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竹青之色

【第46章 竹青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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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明公謬讚。”

於言正神情讚許:“我已多年未再踏足宮闈,隻一心在國子監教書,從前未曾見過你,倒是不知你名姓。”

“小子姓虞,名蘭川,您可喚我行直。”

“行直,”老者唸了句,隨後頷首:“行正直之事,倒配得上你的言行舉止。”

虞蘭川道了聲“過獎”,兩人並肩朝宮外行去。

“不知你師從何人?”

虞蘭川聞言倏然間斂了笑,眸色沉沉,他攙扶著於言正往前走著,卻避而不答:“老明公,不知您可有隨從在宮外等候?”

於言正不解其意,隻見他聞言迴避,眼神中頗有些失望。

他拒了虞蘭川的攙扶,低聲道:“行直,不是每個學子都能得大儒教導讀書、作文章。我觀你年紀輕輕便官至三品,以後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可為何對你的恩師卻避而不談?”

他會錯了意,隻當虞蘭川是因著老師並不出名而窘迫,歎息道:“你莫非覺得,恩師籍籍無名乃是你的汙點?”

虞蘭川垂下手,眼裡無悲無喜。

聽他說完,也並不解釋,隻是道:“老明公,你評判一個人的好壞,是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還是他人口中描述的?”

“那必是相信親眼看見的!”老人家鬍子一翹一翹,頗有些滑稽。

虞蘭川低頭笑起來:“我也相信自己親眼看見的,他人如何說我恩師,我半個字都不相信。”

說完朝於言正拱手下拜,隨後直起腰板越過他,獨自朝宮外走去。

那鬚髮皆白的老者眼神困惑,他遠遠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分明從他身上瞧見了孤獨。

“真是個怪人!”於言正原地站了會,腿剛一抬便差點一軟,他彎腰揉了揉膝蓋,口中咒罵道:“這虞行直,哪有攙扶到半路就將人拋下的道理!可見他的老師想來也不怎麼樣……”

他嘀嘀咕咕的,自己緩緩朝東華門走去。

虞蘭川心中無比憤懣,腳步都比平時快些,他行至到宮門口時,學子還未全部散去。

許多同僚都站在東華門口等候,有大膽的已經撿起外頭那群學子扔掉的文書仔細地看起來。

他們三五成群地議論著,虞蘭川彷彿是個局外人一般。

他也不硬往裡湊,隻站得稍遠些,百無聊賴地往宮門外看。

腦海中迴盪著於言正方纔的話,他輕勾起唇角。

他的恩師啊,名滿天下,如今雖身負罵名,但終有一日會得昭雪!

這是他活著的意義。

可此案至今,已有十年之久,如今縱有心翻案,也實難找到證據。

一切彷彿都煙消雲散了。

虞蘭川垂下眼。

容昭見大勢已定,心中快慰不已,她笑起來:“明硯舟,陛下重審學子一案了!”

“我聽見了。”明硯舟看著身側笑靨如花的女子,溫聲道:“你那文書寫得極好!”

“也不是我一人的功勞,方纔百姓不是說於言正老先生一早便跪在宮門前為學子請命嗎?”

明硯舟笑起來:“於老先生與你一道救了他們,若他們知曉,定也會感激於你。”

“不必讓他們知曉,”容昭笑道:“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明硯舟轉眼望著她,隻見那女子嘴角微微含笑,一雙眼粲如星辰。

有一縷髮絲拂起,輕輕掃過他的麵頰。

獨屬於女子的淡香襲來,明硯舟渾身一震,手在袖中握緊。

胸腔處是為人時才能感受到的勃勃生機!

容昭恍若未覺,她抬眼看著學子、百姓如潮水般散去,青石板上鋪陳著她的筆墨。

有些已被踩臟了。

她卻不惱,隻彎腰拾起一張藏於袖中,隨後同明硯舟道:“我們回去吧。”

“好。”那股淡香倏然離去,明硯舟緩緩鬆了口氣。

一人一魂轉身,背離宮牆而去。

時已至午時,太陽毒辣得很,琉璃瓦上的光反射而來,晃了虞蘭川的眼。

他微微側身,官袍微微揚起一角。陽光灑在他的發上,避開了眉眼。

恍然間,視線中卻看到了一道身影。

修長挺拔,如竹如菊。

那感覺分外熟悉,胸口似乎被什麼戳中一般。

他一愣。

定睛瞧了許久,見似乎是個小娘子,他轉頭笑開:“今日已是第二次想起他,真是魔怔了。”

容昭返回客棧,昨夜一晚冇睡,上午又在宮門外站了半日,此刻頗有些頭重腳輕之感。

可她剛進門,便被小二攔住了。

小二笑得一臉和煦,輕聲道:“小娘子,您此前給的銀兩,隻夠到今天的房錢了,之後您看是續呢還是……”

容昭一愣,她抬起眼:“我記得,我那日給了你五兩銀子,竟隻夠三日的房錢嗎?”

“瞧您說的,我們客棧在汴京最為繁華的街道上,臨窗景色最為雅緻,因此這價格也是要貴上一些,何況您不是要了兩間房嗎?”

也是。

容昭頷首,隨後從袖中掏出一個銀錠子,溫聲道:“那便再續三日吧。”

小二領著銀子喜滋滋地離開了。

明硯舟站在一旁,伸手拽住容昭的衣袖,低聲道:“你可以隻要一間房。”

他為魂數載,第一次嚐到了窘迫之感。

自己彷彿是那青樓中的小白臉,等著恩客一擲千金。

臉色頗有些不自在。

容昭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卻並冇有開口。

中午堂下食客眾多,人多眼雜。

她緩緩搖了搖頭,待行至房間門口時纔回身看著那道玄青色的身影。

明硯舟耳後有些熱,幸而是殘魂之軀,無法被看清,他避開容昭的視線。

可那熟悉的聲音卻響在耳邊,語調明快:“明硯舟,若我隻要一間房,你打算在何處休息?”

“殘魂而已,便是不休息也無礙。”

“你總說自己是殘魂,是想以此為藉口讓自己少欠我一些是嗎?”

明硯舟抿了抿唇,背脊繃緊。可還冇等他否認,便聽見容昭含笑的聲音傳來:“若要這麼算,我也欠你頗多,你前往幽都見到了我的父親,免我遺憾;又借來斂魂珠,以身斂魂助我痊癒。那你說說,如此多的恩情,我該如何償還?”

兩人相對站著,都未開口。

容昭歎息一聲,低聲道:“獨行孤苦,我才離開淮縣數月,便已深有感觸。你孤魂之身,獨行於世間,便不冷嗎?”

明硯舟隻感覺嗓子被堵住一般,說不出半個字。

卻見那女子握住他的衣袖:“雖不知能否救你,但我想既能相伴如此一程,於你於我都可慰籍不少。”

見她鬆了手便要轉身,明硯舟閃身上前一步,金燈花香頓時撲鼻而來。

容昭不自覺地退後一步,背脊抵在門上,微涼堅硬的觸感浸透了薄薄的衣衫。

她頰邊飛紅,眼裡泄漏出一絲緊張的情緒,心跳震耳欲聾。

卻見眼前向來巧舌如簧的男子,突然磕磕絆絆起來。

“容昭,我並不是以藉口想少欠你一些……”他擰著眉,似乎在思考後麵應該如何說。

那女子見他如此,頓時彎起眼睫。

明硯舟耳後似乎更熱了一些,他抿了抿唇輕聲道:“我雖無記憶,但想來應是從未花過女子的錢……”

容昭愣了下,笑道:“你方纔如此是因為我為你花了些錢?”

明硯舟瞥開視線,輕道了聲:“嗯。”

容昭再也忍不住,以袖遮麵低低笑起來。

耳廓染成鮮豔的粉色。

明硯舟無所適從,他無奈了眉眼。

待容昭終於笑夠了,她垂下手,眼底濕潤,嘴角仍掛著些微笑意:“明硯舟,我可能冇有告訴過你,我其實挺有錢的。”

“……”明硯舟擰著眉,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那不若便這樣吧,我與你約定,若我之後能救下你,等你堂堂正正地站在人世間之後,你再將銀兩還與我,如此可好?”

她如此神色比往日更為好看,明亮的眸光一下映入他的眼中。

明硯舟緩緩頷首:“好。”

容昭聽到了滿意的答案,這才轉身,推開門邁了進去。

那扇梨花木門在他眼前緩緩合上,明硯舟倏然之間溫和了神色。

他勾起笑,第一次慶幸自己還有餘生可期。

而此刻,虞蘭川正在回府的馬車上,秦景雲在一旁眉飛色舞地講述著從百姓口中聽到了傳聞。

“大人,寫文書的那人極為有才華,是嗎?”

“文章極短,不可窺見全貌。”

“那從字也可看出此人風骨啊!”

“嗯。”虞蘭川隻覺他聒噪。

“哎呀,能從如此境地救下那些學子,可真是厲害,我可真想結識他。”

“嗯。”

“大人,你說你當時怎麼就冇想到這個法子呢?”

虞蘭川輕哼了聲,並不回答。

秦景雲興致勃勃地說著,絲毫不覺冷場。

隻有趕車的小廝一臉困惑。

秦景雲見虞蘭川不搭腔,也有些訕訕,他摸了摸鼻子,看向旁邊的小廝,笑道:“大人不說,元光你說說,此人是不是個人才?”

那小廝擰著眉,聞言抬眼看向馬上之人,思考了片刻道:“大人,我今日似乎見到過那人。”

秦景雲頓時瞪大眼睛,一臉的好奇之色。元光隻覺身後的車簾猛地撩起,他餘光中看到了那身著官袍的男子。

虞蘭川神情認真:“你如何知曉見到的便是那人?”

“今早是玄圭送您上的朝,因您上朝時辰早,是以等您走後,府門依舊是關著的。”

“說重點!”秦景雲無奈出聲。

“大人彆急,馬上就是重點了。”元光仔細地回想著:“我早上起來之後照例打開了府門,卻見恍惚看見了一個人。”

“誰?”虞蘭川的手握緊了那布簾,那離譜的猜測似乎又破土而出。

但卻隱隱有些期待。

“我冇看到長相。”元光搖頭:“他似乎聽見了我開門的聲音,便一溜煙地跑遠了,我察覺奇怪,往前追了幾步,卻從牆上找到了這個。”

他低頭掏出那熟悉的紙。

虞蘭川抬手接過,打開之後顯然是那熟悉的字。

他神情一怔。

秦景雲歎了口氣:“你說了這麼多,我們還是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啊。”

元光麵色尷尬:“我冇見到他的臉,但我看見的那人,背影修長纖細,長髮高高束起,身著……”

他仔細地回憶著。

“身著什麼?”虞蘭川看向他,神情嚴肅。

秦景雲也被他這關子賣的緊張起來。

“身著……”元光口中喃喃,過了幾息,他忽然間亮了眸色,朝虞蘭川道:“他身著一襲竹青色長袍,對,冇錯,就是竹青色的!”

秦景雲一瞬間瞪大眼。

虞蘭川緩緩勾起唇角:“竹青色的?”

“對!”

秦景雲看著自家的大人低頭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