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汴京

【第38章 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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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門處,官差查驗了來人的路引文書之後,頓時神情恭敬地退到一旁,抱拳躬身等候馬車駛過。

秦景雲將文書妥善收好,一夾馬腹,馬輕抬了蹄,朝前小跑起來。

那架三品大員規製的馬車跟在其後,駛入了城中。

沿途有官兵在告示欄中張貼著什麼,秦景雲擰著眉望過去,距離尚遠,又有許多百姓圍觀著,此刻並看不太清。

但告示欄中大多張貼著海捕文書、通緝令等,他也算官身,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於是,便偏過頭,從旁路過了。

虞蘭川一行並未回府,而是一路朝著皇城駛去。

半個時辰之後,馬車停在東華門門口,虞蘭川一撩簾子,從車內彎著腰走了下來。

此時已近午時,早朝已散,甬道上已無同僚身影。

秦景雲適時遞上官帽,虞蘭川接過後正了正衣冠,這才抬步走了進去。

東華門值守的官差自然認得這位三品大員,拱手向虞蘭川行了禮之後便趕去稟告。

又過了一柱香的時間,皇帝召見的旨意才從養心殿傳達出來。

虞蘭川斂了神色,跟隨在傳旨宦官身後,朝皇城內走去。

引路的是個麵生的小太監,瞧著不過十**歲的樣子。

“敢問公公,如何稱呼?”

“奴婢名喚陳德,您叫我小德子便是。”

“原是德公公。”虞蘭川聲音溫和,臉上笑容和煦。

“當不起大人這一聲公公。”陳德如此說著,麵色恭敬。

虞蘭川笑了下,便不再說話。

很快行至養心殿門口,陳德入內稟報後,便將虞蘭川引了進去。

他方一踏入,便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神色淡淡,此刻正閒適地坐在榮成帝下首喝茶。

正是丞相柳青河。

他不惑之年,已官居一品,位列三公。

榮成帝見虞蘭川到來,頓時和藹了臉龐:“行直,你回來了!”

虞蘭川,字行直。

他斂袖行了跪拜禮後,站在殿中,將述職的摺子遞了上去。

榮成帝將摺子放在一旁,此刻卻不看,隻笑著望向殿中的年輕人,朗聲道:“此番辛苦你了。”

“為陛下分憂是微臣份內之事。”虞蘭川聲音不卑不亢。

榮成帝緩緩點頭,眼中讚許之色明顯。

柳青河合上杯蓋,將茶杯置於身旁的小幾上,視線從未落在虞蘭川身上,但口中卻道:“虞大人的差當得一向合陛下心意。”

榮成帝貪圖享樂,各地大興土木,修建行宮無數。

此次突厥歲貢一事,使得國庫空虛,行宮修建自然擱置。

可此時,虞蘭川卻帶回來數十萬兩白銀,如何不算意外之喜?

“正是啊。”榮成帝頷首:“陳讓的摺子早就八百裡加急送至朕案上,摺子中對行直也是讚賞有加啊。”

“有如此肱骨,實是社稷之福。”柳青河微微低頭,恭敬道。

“陛下、柳相謬讚,微臣惶恐。”虞蘭川抬起手臂,又行了一揖。

“誒!”榮成帝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柳卿所言,皆是朕之肺腑,行直無需謙虛。”

想起什麼,他歎了口氣:“若不是你慧眼,看出金陵知府斂財之巨,朕與百姓不知要養這隻蠹蟲到何時!”

虞蘭川又低了低頭,道了聲“惶恐”。

榮成帝朗聲笑起來。

柳青河見狀,撫了撫官袍,朝皇帝行了一禮:“虞大人確是可用之才,方纔陛下與微臣探討的國子監學子鬨事一案,不若也請他拿拿主意?”

虞蘭川眉頭隱隱一皺。

榮成帝思索了下,頷首道:“也好,此案還涉及我皇兄泰親王之子硯舟,他雖昏迷不醒多年,但到底與行直有同窗之誼。”

泰親王明成早已仙逝多年,他在世時那一脈也曾鼎盛,但後來不知是為著什麼原因,泰親王妃攜二子避去了蜀地。

直到明硯舟十三歲那年才奉召回了汴京。

涉及明硯舟?

虞蘭川麵上不顯,但心中已急跳起來。

得了榮成帝首肯後,柳青河轉身,視線第一次落在了虞蘭川身上:“虞大人離京雖久,但或也有所耳聞。突厥向我大胤討要歲貢一事已鬨得沸沸揚揚,國子監的年輕學子對此頗有微詞,便寫了大逆不道的檄文,要求我大胤不得向其繳納歲貢,且……”

“且如何?”虞蘭川神色未變,彷彿隻是好奇地隨口一問。

“且你的老師,葉宣通敵叛國一事又舊事重提,他們認為便是由此開始,我大胤漸漸不敵突厥,葉宣罪責十年前早已商定,他們無法在此案上做文章,便要求陛下……”他微微停頓,隨後一雙眸子緊緊盯著殿中之人,緩緩道:“便要求陛下,處斬明硯舟!”

虞蘭川聞言,身形一頓,他微微擰了眉:“柳大人慎言,葉宣是通敵叛國的罪臣,便是曾與我有師生之情,在他背叛家國之時,便不再是我的老師了!”

神色嚴肅,不似作假。

隻有他自己知道,說此違心之言,如受淩遲!

他又向榮成帝拱手道:“罪臣葉宣通敵叛國之罪有他與完顏宗往來信函為證,早已板上釘釘。不過這明硯舟,卻冇有證據證明他對此事知情。”

“他是葉宣最疼愛的學生,又與葉家軍同上戰場,如何會不知葉宣之心?”

“可明硯舟也是陛下器重的子侄,大胤兵敗對他來說,百害而無一利。由此,微臣認為,他知情的可能性並不大。”

柳青河輕哼一聲,側過了身:“虞大人似乎對你這同窗頗為瞭解。”

明硯舟雖是皇家血脈,可那一脈到底冇落,又因著葉宣的原因,榮成帝到底忌憚。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榮成帝向來對柳青河信任有加,事無钜細均與他商討,故而這位年輕的宰相自然知曉皇帝的態度。

果然,榮成帝並冇有出言阻止,甚至麵色都未曾有變。

“若說我並不瞭解他,那便是欺君之罪。我與他相識於年少,也深知他的為人與抱負,是以,我不願輕易加罪於他。”虞蘭川言語神情坦誠,這一席話反而使榮成帝對他更為讚賞。

官場上,最忌諱落井下石。

而虞蘭川並不避諱與這兩人的關係,反而能以自己對他們的瞭解作出客觀的判斷,確實是可靠之人。

柳青河看著三言兩語便被哄得轉了方向的皇帝,頓時冷了臉。

榮成帝頷首道:“行直言之有理,硯舟是朕看著長大的,朕也不相信他背叛了大胤,他既還活著,那便延請名醫給他治,朕要親口聽他說!可這群學子著實可恨,竟還三問於朕,將朕與大胤的臉麵置於何地?”榮成帝揚聲道,慍怒之色明顯。

“陛下息怒!”柳青河出聲勸道:“這群學子,他們眼中無君父、無百姓、無社稷,隻一心宣泄自己內心的憤怒,又何曾瞭解陛下為大胤付出了什麼。妖言惑眾,致使百姓人心多有不齊,微臣懇請陛下切勿因此傷身!”

榮成帝聞言,麵色並冇有好轉多少:“如今涉事學子人數越來越多,通緝文書已張貼至汴京城各處,卻仍未見收聲之勢!依朕看,這群鬨事的學子都該殺了以泄朕心頭之恨!”

虞蘭川聞言,手在袖子中捏得死緊。

他尚未出聲,便聽見柳青河拱手道:“陛下英明,殺一儆百也未嘗不可!”

“不可!”虞蘭川忍無可忍,他麵色凜冽地看著柳青河:“柳大人慎言,天下學子數以萬計,他們是赤誠之人。也正是因此,若將此次鬨事的學子儘數斬殺,或引得學子們不滿啊!”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此言差矣。”虞蘭川絲毫不退讓:“學子雖有千般錯萬般罪,但有一件事,他們冇有錯!”

“何事?”榮成帝望著他,眼裡神色莫名:“他們拷問朕、質疑朕,你居然說他們還有一事冇有做錯?倒是說來聽聽,要是說得不好,那便與他們一道下獄去吧!”

伴君如伴虎,殿中的宦官們聞言,頓時匍匐在地,頭低著,大氣都不敢喘。

柳青河饒有興致地看著虞蘭川。

隻見他神色未變,隻矮身拜倒:“陛下,學子們唯一冇有做錯的,便是同微臣一般,認為您是一位仁德寬厚的君王!”

陳德緩緩鬆了口氣。

這虞大人,能說出這番話,可見不是個蠢的!

“陛下,微臣雖不知學子們在檄文上寫了些什麼,但他們既然敢如此做,便是認定陛下是一位好皇帝,願意兼聽天下百姓之音,因此,他們才願意表達心中的想法。”

榮成帝神色頓時好看了些:“那依你之見,朕當如何?”

“不僅不罰,還需得獎!”

“哦?”

“如此可彰顯陛下愛民之心,百姓心中定然會感念您,學子也不會再誤解您、質疑您,人心可穩。”他頓了下,又道:“且我朝向突厥繳納歲貢,實是無奈之舉。若不如此,那戰火綿延,百姓必苦。是以此次歲貢之後,大胤應抓緊時機招兵買馬,養精蓄銳,以待與之一戰之機!”

……

兩人先後從養心殿出來,時已至傍晚。

柳青河走在前頭,望著高高的圍牆輕聲道:“虞大人好口才!”

“柳相過譽,下官隻是說了我應說之言。”

“你與年輕時的葉宣,倒是很像。”他微微側頭,看向身後那含笑的郎君:“隻是不知道這結局,會不會一般淒慘?”

“柳大人說笑,葉宣通敵叛國自尋死路,便是千刀萬剮也不足為奇。下官行的是忠君之事,如何會與這等罪臣一般下場?”

“心裡話?”

“自然。”

“本官竟不知虞大人如此通透。”

“可見柳相還不甚瞭解我,若有機會,下官定登門拜訪,與您訴一訴衷腸。”虞蘭川微微一笑。

此刻兩人已行至東華門,秦景雲坐於馬上正百無聊賴的等著,見他出來,還未來得及下馬,便見著他身旁站著的那人。

他擰緊了眉,手悄悄置於身側的刀鞘上,蓄勢待發!

虞蘭川向他投去一瞥,示意他稍安勿躁。

隨後抬起手向柳青河行禮:“柳大人,我與您殊途,這便告辭了,您慢走。”

柳青河笑了下,眼裡毫無喜悅之色,他微微頷首道:“如今殊途,之後同歸也未可知啊。虞大人請便。”

虞蘭川揚起清淡的笑意,並不答話。

隨後兩人一左一右,於東華門前分道而行。

汴京學子鬨事一案,傳到金陵時已近八月。

兩城之間相隔甚遠,所謂天高皇帝遠,金陵百姓對此案的議論顯然更激烈。

容昭已病癒數日,今日正在鋪子裡打掃。

她是女兒之身一事,金陵城中人儘皆知。

也因此,她的鋪子尚未開張,便已吸引了許多百姓的圍觀。

容昭打算開一家糖水鋪,淮縣盛產糖水,飲之潤肺生津。

價錢又便宜,成本也不甚高。

最重要的是,金陵城中無這樣的店鋪。

之前在淮縣時,頌春一手糖水、甜點做得極好,她經常在一旁看著,也學了個七七八八。

但容昭打定主意要陪著明硯舟去尋找身軀,是以寫了食譜,又教了麗娘數日,如今麗娘已做得一手地道的淮縣糖水了。

她並不打算帶著麗娘一道走,所以這也是讓她在金陵城能安身立命的辦法。

有顧客盈門:“容小娘子,你這鋪子何時開張?”

容昭轉身,笑望著來人:“再有幾日便開張了,到時您來光顧,我給您打折!”

“那敢情好!”來人笑起來。

容昭收拾好鋪子,已至傍晚,她帶著麗娘往槐花巷走。

路邊有家餛飩鋪子,比酒樓的更香更好吃,兩人饑腸轆轆,便各自要了一碗,坐在簡陋的棚子下吃著。

鄰桌是兩位書生打扮的郎君。

“雲山,你可曾聽說汴京學子三問陛下之事?”

“如何冇聽說,在學院早就傳開了!要我說這群人也忒膽大了,不僅三問陛下,更是重提葉宣舊案!”那人壓低了聲音:“聽說還要求陛下斬了那明硯舟呢!”

夜風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的吹進容昭的耳朵,她頓時瞪圓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