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千帆過儘
【第57章 千帆過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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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心下顫動,她望著眼前那一幕,笑起來:“明硯舟,我們救的,是大胤的脊梁啊。”
“嗯。”明硯舟頷首。
顧瓊山望著眼前的孫子,眼中儘是欣慰:“好,是我顧家的子孫!”
顧芝林站起身,朝著身後幾名同窗一揖到底,他啞了嗓子:“芝林此生有諸位摯交好友,已不虛年華。”
岑青眼睛上綁著厚厚的紗布,醫士言鄭秀的腿尚有得救,可他此生已不可重見光明。
他心中異常平靜,聞言隻笑道:“我亦是如此!”
顧芝林望向他的眼神飽含歉疚。
但岑青十分豁達,他笑道:“今生我無法參加科考,心中抱負已無處施展,但你們彆為我惋惜,我腹中有詩書和學問,走到哪都不會餓死。還請諸位同窗千帆過儘,不墜青雲!”
“不墜青雲!”
“不墜青雲!”
……
他們振臂高呼,似乎這一切苦痛都未發生。
人群漸漸散去,容昭鬆開車簾。
馬車繼續前行。
無人看見那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有兩道身影。
沈青山笑道:“看見了此景,心中有何感想?”
那人垂下眼睫:“冇有一刻,比此時更輕鬆。”
“真好。”沈青山搖了搖扇子:“翻案不必踩著彆人的命,如此你也不必有負罪之感。”
“嗯。”那人頷首:“確實如此。”
“之後有何想法?”
“好不容易將葉宣一案推到了眾人眼前,自然是趁熱打鐵。”他笑起來:“明日再為我去茶樓說一次書吧。”
沈青山一愣:“說什麼?”
“便說,”那人抬起頭望向遠方:“明硯舟鎧甲之下,那完好的護心鏡吧。”
他說完,也不等他答應,轉身便朝樓下走去。
留下沈青山一人怔愣著,半晌後歎出一口氣:“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
容昭一行此時已到了城門口。
盤查的官兵檢查了路引,也並未再探查什麼,便放了行。
與明驍舟同行好處頗多,其一便是他們可以在驛站落腳了。
須知驛站向來隻對官員開放,普通百姓便是露宿街頭也不能入內休息。
趕了整整一日的路,一行人在距離汴京不遠的官驛落了腳。
明驍舟從馬車上下來之時,似乎換了個人。
隻見他一身懶散的勁兒,驛丞似乎與他是熟識,早便在外頭等候。
見他下馬車,立刻迎上去:“拜見王爺。”
“免禮。”他笑起來:“本王今日隨從帶的不多,便準備……”
他數了數人數,想起什麼又加了一間:“六間屋子即可。”
“諾。”驛丞應下,交代給身後的小廝之後,又笑道:“王爺這一路輕車簡從的,是往何地去啊?”
明驍舟低低一笑,眉眼中儘是戲謔:“你有所不知,這揚州城中最有名的煙花之地來了幾名波斯的舞女,都說勾人的很。本王這不是去見識見識嘛。”
驛丞似是早對他有所瞭解,聞言隻是笑著點了點頭。
視線掃到身後的容昭:“這位小郎君瞧著有些眼生。”
“本王新買的小廝,見他長得怪清秀的,便留在身邊侍候筆墨了。”
驛丞聞言便不再多問,將他一行引到準備的落腳之處後,便先行離去。
明硯舟負手站在廊廡之下,時已至秋季,樹葉開始枯萎凋落,隱隱蕭瑟之意。
容昭並未與他們一道用飯,在馬車中用了幾塊點心,此刻並不餓。
見他如此便走上前來,站在他的身旁:“在看什麼?”
明硯舟莞爾:“看日落月升,四季更迭。”
“可看出什麼了?”
他頷首:“看出了無奈,看出了人力所不能及。”
“那還是有很多人力所能及之事的。”容昭笑起來:“便說我曾汙名加身,如今早已洗清;那些學子本難逃死刑,如今也無罪釋放。”
“你說得對。”明硯舟彎起眼睫:“此去清河,路上須十數日,若疲累,可讓明驍舟放慢些腳程。”
容昭搖頭:“如今我便是日夜兼程都願意,又如何能夠放緩腳程。”
明硯舟看著她:“你須先保重自己,才能救我。”
“我知曉。”她抬眼:“我很好,你無須擔心。”
“夜深了,早些休息吧。”明硯舟看了看天色:“明日還要繼續趕路。”
“下午在馬車中睡了許久,此刻無甚睡意,我便在此陪你說說話吧。”
“也好。”
“你如今似乎已二十又七了。”容昭低聲道:“這十年倏然而過,你心中可有不捨?”
明硯舟聞言,視線牢牢鎖在身旁的女子身上,他輕歎:“有。”
“若這十年,你不是殘魂,想來早已建功立業了。”她笑起來。
“我非是不捨這個。”明硯舟搖頭:“建功立業不在於年紀。”
容昭眼中有一些不解之色。
“若是……”他擰緊眉,半晌後似鼓足了勇氣。
可他剛要開口,身後便傳來明驍舟的聲音:“容昭,你在此處做甚?”
明硯舟的未儘之言頓時被他嚥了下去。
容昭轉身,向那人拱手道:“王爺,我睡不著,在此處賞月。”
明驍舟聞言點頭,想起什麼又道:“不逾可在此處?”
不逾?
見她冇回答,明驍舟笑道:“不逾是硯舟的字。”
容昭聞言不由莞爾:“這二字倒很適合他。”
“你也作如此想?”
“嗯。”
不逾越,不逾矩。
是剋製又守禮的明硯舟。
“他可在此處?”明驍舟又問了一遍。
“在,他在我身旁。”
“想來不久便能與他見麵了,我有些高興。”他笑道:“有些話,我還是親口與他說為好。”
說完,明驍舟轉身離開。
容昭等他走遠,這纔看嚮明硯舟:“你方纔說什麼?”
眼前的人搖了搖頭:“冇什麼,我隻是十分不捨這一段時光。”
“我也如此,能遇見你是件極好的事情。”
兩人相視而笑。
一行人是半個月後到的清河郡。
不知明驍舟是如何做到的,路引文書上顯然是假的身份。
官差仔細檢查了之後,放他們入了城。
在馬車上搖晃了數日,容昭雖口中並冇有喊苦喊累,實際早已腰痠背痛。
馬車停穩在一處府邸之前。
這府邸從外頭看著十分的不起眼,便像是一處普通人家的院子。
可一旦踏足,容昭頓時便感受到了不同尋常。
隻見院中嚴陣以待的守衛都有數百人之多!
院牆之上,每隔幾步便有一名弓箭手,警惕地望著院外。
容昭見狀,不由心下一凜!
明驍舟下了馬車,領著她往裡走。
明硯舟跟在她身側。
很奇怪,這一路十分平靜,半點軀體的吸引力也無。
他隱隱皺了眉:難道自己這幾日,已然身死?
見明驍舟往裡來,守候在此的府醫頓時上前:“王爺,今日已為二殿下請了脈。”
“脈象如何?”
府醫搖了搖頭:“與前些日子並無二致,依舊脈象微弱。”
“藥可還喝得下?”
“仍舊須得強灌,已無吞嚥本能,怕是……”
“怕是什麼?”
那府醫拱手告罪:“是屬下無能,二殿下怕是時日無多!”
明驍舟閉了閉眼,低聲道:“下去吧,本王知道了。”
見府醫退下,他纔看向容昭:“這便是不逾的近況。”
“我們不能再耽誤了。”容昭當機立斷。
“讓他進去吧。”
容昭頷首,她退開些,看著身後那人,眼裡是明晃晃的笑意:“明硯舟,該去你應該去的地方了。”
明硯舟抿著唇,看著她並不動。
容昭眼中情緒複雜,似有高興,也有擔憂:“快去吧,你我努力了這麼久,等得便是這一刻。”
明硯舟聞言垂下眼睫,他啞聲道:“容昭,在我醒來之前,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走。”容昭笑起來:“我要親眼見到你平安。”
明硯舟得到她的承諾,這才彎起眼。
明驍舟領著二人往他所在之處走去。
那間屋子是整個院子裡陽光最好的地方,小廝開著窗,風吹起屋內那純白的帷幔。
容昭走近幾步,看見那人便躺在床榻之上。
殘魂如蒙薄雪,而此人卻是具象的。
那五官與身形更為清晰。
依舊是俊朗的五官,鼻梁高高聳起如同駝峰。
睫毛很長,側臉看起來並不像一個武將。
反而像是誰家的小郎君。
容昭身形一滯!
可他此時,卻比為魂之時還要瘦許多,那單薄的寢衣之下,骨骼明顯。
麵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
她不由想到斂魂之時,他滿臉血汙的樣子。
容昭抬眼望向那道殘魂,眼裡有淚:“明硯舟,我想要讓你活著。”
“我知道。”明硯舟莞爾。
他走到此處,依舊感覺不到軀體的任何吸引力。
屋內有零星魂火飛舞。
魂火?
他擰緊眉。
已付出瞭如此多的努力,那無論如何,都須得一試!
明硯舟走上前,抬腿邁過那高高的門檻。
明驍舟順著容昭的視線望過去,雖什麼也看不到,但他依舊十分緊張。
袖中的手攥得死緊。
容昭看著他走進去,風吹不動分毫的玄青色的衣襬,髮帶垂在腦後。
她心跳如擂鼓。
明硯舟站在離軀體不遠處,似乎是近鄉情更怯。
他又回頭望了容昭一眼,眼裡是閃爍的笑意和安撫。
隨後,容昭看著他繼續走近。
可就在他觸及軀體的那一刹那,有道極大的力一下將他的魂體衝破!
明硯舟頃刻間便被甩到數米之外!
口中隱隱流出血沫。
容昭一驚,她提起衣襬跑到他身旁,攙扶起他:“明硯舟,你如何了?”
他似乎失了力,眼前是一片模糊。
艱難地嚥下喉中甜腥,明硯舟搖搖頭:“無事。”
有魂火倏爾攏入榻上那具軀體之中。
容昭不由睜大眼。
明驍舟雖什麼都冇看見,但從容昭的行為上也察覺了不妙。
他快步上前:“發生何事了?”
容昭抬手拭去明硯舟唇邊的血跡,手有些顫抖:“明硯舟,被軀體拒之門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