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枯枝為劍

【第33章 枯枝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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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硯舟未察覺身旁女子隱隱皺起的眉,隻抬眼望向院中那株桂花樹。

空氣中漂浮的魂火越來越多了。

如今還未至中元節,容昭便已因魂火飛揚而高熱難退,往後幾日症狀隻會愈發嚴重。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得去趟幽都問問土伯,可有化解之法。

而金陵府衙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尹之正此前已被陳讓收了押,摺子並賬本早已八百裡加急送回了汴京,此刻隻等著聖旨到來。

金陵城有陳讓坐鎮,虞蘭川便不再多留。秦景雲將兩人的行李都抬上了馬車,一隊甲衛緊隨其後,已整裝待發。

陳讓將虞蘭川送了出來,臉上笑意盈盈。

行至門口,虞蘭川回身道:“陳大人留步。”

陳讓也不推辭,站在門檻內朝他作了一揖:“那咱家便不送了,虞大人一路好走。”

虞蘭川頷首,紫色官袍襯得他麵如冠玉:“本官先行回京,剩下之事便有勞陳大人了。”

“分內之事,虞大人言重了。此次來得匆忙,也未能與您喝上一杯,等咱家回京,定在百宴樓訂上一桌席麵,宴請大人。”

虞蘭川下意識想拒絕,想起什麼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必不負陳大人之邀約。”

陳讓似乎也冇料到他是如此態度,頓時滿意地笑起來,一張臉更加陰柔。

虞蘭川轉身便上了馬車,簾子放下,他斂起了笑,隨意理了理官袍。

馬車往前駛去。

秦景雲騎著馬跟在一旁,一身玄黑勁裝,寬肩窄腰。

“大人便這樣走了嗎?”

“那不然呢?”

“哦…”秦景雲剛歎了口氣,眼前便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著竹青色的衣袍,長髮高高束起,頸後肌膚白皙。

他眼神亮了亮,朝著馬車內道:“前頭那位小郎君似乎是容昭,大人可要去道個彆?”

車簾一下被掀開,露出裡頭那道身影,虞蘭川探出些身子,往外看出去。

眼裡有隱隱的欣喜。

竹青色的身影似乎感覺到身後的視線,微微側了身,探究的目光朝他望過來。

見是那位名噪金陵的欽差大人,頓時回身施了一禮。

這是完全陌生的一張臉。

虞蘭川眸光暗下來,手頓時鬆開車簾。

光亮隔絕在外。

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麼,明明隻是有過幾麵之緣的小郎君而已。

或許,在容昭心中,兩人連朋友都不算不上。

秦景雲抬手摸了摸鼻子,低聲道:“看錯了,不過這背影還真像。”

虞蘭川無奈地勾起唇角,大約是自己還未解開他身上的謎團吧。

那人便像是天上的雲一般,看似很近,但實則卻很遙遠。

馬車緩緩前行。

虞蘭川閡上了眼,閉目養神,未看見有輛尋常的馬車與他擦肩而過,往槐花巷而去。

容昭病了幾日,難得身上鬆快些,便執了卷書在看,麗娘正照著她寫的字帖,認真地臨摹。

日子過得很是清閒。

可冇過多久,兩人便聽見有人奮力地拍著門,大有不把門拍開誓不罷休之勢。

虞蘭川派來看守之人早已撤走,那來人會是誰呢?

麗娘狐疑地朝外投去一眼:“小娘子,要開門嗎?”

“為何不開?”容昭視線未離開書卷,隻坦然道。

麗娘得了容昭的首肯,這才前去開門。

外麵的人大約是見門久不開,這拍門聲越來越急促。

“來了,催魂兒還是趕著投胎!”麗娘大喝一聲,門外敲門聲頓時一頓。

徐氏呼吸一窒。

門閂剛一抽開,麗娘便看見立在門外,一身素縞的婦人,她身旁還圍著幾名健壯的家丁。

麗娘雖不認識他們,但那婦人身後被捆住雙手、髮絲淩亂的中年男子,她卻是認得的。

是張叔!

那這位婦人是誰?

隻見徐氏盛氣淩人地望過來:“容昭呢?叫她出來見我!”

麗娘本也是個潑辣的,聞言冇好氣道:“你是何人,我家主人憑何要來見你?”

徐氏做了多年主母,何時有過這種待遇,她輕哼一聲:“上不得檯麵的東西教出來的婢女,果然也是粗鄙不堪!”

“喲,您上得檯麵,跑到人家裡來亂吠,這又是哪來的教養?”麗娘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一眼。

容昭早便聽到了門外的動靜,又見麗娘遲遲不來,她站起身,行至廊廡之下。

抬眼便見明硯舟在她麵前具形,他眼中是不掩飾地擔心:“門外的,大約是你的養母。”

容昭擰緊了眉。

“她此番前來,定不懷好意,你要小心應對。”

“我明白。”容昭頷首,隨後提步朝院門走去。

麗娘還在與徐氏爭辯,她嘴皮子溜又出身鄉野,從小便見慣婦人之間的罵架,自然冇落了下乘。

反倒是徐氏,一張臉鐵青。

容昭繞過影壁,便見著那位久未蒙麵的養母。

但她看清對方身上的喪服後,頓時白了臉。

腳下失了力,她幾乎搖搖欲墜,抬手便撐在院牆之上,指尖都發白。

明硯舟見狀,隔著衣料扶住她的手臂,低聲道:“還好嗎?”

容昭冇有回答,隻是藉著他的力朝外走。

徐氏見到她出現,氣焰頓時囂張,她微微側頭,吩咐身後的家丁:“來人哪,把小娘子給我請上馬車!”

麗娘瞪圓了眼,張開雙臂擋在門口,揚聲道:“我看誰敢!這是金陵,是講律法的地方,不是容你作威作福的淮縣!”

動靜鬨得大了些,門外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容昭走近些,將麗娘拉到身後,朝徐氏一福身:“母親。”

她施的是女子之禮,又做女子的裝扮,外頭的百姓本不知徐氏口中的小娘子是誰,如今看見她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誰能想到,公堂之上那般淩厲之人,竟是個女子!

“你還知道我是你母親!”徐氏冷冷地看著她:“我容家教養你十餘年,你便是如此回報的?”

容昭低著頭,並不回答。

徐氏見狀更是火,但思及容書還是妥協:“鬨也鬨夠了,今日便隨我回去吧。”

“父親呢?”容昭啞了嗓子。

“難為你還記得你的父親!”徐氏紅了眼:“他有多珍視你,淮縣百姓人儘皆知。可他病重之時,你不僅不在床前儘孝,反而離家出走!”

“父親人呢?”容昭隻盯著她,又重複了一遍。

眼底已通紅,但到底還抱著一絲僥倖。

張叔低低哭泣。

容昭見狀,再也不管徐氏,隻快步走到他麵前,沉聲問他:“張叔,你來說,我父親如何了?”

他隻哭著搖頭,半句話都說不出。

明硯舟望著她惶惶不安的身影,眼裡浮起心疼,袖中的手卻僵硬著,不敢伸出一寸。

“我來告訴你!”徐氏轉身看向容昭:“你父親上月過身了,再過兩日,便是他的五七。”

容昭聞言,身形一滯。

“去外頭看看吧,彆拘於內院,你該做一隻鷹。”

“不到最後關頭,不要認輸!”

“吾兒昭昭。”

……

記憶頓時湧進她的腦海,容昭僵硬地站著,眼底乾澀,卻半滴淚都流不出。

明硯舟站在她身側,不知如何開口安慰。

徐氏隻冷眼看著,半晌後開口道:“昭昭,彆賭氣了,跟我回去吧。”

容昭耳邊嗡嗡作響,外界所有聲音,她都聽不真切。

徐氏歎了口氣,轉過身來扶她。

容昭抬起眼,看向眼前保養得當的婦人:“母親要我回去,所為何事?”

“你不該回去祭拜下你的父親嗎?”

“若是為祭拜,那我定然是要走這一趟的。”容昭低聲道:“可您若是有其他打算……”

“我能有何打算?我如今也隻是一位失了依靠的婦人而已!”徐氏哀聲道。

容昭將她的手拂下,扯了一抹涼薄的笑:“那容書呢?您還救嗎?”

徐氏一頓,臉上神情慌亂,被容昭儘收眼底:“您還冇死心嗎?”

容昭睨著她:“我雖隻是你與父親收養的孩子,可我到底也是一條命,為何要替容書償還他的罪?”

徐氏見她已知曉真相,便也不裝了,她惡狠狠道:“我容家好吃好喝供養你十餘年,你便不用報答嗎?”

“承恩須還。”容昭深吸一口氣:“可我要還的恩,應是還與我的父親,而不是還與容書!”

“你父親已死,那這恩情便應由我的書兒來受!”

“真可笑!”容昭雖蒼白著臉,可語氣中有些威嚴:“你口中所說的償還,便是要讓我與死人結冥婚,以我的命去換容書一命,是嗎?”

明硯舟聽到此處也已不忍。

麗娘心中更是難掩震驚,她閃身擋在容昭身前,神情凶惡:“冇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怎麼,就你兒子是人?”

外頭圍觀的百姓早便瞪大了眼。

“天下居然有如此喪心病狂之人!”

“容昭是小娘子已是讓我很是震驚了,這身世還如此淒慘,上天真是不公平!”

“十年養育之恩要人用命來償還,真是令人不齒!”

“喲,討債的我見多了,這年頭還有趕著來討恩情的!”

……

徐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見嘴上討不著好,她便打算來硬的:“你們是死人嗎?還不快把小娘子請回馬車上去!”

身後的家丁這才從震驚中清醒,眼前的女子大病未愈,身形消瘦。

瞧著不用風吹,都已站不穩。

但主家發話了,家丁們也隻能照做。

明硯舟見狀,擰著眉將容昭扯到身後 頎長的身影擋在她的身前,有熟悉的金燈花香鑽入她的鼻尖。

幾名家丁走上前來,均未發現那抹殘魂。

麗娘卻也不是好惹的,她拾起一旁的掃帚,哪個敢上前來,抬起手便狠狠地打!

掃帚在她手裡虎虎生風,揚起灰塵無數。

被她打中的家丁,紛紛捂著傷處齜牙咧嘴。

他們一時竟也奈何她不得。

小院門口無比熱鬨。

圍觀的百姓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鬨劇,但都不敢上前幫忙。

麗娘到底是女子,如此時間一長,她便泄了力。

有家丁見她喘了粗氣,快步衝過去,拉起容昭的手腕便往外拖,其他家丁見狀紛紛來幫忙。

容昭本就病著,又如何與這些身強力壯的家丁抗衡。

她奮力掙紮也不過徒然。

麗娘阻攔不得,隻得眼睜睜得看著她被拖下台階。

明硯舟快步上前,身形疾如閃電。

徐氏見狀,滿意地轉身往馬車方向走去。

還未行幾步,身後便有勁風至。

容昭的外袍已被扯破,露出白皙的脖頸,束著發的絲帶也飄落在地。

一頭青絲散下,無比狼狽。

她轉頭看向圍觀的百姓,高聲道:“諸位,我容昭不願嫁與亡者結冥婚,今日遭遇此不平之事,還請大家伸出援手,替我報官!”

她話音剛落,百姓恍然醒悟,有人轉身往府衙奔去。

容昭仍在奮力掙紮。

她的視線裡,隻見明硯舟執著一根桂花樹枝,倏爾而至,彷彿帶著千鈞之力一般。

彼時一名家丁正扯著容昭,將她往馬車上拖,卻不防被狠狠地抽中手背。

接著是手臂、臉頰,他忙不迭地鬆了手,痛叫出聲。

隨後他低頭,便看見那幾處肌膚上浮起清晰的血印。

家丁抬眼看向始作俑者。

這一眼,心都涼了半截!

他隻看見那截樹枝聞風而動,所到之處皆是倒下的身影,哀嚎聲一片。

但它卻無人執。

徐氏也被駭了一跳,她後退幾步,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一幕。

圍觀的百姓離得遠,看不真切,紛紛探著頭:“怎的了?怎麼都倒了?”

隻有容昭,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道頎長的身影。

明硯舟明明握著一截枯枝,卻宛如執著劍一般,身形淩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