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著殘花，捲進皇子府西側的偏院時，淩雪的裙襬還沾著從淩家跑出時的泥點。兩名黑衣暗衛守在雕花門外，甲冑上的冷鐵氣息讓她忍不住攥緊了袖口

——

方纔在巷子裡，就是這兩人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拽住，說

“三皇子殿下有辦法幫你”。

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屋內的沉香混著淡淡的龍涎香撲麵而來，與淩家如今的藥味、黴味截然不同。趙珩坐在紫檀木書案後，玄色錦袍上繡著暗金線的流雲紋，指節修長的手正捏著一枚白玉鎮紙，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溫和。

“淩姑娘坐。”

他抬手示意案前的繡墩，聲音裡聽不出喜怒，“聽聞你今日與淩將軍起了爭執？”

淩雪的指尖掐進掌心，方纔淩震山的巴掌還在臉上燒著，那句

“你若逼我，我便把你挪用軍糧的事全說出去”

的狠話還在舌尖打轉。她咬著唇坐下，裙襬下的雙腿控製不住地發顫：“殿下怎麼知道……”

“京城裡的事，冇有本王不知道的。”

趙珩將一盞熱茶推到她麵前，茶盞是汝窯的天青色，杯沿凝著細汗，“淩家倒了，柳家也完了，你這個‘淩家二小姐’，如今連個安身的地方都冇有，是嗎？”

這話像針一樣紮進淩雪心裡。她想起今早去三皇子府外長跪時，侍衛冷漠的驅趕；想起柳氏躺在床上瘋瘋癲癲喊

“妖物”

的樣子；想起淩震山看著她時，眼裡隻剩利用的冷意。淚水突然湧上來，她慌忙低頭擦去，卻聽見趙珩又說：“但本王能讓淩家回來。”

淩雪猛地抬頭，眼眶通紅：“殿下……

您說真的？”

“本王從不說空話。”

趙珩放下鎮紙，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但你得幫本王做一件事

——

查清楚淩霜的底細。”

“淩霜？”

淩雪的聲音頓了頓，腦子裡閃過淩霜在聯姻宴上拿出嫡女玉佩時的模樣，閃過她被柳氏刁難時，眼底那抹不似常人的冷寂。她之前隻覺得淩霜變了，卻從冇想過

“底細”

二字

——

一個在貧民窟活了三年的人，怎麼會懂算計，怎麼能讓易玄宸那樣的人對她另眼相看？

“她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淩霜。”

趙珩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書案，節奏緩慢卻帶著壓迫感，“你冇發現嗎？她夜裡能看清東西，能讓院子裡的桃樹提前開花，甚至……

能讓淩家護院的狗不敢靠近她。”

淩雪的心猛地一沉。去年冬天，她曾派丫鬟去易府外打探，丫鬟回來時臉色慘白，說

“看到淩霜姑娘站在月下，身邊的白貓眼睛亮得嚇人，像是會說話”。當時她隻當丫鬟胡說，此刻被趙珩點破，那些零碎的異常突然串了起來

——

淩霜的體質，似乎真的和常人不一樣。

“殿下想知道什麼？”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指尖的涼意順著手臂往上爬。她恨淩霜，恨她毀了淩家，可一想到要去打探她的秘密，心裡竟莫名發慌。

“她的來曆，她和易玄宸的真實關係，還有……

她身上有冇有什麼特彆的東西。”

趙珩的目光落在她的領口，像是在確認什麼，“比如一塊刻著花紋的玉佩，或者彩色的羽毛之類的。”

“玉佩？”

淩雪愣住了。她想起淩霜小時候，蘇氏確實給過她一塊玉佩，後來淩霜被送走，那玉佩就冇了蹤影。難道淩霜還帶著？至於彩色的羽毛，她從未見過

——

但趙珩特意提起這兩樣，顯然是早有察覺，這讓她越發覺得淩霜的身份不簡單。

“隻要你查清楚這些，本王就奏請父皇，恢複淩家的爵位，讓你重新做回二小姐。”

趙珩的聲音帶著誘惑，像蜜糖裹著毒藥，“你想想，柳夫人還在病床上，淩將軍還等著翻身，你若不做，淩家就真的完了。”

淩家……

淩雪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柳氏教她插花時的樣子，浮現出淩震山以前對她的縱容。就算他們如今待她不好，那也是她唯一的家人。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的猶豫已經變成了決絕：“我答應殿下。但我怎麼接近她？她現在住在易府，防備心很重。”

趙珩從書案下拿出一個錦盒，打開後裡麵是一支銀質髮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蕊處藏著一顆黑色的珠子。“你就說‘想姐姐了’，去易府看她。”

他將錦盒推給淩雪，指尖劃過簪頭的珠子，“這簪子裡的‘引香珠’，能讓她身邊的靈寵放鬆警惕，你趁機在她的院子裡找找，有任何發現，就去城南的‘悅來茶館’找王掌櫃。”

淩雪拿起髮簪，銀質的簪身冰涼刺骨，那顆黑色的珠子像是盯著她看，讓她莫名不安。“殿下，”

她忍不住問，“您為什麼這麼在意淩霜？她不過是個……”

“她不是‘不過’。”

趙珩打斷她，語氣突然冷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她和‘寒淵’有關，和本王要做的事有關。你不用多問，隻要照做就行。”

“寒淵？”

淩雪重複著這兩個字，隻覺得陌生又詭異，想問什麼，卻見趙珩已經端起了茶盞，顯然是不想再談。她識趣地閉上嘴，攥緊了手裡的錦盒，起身行禮：“臣女知道了，定不辜負殿下所托。”

走出偏院時，暮色已經沉了下來，皇子府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碎金。淩雪摸著袖中的髮簪，心裡亂糟糟的

——

她既盼著能重振淩家，又怕自己捲入更深的漩渦。一陣風颳過，吹落了頭頂的一朵海棠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猛地回神。

她抬頭望向易府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府邸的輪廓隱約可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她不知道，自己這一去，不僅會成為趙珩的棋子，還會無意間觸碰到一個連她自己都無法承受的秘密

——

而那支看似普通的銀簪，早已為她的結局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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