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歸途與盟誓

返程的路走得格外慢。

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有規律的轆轆聲。易玄宸靠坐在馬車內,胸前的箭傷已癒合成淡粉色的新肉,隻是臉色仍有些蒼白。淩霜坐在他對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古劍的劍鞘,目光落在車窗外向後掠去的田野上。

靖王之亂平定已過了七日,京城仍能聞到淡淡的焦土味。

“還疼嗎?”淩霜忽然轉過頭,視線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易玄宸搖搖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溫熱,指腹有常年習武留下的薄繭,摩挲著她手腕內側的皮膚。“綵鸞的眼淚很管用。”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隻是當時看你被邪祟附身的樣子……”

他冇有說完,但淩霜懂。

那日靖王秘密據點裡,邪祟的黑氣纏上她的瞬間,她看到易玄宸眼中幾乎碎裂的光。那是比箭矢穿透胸膛更深的痛楚——是以為要再次失去她的恐懼。

“我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那種境地了。”淩霜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妖魂與骨血徹底融合後,我對邪祟的抵禦強了許多。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綵鸞的力量越強,我越能感覺到寒淵深處那些東西的躁動。”淩霜望向馬車行進的方向,那是寒淵所在的西北方,“魔唸的本源是**。靖王的**被掐滅了,可這世間還有千千萬萬個‘靖王’。”

易玄宸沉默片刻,忽然問:“霜兒,你累嗎?”

這問題來得突兀。淩霜怔了怔,想說不累,想說這是她的使命。可話到嘴邊,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有時候會。不是身體累,是這裡——”她指了指心口,“總覺得有根弦繃著,不敢鬆。”

馬車駛過一片楊樹林,斑駁的光影在兩人臉上跳躍。易玄宸鬆開她的手,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簪。

通體瑩白,簪頭雕刻成展翅的綵鸞形狀,羽翼的紋理細膩到能看清每一根絨毛。最奇妙的是,在陽光下,那綵鸞的眼中會流轉出淡淡的七彩光暈——是南疆綵鸞聖樹的光芒被封存其中。

“這是……”淩霜愣住了。

“從南疆回來後就請人雕的。”易玄宸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用的是聖樹下埋了百年的暖玉。綵鸞守護者說,這玉能溫養神魂,與你本源相合。”

他冇有遞給她,而是抬手,輕輕簪進她簡單的髮髻裡。

動作笨拙而生疏,指尖碰到她鬢邊的碎髮時,微微發顫。

“我一直想給你。”易玄宸看著她,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刻進眼底,“不是謝你救命之恩,也不是履行什麼婚約。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無論你是淩霜,是燼羽,是守淵人還是綵鸞領袖——”

他停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

馬車忽然顛簸,玉簪在她發間輕晃,折射出細碎的光。

“是因為我愛你。”易玄宸終於說出口,字字清晰,“從很多年前,在寒淵邊第一次看見那個渾身是傷卻不肯哭的小姑娘時,這顆心就冇再屬於自己。”

淩霜的呼吸停了。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裡,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許多畫麵在眼前飛掠——寒淵邊他遞來的饅頭,雪夜裡他擋在她身前的背影,京城大火中他嘶啞的呼喊,地心深處他說“若你消失,我也不會獨活”的決絕。

還有此刻,他眼中毫不掩飾的、近乎笨拙的真誠。

“所以,”易玄宸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等回到守淵村,我們成親吧。不是交易,不是盟約,隻是因為我想與你共度餘生。清晨醒來第一個看見的是你,黃昏歸家時等在村口的是你,寒淵再有震動時並肩而立的是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當然,你若不願……”

“我願意。”

淩霜打斷他,聲音有些發哽。她抬手摸了摸發間的玉簪,觸手溫潤,像他掌心的溫度。“我隻是……有點意外。”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經曆了這麼多,我以為你不會再說這樣的話了。”

“正是經曆了這麼多,才非說不可。”易玄宸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這裡捱過箭,碎過,又因為你拚回來了。我不想再浪費任何一天。”

馬車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車伕揚聲說前方有處廢棄的驛亭,是否要歇腳。

兩人對視一眼,淩霜點頭:“就在那裡過夜吧。”

驛亭很舊了,瓦片缺了幾塊,露出椽子。但梁柱還算結實,能遮風。易玄宸生了火,淩霜從行囊裡取出乾糧和水,兩人圍坐在火堆旁,一時無言。

火焰劈啪作響,映得人臉上光影跳躍。

“成親後,”淩霜忽然開口,“我想在守淵村辦個學堂。”

易玄宸抬眼看她。

“教孩子們識字,也教他們守淵人的曆史,教他們如何分辨**、引導**。”淩霜撥弄著火堆,火星子躥起來,又落下,“石碑上說,守淵人的使命是引導而非壓製。我想,最好的引導,是從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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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易玄宸毫不猶豫,“我幫你。”

“你也要教。教他們習武,強身健體,也強心誌。”淩霜想了想,“還有,我想請綵鸞守護者定期來村裡,讓孩子們瞭解南疆,瞭解這世間的生靈萬物。守淵人守的不隻是寒淵,更是人與萬物共存的平衡。”

她說這些話時,眼中跳動著比火焰更亮的光。易玄宸靜靜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淩霜莫名。

“笑我何其有幸。”易玄宸往火堆裡添了根柴,“能遇見這樣的你,能陪你做這樣的事。”

淩霜臉一熱,彆過臉去:“油嘴滑舌。”

“隻對你。”易玄宸認真道。

夜色漸深,兩人在驛亭裡鋪了簡單的鋪蓋。淩霜躺下時,聽見易玄宸在身側均勻的呼吸聲。她睜著眼看頭頂破敗的椽子,月光從瓦縫漏進來,在地上投出細長的光斑。

成親。

這個詞在她舌尖滾了滾,生出一種奇異的暖意。不是少女時對風花雪月的幻想,而是在生死邊緣掙紮過後,對尋常日子的渴望。晨起耕作,黃昏炊煙,學堂裡的讀書聲,寒淵邊的巡視——這些瑣碎的、安穩的畫麵,忽然有了具體的形狀。

她側過身,藉著月光看易玄宸的睡顏。他睡得很沉,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還惦記著什麼。淩霜伸出手,指尖懸在他眉心上空,終究冇落下去。

隻是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

十指相扣的瞬間,易玄宸的眉頭舒展開了。

三日後,守淵村。

村民們早得了訊息,村口烏泱泱站滿了人。見馬車駛來,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守淵姑娘回來了”,人群頓時沸騰起來。

孩子們衝在最前麵,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老人們拄著柺杖,眼裡含著淚光。青壯年們自發站成兩排,讓出一條通往村中心的路。

淩霜一下車,就被這陣仗驚住了。

“大家這是……”

“姑娘!”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上前,顫巍巍握住她的手,“京城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您又救了天下一次啊!”

“不是我一人的功勞。”淩霜忙道,“是大家一起……”

“姑娘就彆謙虛了。”鐵匠張大叔憨厚地笑,“易公子替您擋箭的事,我們也聽說了。都是真英雄!”

易玄宸從馬車上下來,聞言耳根微紅,拱手道:“各位言重了。”

人群中忽然響起歡呼聲。幾個半大的孩子舉著什麼跑過來——竟是用野花編成的花環,雖然粗糙,卻滿滿噹噹都是心意。

“給守淵姑娘戴!給易公子也戴!”

淩霜蹲下身,讓孩子們把花環戴在她和易玄宸頭上。站起來時,她看見人群後方站著幾個熟悉的身影——是南疆的綵鸞守護者,為首的老者對她遙遙一禮。

“進屋說話吧。”淩霜對眾人道,“天冷,彆都站在外麵。”

村民們卻不肯散,簇擁著兩人往村裡走。路上不斷有人往他們懷裡塞東西——新蒸的饃饃,曬乾的野果,手縫的護身符。東西不貴重,情意卻沉甸甸的。

到了村中心的守淵碑前,淩霜停住腳步。

石碑上“守淵人,守的不是淵,是人心”的字跡,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抬手撫過那些刻痕,忽然轉身,麵向所有村民。

“有件事,想告訴大家。”

人群安靜下來。

易玄宸走到她身側,握住了她的手。這個動作無聲,卻比任何話語都有力。

“我和玄宸,”淩霜深吸一口氣,聲音清亮,“要成親了。”

靜了一瞬。

隨即,歡呼聲幾乎掀翻天空。

“好事!大好事啊!”

“什麼時候辦?我們全村一起張羅!”

“守淵姑娘終於有歸宿了!”

“易公子,你可要好好待我們姑娘!”

七嘴八舌的祝福湧上來,淩霜的眼眶有點熱。她看向身側的易玄宸,他正對村民們鄭重行禮:“定不負所托。”

綵鸞守護者的老者走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對羽飾——是用真正的綵鸞羽毛編織而成,流光溢彩。“燼羽大人,這是族中長老們的心意。願您與伴侶,如綵鸞雙飛,永不相離。”

淩霜接過,鄭重道謝。

當夜,守淵村辦了簡單的宴席。村民把自家存的好東西都拿了出來,在村中心的空地上擺了長桌。雖然冇有山珍海味,但蒸饃、燉菜、野果釀的淡酒,配上篝火和笑聲,比任何盛宴都溫暖。

淩霜被灌了幾杯酒,臉上泛起薄紅。易玄宸替她擋了不少,自己卻也微醺了。

宴至中途,淩霜悄悄離席,走到守淵碑後的山坡上。從這裡能看見整個村子的燈火,也能看見遠方寒淵隱約的輪廓。

身後傳來腳步聲。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易玄宸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碗醒酒的薑茶。

“看看村子。”淩霜接過茶碗,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視線,“我在想,若母親能看到今日……”

她冇有說完,但易玄宸懂。

“她會為你驕傲。”他輕聲道,“也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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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點點頭,抿了口茶。薑的辛辣混著糖的甜,一路暖進胃裡。

“玄宸。”

“嗯?”

“成親後,”淩霜轉過頭看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躍,“我們還會有新的麻煩。寒淵不會永遠平靜,京城的政局也未必穩固,還有那些逃散的殘餘勢力……”

“我知道。”易玄宸握住她的手,“所以我們更要在一起。一起麵對,一起守護。”

淩霜靠在他肩上,閉上眼。夜風很涼,但他的肩膀很暖。

不知過了多久,易玄宸忽然輕聲說:“霜兒,你聽。”

淩霜凝神細聽。

風中傳來極細微的、斷斷續續的鈴鐺聲。不是村裡常見的銅鈴,而是某種更清脆、更空靈的聲音,像是玉片相擊。

“這個方向……”淩霜站起身,望向寒淵,“聲音是從寒淵那邊傳來的。”

易玄宸也站起來,神色凝重:“以前聽過嗎?”

“從未。”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警惕。

那鈴鐺聲又響了幾聲,更清晰了些。淩霜凝神感知,忽然臉色微變:“不對……這不是普通的聲音。這聲音裡……有妖力波動。”

易玄宸立刻道:“我去看看。”

“一起去。”淩霜拉住他,“今夜是我們定下的好日子,我不會讓任何東西破壞它。”

她取下頭上的玉簪,握在手中。簪頭的綵鸞在月光下流轉出溫潤的光,竟與那鈴鐺聲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這是個不尋常的征兆。

但淩霜冇有說。她隻是握緊了易玄宸的手,兩人並肩朝著寒淵的方向走去。

宴席的歡笑聲被留在身後,前方是月色下沉默的山影,和那斷斷續續、不知來處的鈴鐺聲。

新的日子要開始了。

而新的謎題,也已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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