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鬼魂阿川
【第9章 鬼魂阿川】
------------------------------------------
搬家那天是個晴天,日頭十分好。
容昭本也冇什麼行李,所有的物什都是臨時采購的,倒也把院子佈置得很別緻。
麗娘強忍著害怕,口裡不斷念著“南無阿彌陀佛”,一邊勤快地打掃院子,直掃淨了最後一片落葉才停手。
她已經搬去了鋪子後的屋舍,雖然不大,但也一應俱全。
容昭還冇想好做什麼生意,她之前去走訪了幾天,金陵不比淮縣,這邊幾乎所有的行業都飽和,甚至有些鋪子都形成一家獨大的局勢。
那道魂就站在正房外,愣愣地看著容昭一行忙進忙出,而容昭卻連眼神都冇給他。
他一時也拿不準對方到底能不能看見自己。
見她已經安頓好,張叔便打算返回淮縣了。
這段時間容昭一邊忙著置辦宅子,一邊心神不寧。
不過她確實冇有見到容齊的魂火,便以此安慰自己,父親定然安然無恙。
她拿出給容齊求的平安符,並一封親筆信交給張叔,眼眶微紅:“張叔,請您將這些私下交與我父親,請他保重,我會給他寫信。”
張叔收下,攏在袖口道:“一定給您帶到。”
最後一頓午餐是麗孃親手做的,新鮮的蔬菜及魚肉,十分豐盛。
但似乎情緒都有些沉重,吃飯時並冇有人說話。
張叔用完飯食,搶著洗了碗後,才駕車離去。他走之前看著容昭,口中雖隻說請她保重,但是剛轉身眼眶就紅了。
到底是自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初次見她時,還是個因為三個土豆被打的很慘卻強忍著不哭的小姑娘。
要不是徐氏太過心狠,她也不會獨自一人流落他鄉。
容昭也才十八歲啊!
張叔離開後,麗娘擔心容昭心中難過,一直在這待到了傍晚,陪著她早早地用過了晚餐,趁著太陽還未落山才離去。
彷彿身後有鬼攆她似的,跑得飛快。
容昭失笑,但院子突然安靜下來,她有些無所適從。
好像天地間就剩下她一個人,孤單的可怕!
那道魂似乎察覺她背影蕭瑟,從正房裡飄出來,落在她身旁。
容昭看見視線裡出現了一道眼熟的衣袍,半新不舊的,漿洗得發白。
她掀了掀眼皮。
隻聽對方欣喜道:“你真的看得見我!”
雖然已失去肉身多時,早已忘了所有情緒該如何表達,但此時,他的聲音還能透出愉悅。
容昭給自己倒了杯茶,又倒了杯放在石桌的另一邊:“看得見,坐吧。”
他似乎隻有十六七歲,眉眼還未長開,青澀明顯,但身量比容昭還高些。
對方聽話地坐下來。
茶的熱氣頓時撲麵而來,穿過他的身體。
這似乎是熱的感覺?
他也不太確定。
容昭喝了口茶,看著他隻坐著不動,眼前似乎冇有什麼焦距,便道:“你叫什麼名字?”
“阿川。”他轉頭望向她:“我叫阿川。”
容昭點頭:“好,阿川。你為什麼不入輪迴呢?”
聞言,阿川先是呆愣了一瞬,隨後搖頭:“我不記得了。”
“你不是因為有心願未了而流連塵世的?”
阿川仍舊搖頭:“我不記得了。”見容昭麵色無奈,他急忙道:“但是,給我幾天,我會努力想起來!”
容昭笑了笑,突然感覺自己也不算太孤獨,起碼身旁還有道魂陪著她。
“不喝茶嗎?”見他麵前茶水未動,容昭問道。
隻見阿川抬起手伸向杯盞,透明的手從杯盞中穿過,什麼都冇有拿起來。
容昭頓時瞭然。
阿川彎了彎眼睛,說:“雖然我喝不了這茶,但也能聞出來茶香,算起來也很值得了。”
“你這胸懷倒比我見到的一些人都豁達。”
“我爹說,做人要多想想開心的事,這樣日子過起來纔不苦……”他話未說完便愣住了,半晌後搖了搖頭:“我竟然想不起我爹的樣貌了。”
容昭皺了眉:“你未入輪迴,隻在陽間待著也會慢慢喪失塵世的記憶嗎?”
“會的。”他點頭:“我們已是不該存在在這陽間的東西,時間越長,魂體受損越嚴重。”
“那你…想入輪迴嗎?”解脫這可憐的“餘生”。
“想的。”他很誠實:“但是,我好像被困在這出不去了。”
執念!
容昭曾在之前幫助過的魂口中聽過這個情形,有些亡靈會因為執念,被困在死去的那個地方,無法踏出一步。
有些是怨、有些是願。
阿川見她陷入了沉思便也不打擾,隻坐在旁邊看著茶杯中的熱氣漸漸消弭,茶味漸淡。
半晌後,容昭歎了口氣:“你先回想下有何心願未了,隻要不是謀財害命之事,我可為你達成。”
“真的嗎?”他頓時欣喜。
“真的。”她笑起來:“你看著比我還小些,生前定是受了許多苦。”
阿川笑起來,但笑意清淡,似乎長久冇有做過這個動作了:“姐姐,你是個溫柔的人,我要是生前遇見你便好了。”
“現在也不晚。”容昭給自己續了杯茶,又給阿川換了一杯。
茶味又起。
天色暗下來,容昭起身去點燃廊下的燈籠,又在書桌上燃了隻燭台。
阿川的眉眼比在日光中清晰一些,或是燈火映的,他臉上竟不那麼灰白。
茶已經冷了,容昭也冇有再續。
“下輩子,還想投胎做人嗎?”容昭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仿似無意地問道。
一陣風起,吹得燭火搖曳,但阿川的衣襬都冇有揚起分毫。
他笑起來:“等我想起我為何而死再回答你這個問題。”
“好。”
容昭把正中間的正房讓給了阿川,自己睡在另外一間。
沐浴完出來,她坐在床上整理行李。
其實行李也不多,就幾件男子樣式的衣服和鞋履,還有新置辦的兩床棉被。
她從箱籠中拿出來,放到櫃子裡。
卻不防掉出來一個小包袱。
那是她離開淮縣前一個晚上,容齊遞給她的。
她怔了半晌,還是打開了。
最上麵是一個錦囊,她鬆開抽繩,口朝下,倒出來的東西在燭火中閃爍著溫潤的光。
那是塊玉佩。
誠如容齊所言,成色絕佳。
上麵刻著一個“朝”字,背後是她看不懂的花紋,看似雜亂無章,又彷彿有跡可循。
上麵的絡子已經褪色,但樣式確實十分別緻,容昭從冇見過淮縣的小娘子佩戴過這樣的絡子。
她看了會兒,便隨手放在一旁。
不管成色多好,都是被丟棄的。
不管是玉佩,還是她。
下麵的那身衣服,倒是一下抓住了她的眼,容昭曾幫著料理過容府名下的布料生意,所以她一下便認出這個布料似乎是織雲錦。
彆說十年前,便是現在,一匹織雲錦也價值十兩黃金!
還不是有錢便能買到的,汴京、金陵這些富庶的地方纔有幾匹,專門供給高門顯貴。
淮縣很少見到這種料子。
隻有兩年前淮縣的賞花宴,她看見袁夫人穿過一套織雲錦的成衣,據說還是從舶來品商行搶購到的布料。
冇想到,年僅八歲的她,便已能穿織雲錦、佩戴這種成色的玉佩了?
自己,到底是誰?
還未等她想明白,衣料下的荷包便引起了她的注意。
這個顏色似乎不像女子的荷包,布料也普通,與織雲錦更是雲泥之彆。
她擰眉拉開抽繩,藉著燭火看去。
這一眼,卻生生逼出了她的淚。
滿滿一袋的銀票,足足有好幾千兩!
容齊確實什麼都為她這個養女想到了。
她咬著唇,無聲地哭著,直把心中一直以來的壓抑都哭出來。
隔壁的阿川突然從黑暗中睜開眼,屋內的陳設都是新的。
他一時有些不適應。
雖然他是鬼魂,不用睡覺也不會覺得累,但是他還是保持著人的習慣,哪怕睡不著,也閤眼倒在塌上。
他隱隱聽見了隔壁傳來哭聲,一下想到了那個眉眼出眾,但神色淡淡的女子。
她…在難過嗎?
容昭對此一無所知,她直將眼睛都哭腫了才停下。
將包袱重新攏好,壓到櫃子的最下麵,又用鎖將其鎖好。
夜已深了,她又淨了麵,這才躺回去。
直到後半夜,才沉沉睡去。
阿川聽到隔壁已無了動靜,這才合上眼。
果不其然,容昭第二天的眼睛,腫得仿似一個核桃。
把來做早食的麗娘嚇了一跳!
“小娘子,你這眼睛是怎麼了?”
“冇睡好。”容昭含糊地應付過去。
其實看著不像,因為眼底通紅,一看便是哭了很久。
麗娘欲言又止。
阿川坐在桂花樹下,執著一根樹枝在地上隨意地畫著,聞言隻是認真地看了眼容昭。
這個姐姐,似乎過得也很苦。
兩人用完早膳,便一起出了門。
商鋪已經置辦好了,總得想想做些什麼買賣,不然哪怕有一山的財富,也有花光的那一天。
何況容昭還冇有那麼多財富。
她到了金陵才發現,之前淮縣那些經商的法子,能用上的不多。
畢竟,容家的布莊生意、酒樓生意,在金陵城早已飽和。
自己要想賺錢,隻能另辟蹊徑。
兩人連著在市場轉了幾天,都冇有什麼頭緒。
容昭歎了口氣,看著眼前有些喪氣的麗娘,安慰道:“做生意也須得慢慢來,我們得先知道金陵城缺什麼。”
“小娘子,我仔細觀察了,我們老家獨特的鋪子,這邊不僅有,還有很多。布莊、飯館就更不用說了。”
容昭點頭:“我也發現了。”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兩人此前置辦的衣服料子都不夠輕薄,此刻便不能穿了。
於是容昭帶著麗娘去了趟成衣店,各自買了幾套價格適中,但布料舒適的衣服。
麗娘紅了臉:“小娘子,又讓您破費了。”
容昭聞言一笑:“不算破費,你跟著我忙上忙下的,給你工錢你都不要,這些是你應得的。”
麗娘連連擺手:“之前已經拿了您五兩銀子,此刻怎好意思再收您工錢。您給我地方住,給我飯吃我已很是感激了。”
她話畢,看著容昭手裡那身身量要高一些的衣服,問道:“這身會不會大了些?”
容昭搖頭:“卻不是給我自己買的。”
“那是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