經防線。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眼神裡的驚恐瞬間被一種更原始、更深刻的恐懼所取代。那恐懼彷彿來自靈魂深處,來自某個被刻意遺忘、卻從未真正消失的恐怖夜晚。

“我…我看見…”

淩雪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瀕死般的嗚咽,身體篩糠般抖動著,“娘…娘把…把一個穿黑袍的人…引進了產房…黑袍…黑袍的袖口…有火…有火在燒…好燙…好燙…娘說…說那是…那是‘寒淵使者’…來…來幫我們…幫我們除掉…除掉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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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使者”四個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淩霜(燼羽)的腦海中炸開!體內燼羽的妖魂猛地一震,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古老而冰冷的悸動瞬間席捲全身。寒淵!那個在生母遺物字條上隱約提及的“寒潭月,照歸人”的“寒淵”?那個柳氏在信中提到的、與“守淵人血脈”和蘇氏玉佩相關的“寒淵使者”?原來蘇姨孃的死,竟牽扯到如此恐怖的存在!一股寒意,比亂葬崗的風雪更甚,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就在這心神劇震的瞬間,窗外慘白的月光似乎也變得更加刺骨。淩霜體內那股被強行壓製的妖力,如同被驚擾的毒蛇,猛地破體而出!她手腕上的麻繩發出一聲輕微的“嗤啦”聲,在無形的妖力切割下寸寸斷裂。掙脫束縛的瞬間,一股冰冷、粘稠、帶著毀滅氣息的妖力,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藤蔓,瞬間纏繞上淩雪纖細脆弱的脖頸!

“呃…啊——!”

淩雪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的巨力扼住了她的喉嚨,空氣被瞬間抽離。她徒勞地蹬踢著雙腿,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脖頸上那無形的枷鎖,指甲在皮膚上留下道道血痕。眼球因窒息而暴突,瀕死的絕望取代了所有的恐懼和癲狂。

殺了他!燼羽的意誌在咆哮,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殘忍。這脆弱的、背叛的、沾滿血汙的螻蟻,不配存在!撕碎她!讓她為蘇氏的血,為淩霜的恨,付出代價!

淩霜的指尖微微顫抖,那股纏繞的妖力正在不斷收緊,淩雪的臉已經由青轉紫。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淩雪瀕死的、渙散的瞳孔,卻突然死死地、聚焦般地釘在了淩霜的臉上!

那眼神裡冇有了恐懼,冇有了癲狂,隻剩下一種極致的、洞穿一切的驚駭。

“火…”

淩雪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從被扼緊的喉嚨裡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你的眼睛…裡麵有火…和…和那晚…黑袍人…袖口的火…一樣…”

轟!

這句話,比任何利刃都更尖銳,狠狠刺穿了淩霜(燼羽)的心防!她猛地一震,如同被滾油澆頭!體內那股失控的、嗜血的妖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僵滯!燼羽的意誌發出一聲驚怒的嘶鳴——被認出來了?被一個瘋子認出了妖力的本源?!

也就在這心神劇震、妖力僵滯的刹那——

柴房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堆滿雜物的院牆角落,一道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衣袂翻飛聲,如同鬼魅般一閃而過!

那聲音輕得幾乎融入夜風,卻像重錘般砸在淩霜緊繃的神經上!她猛地扭頭,銳利的目光穿透破窗的縫隙,隻捕捉到一片衣角——月白色的,質地精良,在慘白的月光下掠過牆角,瞬間消失在濃重的陰影裡。

易玄宸!

他來了!他什麼時候來的?他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淩雪那句“眼睛裡有火”…他是否也聽到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比體內失控的妖力更讓她感到致命的威脅!她幾乎是本能地、用儘全身意誌力,猛地將那股纏繞在淩雪脖頸上的妖力,如同毒蛇般狠狠收回!

“噗通!”

淩雪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空氣,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眼神再次變得空洞而呆滯,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瞬間從未發生。

柴房內死一般寂靜。隻有淩雪粗重而紊亂的喘息聲,還有淩霜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在極致的緊張和後怕下,瘋狂擂動的聲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月光依舊慘白,冰冷地灑在兩人身上,如同裹屍布。

淩霜緩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頭看著癱軟在地、眼神渙散的淩雪。剛纔那瀕死邊緣的清醒,那關於“黑袍人”和“寒淵使者”的驚恐指控,還有那句直指她妖力本源的“眼睛裡有火”……每一個碎片都沉重得壓得她喘不過氣。寒淵……使者……火……這些線索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蘇氏慘死的真相,也指向一個她完全未知的、恐怖的深淵。

她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在月光下微微顫抖。剛纔那股幾乎失控的妖力彷彿還殘留著灼燒靈魂的餘溫。燼羽的妖魂在她意識深處低吼,帶著被強行壓製的暴戾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那衣角的主人,易玄宸,他絕非善類。他看到了多少?他是否早已察覺?那月白色的衣角,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就在這時,柴房那扇虛掩的、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被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腦袋頂開了一條縫。是雪狸。它不知何時溜了回來,碧綠的貓眼在黑暗中閃爍著警惕而關切的光。它嘴裡叼著一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門檻邊的月光下。

那是一小片焦黑的紙片,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從什麼東西上撕扯下來的。紙片上,用一種暗紅、近乎乾涸的血色顏料,勾勒著一個極其古怪、扭曲的符號——像是一個漩渦,又像是一隻閉著的眼睛,符號的下方,似乎還殘留著一個模糊的、殘缺的“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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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目光落在那焦黑的紙片上,瞳孔驟然收縮。這符號……這氣息……帶著一種陰冷、邪異、令人作嘔的熟悉感,與柳氏當年在亂葬崗雇人“補刀”時,那人身上散發的氣息如出一轍!也與淩雪癲狂中提到的“寒淵使者”隱隱呼應!

她緩緩蹲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帶著不祥氣息的焦黑紙片。那殘留的邪氣順著指尖傳來,讓她體內的妖力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躁動。

窗外,將軍府深處,隱隱傳來絲竹管絃之聲,帶著一種虛假的、紙醉金迷的繁華。柳氏大概正在為淩雪的“癡傻”而焦頭爛額,或者又在籌劃著新的毒計。而淩震山,那個親手將她拖入亂葬崗的生父,此刻或許正坐在溫暖的廳堂裡,品著熱茶,對這一切渾然不覺,或者,視若無睹。

淩霜的指尖,深深掐進了那片焦黑的紙片裡,尖銳的邊緣刺破了皮膚,一滴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與紙片上那暗紅的顏料交融在一起,顯得格外刺目。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破敗的窗欞,投向將軍府深處那燈火通明、歌舞昇平的方向。眼底深處,那屬於燼羽的金紅翎羽虛影,在極致的恨意和冰冷的算計中,無聲地閃爍了一下,如同地獄深處燃起的鬼火。

“淩震山,柳氏……”

她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淬骨的寒意,在死寂的柴房裡緩緩瀰漫開來,“第一筆賬……該算了。”

柴房外,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消失在濃重的黑暗裡。那片月白色的衣角消失的牆角,空無一人,隻有一片死寂,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錯覺。但淩霜知道,那雙眼睛,或許正藏在某個陰影裡,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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