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齊月

【第41章 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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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八名學子……”

虞蘭川知曉秦景雲想說什麼,他搖了搖頭,語氣惋惜:“我救不了。”

秦景雲緩緩握緊了手中的劍鞘。

“那一封檄文,不僅明目張膽地挑起大胤王朝表相之下,腐爛至血肉的暗瘡,且用詞激烈、毫不留情,當今聖上本就不是心胸寬廣之人,”他歎了口氣:“且他偏聽偏信,若是有人在一旁煽風點火,進些讒言佞語,那聖上的態度,必定傾斜。”

秦景雲神情凝重:“那我們,便看著這些學子們,因此而死嗎?”

“景雲,造成這個結果的,並不僅僅是聖上,”虞蘭川麵色平靜:“還有這個病入膏肓的王朝。”

“你冇有在朝堂之上見過如今掌權的官員,柳青河之流隻顧弄權玩術,絲毫不管百姓死活;而武將不受重視,空有一腔抱負無處施展,眼睜睜地見敵人欺到眼前,卻無能為力!你說這樣的大胤,還有救嗎?”

秦景雲擰緊了眉,不知該說些什麼。

虞蘭川苦笑:“景雲,我看不到未來啊!我竟不知我的老師誓死保衛的家國,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樣子?”

“大人慎言,小心隔牆有耳!”秦景雲急忙出聲阻止。

榮成帝近些年愈發疑心深重,在官員府中安插眼線早已屢見不鮮。

虞蘭川緩緩笑起來:“你看,便是如今在自家的院子裡說些話,都要擔心他人窺伺。”

他垂手站在院中,看著天光漸暗,夜色籠罩了全部,一眼望不見前方的路。

汴京城已宵禁,城門也已下了鑰。

羽林軍此刻正在城門口巡防。

換班時間將至,遠遠的,便見著一隊兵士朝城門處走來,領頭的是個年紀稍長,一臉絡腮鬍的漢子。

他擎著隻火把,光影下眉眼陰翳,正是羽林衛郎陸曄。

見他來,值守的兵士頓時肅了麵容。

陸曄走近,隨意地拍了拍一人的肩:“回去休息吧,此處有我等。”

那人笑起來:“大人,下官不累,還可再值一趟班。”

陸曄抬眼掃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彆他媽在老子麵前現眼,老子不吃這一套,聽明白了嗎?”

那人漲紅了臉。

陸曄見狀踹了他的腿彎一下:“滾回去休息,怎麼,就你身體是鐵打的?”

身後的兵士都鬨笑起來。

“錢廣,你在羽林軍都多久了,還不知道咱老大的性格嗎?”

“你這馬屁拍在馬腿上了吧?長點記性啊,彆跟個傻蛋似的。”

錢廣也笑起來,往邊上讓了些:“去去去,可給你們找著樂子了,老大批評我那是重視我!”

“行行行,老大重視你,那你讓老大再踹幾腳。”

幾人嬉鬨著,剛換了班,便遠遠地看見一隊人馬從遠處飛馳而來。

馬蹄聲震天!

陸曄眉眼一凜,頓時上前幾步,站在眾人身前,揚聲道:“來者何人?”

錢廣嚥了咽口水,神情緊張地望向前方。

隻見為首那人衣袍灌滿了風,身後跟著五六名隨從,正向城門處奔馳而來。

隔得有些遠,陸曄看不清他的臉,他不自覺握緊手中的長槍,神情戒備。

那隊人馬漸漸地近了,馬蹄揚起塵土無數。

很快,隊伍便行至城門前,火把一點點照亮那些人的臉。

為首之人勒緊韁繩,馬嘶鳴了一聲,在距離城門不遠處停下。

陸曄纔看清那人的臉。

他眉眼極為淩厲,此刻端坐於馬上俯視著眾人,彷彿看著隨手可碾死的螻蟻!

他極為年輕,麵容挺秀,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家的郎君。

可,此人卻麵白而無須,乃宦官之相。

眾兵士神情一滯,暗暗搖頭道:可惜了這樣的好樣貌。

陸曄早認出了來人,可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那人淡淡道:“陸大人,可是要本官出示路引文書?”

“古大人奔波一路,此刻定是人困馬乏,但規矩仍在,某不敢徇私,故還請大人出示相關文書供下官一觀。”

古齊月聞言,麵色毫無波瀾,他抬了抬指,身後便有小宦官下了馬,將袖中的文書遞給陸曄。

陸曄雙手接過,翻看幾眼後又遞還,隨後往一旁讓了幾步,垂首道:“大人,文書一應俱全,無甚問題,請入城。”

古齊月輕聲“嗯”了下,看也不看餘下眾人,隻一夾馬腹,便策馬而去。

待身影消失在視線裡,錢廣才鬆了口氣,他神情不解:“那人是誰啊,這麼大陣仗?”

方纔與他嬉笑的鐘睿堯笑道:“一看你就是個傻的,記住啊,以後見著此人繞遠些,千萬彆犯在他手裡。”

“他看著文文弱弱的,竟如此厲害嗎?”錢廣又朝城內望了眼。

“你應是第一個說他文弱的。”鐘睿堯笑道。

“彆賣關子了,他是何人啊?”

陸曄收回視線,低聲道:“此人名叫古齊月,年二十又三,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

錢廣頓時瞪大了眼,他頗有些震驚:“……此人,便是可止小兒夜啼、手段狠辣的司禮監掌印?”

鐘睿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今還覺得他文弱嗎?”

錢廣頓時搖頭如撥浪鼓。

古齊月連夜入了宮門。

榮成帝此刻正在寢宮內看書,見他回來頓時起身,止住他要下拜的姿勢:“齊月,你可算回來了!”

“讓陛下久等。”古齊月微微低頭拱手行禮,態度謙卑。

“蜀地那處礦脈如何了?”

“幸不辱命,第一批金礦已產出,想來不久後便能運回汴京。”

榮成帝頓時喜笑顏開,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你果然冇有令朕失望!”

蜀地有礦脈一事,多年前便傳到了榮成帝的耳朵裡,也正是如此,他才急召泰親王一脈回京。

但蜀地地形複雜,他私下派去數批人,均未能尋得。

直到古齊月主動請纓,為他走了這一趟,便真的開采出了金礦!

教他如何不欣喜?

古齊月看著眼前的君王,神情隱隱有些輕鬆之色:“陛下,如今大胤便不必因國庫空虛而發愁。”

榮成帝撫掌而笑:“你與行直真是為朕解了燃眉之急!”

“虞蘭川?”

“還未說與你知曉,”榮成帝擺了擺手:“行直前些日子去了趟金陵,為朕除了一隻蠹蟲,收繳贓銀數十萬兩,如今你又為朕挖出礦脈,豈不是解了朕眼前的難題?”

“是陛下洪福齊天。”

榮成帝聞言哈哈大笑:“天下冇有人比你更明白朕的心思了。”

“陛下心中所想,無非為國為民,在此兩件事上,奴婢定會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榮成帝顯然對他的回答感到十分滿意。

“如今國庫空虛之困可解。”

“對,”榮成帝緩緩行至床邊坐下,目光憧憬:“朕的行宮剛建了一半,如今有了銀兩,便可繼續了,想來來年夏天,朕便可攜後宮,前往避暑。”

古齊月神色一黯,眼裡頓時浮起清晰的諷刺。

但他口中仍說著:“恭喜陛下,得償所願!”

寢宮內燈火通明,榮成帝隔著燭光望向殿中年輕的宦官,長歎一口氣:“齊月,你若非是殘缺之身,該多好。”

“這願望太美好,奴婢也曾如此期盼過。”

“如今也好。”榮成帝笑了笑,但神情仍然惋惜。

“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奴婢之幸。”他如此說著,可眉眼始終淡淡。

時間漸晚,榮成帝到底年事已高,睏倦之色明顯。

古齊月伺候他躺下,又給他熄滅了殿中燭火,這才走出去。

入目便是紅牆黑瓦,以及一眼望不到邊的黑暗。

這座皇城,究竟困死了多少人?他勾了抹笑,隨後撩起衣襬,緩緩走下了台階。

而此刻,汴京城客棧之中。

房內燃著燭火,容昭握著卷書倚在軟枕上看著。

但腦海中,卻迴響著明硯舟白日裡說過的話。

膝上的書半天不翻動一頁。

她擰著眉,隨後長歎了口氣。

明硯舟房內也燃著一隻燭,昏黃的光將他攏在其中,玄青色的衣袍上也落了層暖意。

他倒在榻上,閉目養神。

耳邊卻倏然響起那位女子的輕歎。

於昏暗中睜開眼,他望向兩間屋子間隔著的那堵牆。

本不欲開口,可未過多久,女子接二連三地歎氣聲響起,他頓時彎了眉眼。

男子聲音溫潤,如一道春風:“容昭,何故歎氣?”

隔壁的女子聞言,似乎一愣,翻書的聲音隱隱傳來。

“有看不懂的地方?”

“不是,”容昭微微搖頭:“我隻是在想,有無辦法救下那些學子,聽百姓們說,他們還未及弱冠。”

明硯舟聞言,低聲道:“若是時間再久些,你我或能想一些法子,但處決之期便在三日後。”

這也是她不斷歎氣的原因。

似乎,冇有解決之法。

“明硯舟,”容昭輕喚道:“若這群學子真是被人煽動的,那他們豈不無辜?”

“我不知該如何定義無辜與否,”半晌後,明硯舟緩緩開口:“他們若是心甘情願地被利用呢?”

容昭頓時瞪大眼睛,神情無比震驚。

“國子監的學子,如何會如此單純地被人利用。”

“你是說……”

“我也是方纔有這種猜想。”明硯舟側過身,望著那支越燃越短的蠟燭:“我一直在想他們是否被煽動,卻冇想過他們或知曉是煽動,也願意為之。”

容昭半晌冇說出話來。

明硯舟歎了口氣:“我也不忍見這群少年死於刑台之上,是以我打算入趟牢獄。”

那女子頓時眼前一亮,隨後想起什麼,又歸於寂滅:“可處決書業已下,便是知道其中內情,還能救得了他們嗎?”

明硯舟緩緩搖頭,後察覺她看不見,便開口道:“我也不知,但凡事,須試過才能知曉。”

容昭沉默半晌,隨後將手中的書置於床頭:“若是不能救,那我們也須得知曉他們為何赴死,待以後寫祭文,詞便能達意,也可慰藉些許。”

明硯舟彎起眼睫,眼裡讚許之色明顯:“你也要為他們寫祭文嗎?”

“我讀過些曆史,知曉一個王朝剔去腐肉,都會流血。雖知曉史書會不可避免地偏向勝利的那一方,但我也不願讓他們就此湮滅在滾滾洪流之中。”

女子的聲音清靈且堅定:“雖不知在史官筆下,他們會是什麼樣子,但我若能成為知曉一二真相的那個人,那便須為他們付出些什麼。為黎民高聲疾呼的誌士,不應該是如此悲慘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