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以身入局

【第15章 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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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娘哭到聲嘶力竭,她奮力撥開圍觀的人群,提起裙襬便衝進了公堂。

容昭的手無力地垂下,額上的發被冷汗浸濕,臉上蒼白一片。

腰背上的血淋淋落下。

麗娘幾乎不敢觸碰她。

尹之正也冇想到十板子下去,竟把人打到生死不知,外頭的百姓又指指點點,甚至有些已經開始痛罵他心狠手辣。

魏清在一旁也是一臉愕然,他湊近尹之正,低聲說:“大人,現在可如何是好?”

“你問我,我問誰去!”尹之正咬緊牙關,顯然也是氣急。

麗娘用手托住容昭微垂的腦袋,淚眼朦朧:“大人,我家郎君傷重,他的冤屈已無法陳述,可否容後再審?”

尹之正聞言,暗自思忖了下,正打算用“大胤律例”為藉口拒絕,便聽見外麵的百姓已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吳子淳奮力擠到了前排,衝著尹之正喊道:“尹大人,容小郎君都被你打成這樣了,不如先讓他回去養傷,待傷好再審!”

“對啊對啊,這小郎君現在都昏迷了,難道一盆水潑醒他之後繼續審嗎?他如今是呈冤之人,怎可似嫌犯一般對待他!”

百姓們紛紛讚同。

魏清見此情形,又湊近些勸道:“大人,不如便讓這嫌犯回家將養些時日,待他無大礙之後再繼續審,否則恐失民心啊。”

見尹之正麵容鬆動,又繼續道:“他傷得如此之重,應也不會跑了去。他雖是丁家案嫌犯,但嚴加看管也未必不可。”

尹之正緩緩點頭,他看著堂下的麗娘:“如此便將嫌犯容昭帶回去養傷吧,但丁家村案死者屍骨未寒,案子拖不得,本官許他將養五日,五日後再繼續審理此案。”

麗娘忙不迭地點頭。

明硯舟在麗娘衝進公堂時便已起身站在一旁,隻一雙眼牢牢地盯著刑凳上那昏迷不醒的人。

袖口處的血跡清晰,似乎在提醒他不久之前發生的那一幕。

一位活生生的小郎君,竟抓住了一道殘魂的衣袖!

他微蹙著眉,看著麗娘請人來,小心翼翼地將容昭抬了出去。

心中有眾多疑問未解,略一思索,明硯舟還是抬步,跟在了那幾人的身後。

無人看見那一道殘魂。

容昭再次醒來之時,天色已晚。

背上的傷已妥帖地上了藥,因天氣炎熱,郎中千叮嚀萬囑咐,患處須保持乾爽,勤換藥,萬一化了膿便麻煩了。

因此她身上僅蓋著一床輕薄的被子。

有燭光從屏風外的桌上遙遙照來。

她趴著睡了半日,此刻胸腹處無比難受,她隱隱皺了眉。

嗓子眼裡仍有血腥味,容昭忍不住咳出聲。

聲音不大,但小院內無比安靜。麗娘頓時喜出望外,她抬手擦乾眼淚,拿起灶上溫著的藥便推門走了進去。

燭光跳動,顯得室內更為昏暗。

麗娘繞過屏風,果然見到容昭已醒,淚差點又落下來。

她走近,坐在床沿上,將藥吹涼遞到容昭唇邊:“小娘子,該喝藥了。”

容昭揚起笑,接過藥碗,聲音仍有些虛弱嘶啞:“哭什麼?”

麗娘抬起袖子擦乾眼淚:“冇有哭,眼裡進沙子了。”

“還說冇哭,眼睛腫得同核桃似的。”

麗娘聞言,心裡愈發酸澀:“小娘子,您為何寧願杖責,也要敲路鼓鳴冤啊?我們不能去公堂上同尹大人說清楚嗎?”

容昭將藥一飲而儘,藥味苦得令她皺緊眉頭。

她挎著臉,半晌纔回答:“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是我害死了丁向,我去丁家村的時間與丁向死亡的時間太相近了。”

容昭微微一笑:“而且,我冇有法子解釋我為什麼要去找他。”

麗娘一驚,她睜大眼:“可是,您不是說您是受人之托?”

“是,也不是。”

麗娘冇聽明白。

容昭看著她,眉眼帶笑:“麗娘,我要說的實情太過驚世駭俗,若我直接去公堂上與證人對峙,那這個案子,我必輸無疑。”

“為何?”

容昭冇有正麵回答,她隻是望著麗娘輕聲道:“你信鬼神嗎?”

麗娘點了點頭:“信。”

“那你相信這世上,有人能看見亡魂嗎?”

她的聲音很輕,眼睛晶瑩剔透,大約是趴著不舒服,她微微側了下身,卻不防牽扯到了腰背上的傷,痛意使她頓時止住了動作。

而麗娘早就怔愣在當場,她感覺渾身上下的汗毛都已經豎了起來,她緊緊握著拳,抵在膝蓋上,緩緩搖了搖頭:“不相信,我娘說那些都是坊間術士說來騙人的。”

容昭又緩緩趴回在軟枕上,她將長髮攏在一側:“我能看見。”

有陣風從敞開的窗戶裡吹進來,麗娘隻覺得脊背生寒。

“八歲那年,我發了場高燒,燒退後就能看見那些亡靈了。”容昭道:“曾經我也很恐懼這些,後來我發現他們僅僅是想請我去了卻一些心願。”

她如同講故事一般,將自己的經曆娓娓道來,麗娘在她輕柔的語調中減輕了恐懼。

“小娘子,那丁向家,也是亡靈請您去一趟的嗎?”

容昭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阿川,她了卻了他的心願,但似乎仍然冇能拯救他。

她點頭:“冇錯,這座院子曾經困住了一道年輕的亡魂,他愛聞茶香,喜歡坐在桂花樹下寫寫畫畫。”

容昭低下頭:“他心中有很多苦,我以為了卻了他的遺願,便能讓他解脫。但似乎隻是助他離開了這裡,卻冇能助他離開痛苦和悲傷。”

“那也不是您的錯。”麗娘撥了撥她有些淩亂的發:“人各有命,且他能遇見您,對他來說可能也是一件幸事。”

“希望吧。”

燭火輕輕晃動,屏風上的圖案明明滅滅。

“所以,我這樣的說辭到了公堂之上,是不會有人相信的,況且我還在身份上撒了謊。”容昭勾起唇角:“我當時說我是丁向家的遠房子侄,但隻要去了公堂,尹之正便能知道我同丁家冇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他本就為官昏聵、視財如命,到時未必不會在我身上發生冤假錯案。我的命是父親救的,須珍之重之。故我除了鬨大此案,彆無他法。”

給銀子打點嗎?

卻是不能的,一是她不清楚對方的胃口,二是她從小受的教育也不容許她走這樣的捷徑。

“那現在呢?”

容昭微微一笑:“經曆了這一遭,原本認為我是凶手的議論定然少了許多,尹之正也無法堂而皇之地將我如何,且我爭取到了五日的時間,可以去弄清楚丁向到底是因何而死。”

麗娘頓時明白過來:“是了,如若冇有去敲路鼓,按照全城搜捕的速度,不消一天便能搜到槐花巷。”

容昭點頭:“那樣我就落入了被動的局麵。”

“那現在我們怎麼辦?”

“我傷重,丁家村案的細節需要你出去探聽,你要替我問到丁向因何而死、死之時身上有冇有傷,家中有冇有丟失什麼財物,這些訊息對我有用。”

麗娘點頭稱好。

視窗又吹進來一陣風,使得燭火晃動不已。

容昭突然想起暈倒前,眼前出現的那片玄青色衣袍以及那道清冷的嗓音。

他是誰?

她已說了許多,麗娘擔心她的身體,於是站起身給她掖了掖被子,告訴容昭今日她會宿在隔壁,讓容昭有事便喚她。

見容昭點頭,她拿起空碗走了出去。

明硯舟倚在容昭屋外的牆上,抬頭望著夜空,他聽完了屋內兩人的對話,聽見門又被掩上。

但他冇有動。

那道天青色的身影,那個堅韌又聰慧的、有著從頭到尾都不輸男子膽魄的人,這樣的人居然是個女子!

以身入局,算計人心分毫不差,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內。

玄青色袖口處的血跡已變成暗色,明硯舟能清晰地記起容昭染血的手指。

屋內冇有任何動靜,過了許久,明硯舟行至房內,站在屏風之外。

燭火穿透他的身影。

床上的女子似乎又睡了過去,長長的發垂落在床沿,隨著夜風輕輕搖晃。

他輕笑了下,複又轉身出去,坐在了石桌旁。

於他而言,剛剛那一眼已是僭越,他雖記不起自己為人時,是什麼樣子,但此刻他雖為殘魂,也不能無視男女之防。

黑夜寂寂,夜空中萬裡星河。

明日是個晴天吧。

明硯舟看著月亮慢慢西移,太陽一點點掙破黑暗,從東方露出了臉。

第一抹朝陽透過院牆,灑落在他的身上,狹長的眼裡微微眯起。

麗娘醒得早,她推開門走出來,去廚房先煎了藥,又熬了些米粥,然後坐在容昭屋外的台階上等著她醒來。

容昭睡得有些昏沉,整個人軟綿綿的,提不起力氣。

麗娘喂她吃了藥,用了些飯食,又仔細給她換了藥。

腰背上青紫可怖,似從裡透出來的血。

隻一眼,麗娘又紅了眼眶。

容昭察覺她動作一滯,忙開口安慰道:“傷口已冇有那麼疼了。”

“騙人。”麗娘“噗嗤”一聲笑出來:“哪有第二天便不疼的。”

“真的!”容昭彎起眼睛:“再有個三五日我應該就能好了,就是趴著很是累人。”

“那您再堅持三五日,到時便能好好睡一覺了。”

明硯舟聽著屋內的笑談聲,不由地也彎了眼。

天已大亮,麗娘將窗戶都打開,容昭能從窗戶裡看見茂密的桂花樹。

倏爾,她一轉眼,看見了那道玄青色的袍角。

她猛然間瞪大眼:那個人居然一直在這裡!

麗娘走出去,想起什麼又從視窗探進腦袋:“小娘子,您有想吃的菜嗎?我買了來給您做。”

容昭笑起來:“你會做桃花酥嗎?”

麗娘搖搖頭:“我隻會做桃酥。”

“桃酥也好。”

她看著麗娘挎著竹籃繞過了影壁,隨後容昭又將視線轉到了那道袍角上。

她看了許久,見對方冇有起身的意思,便開口道:“不進來嗎?”

明硯舟猛然聽見那道仍有些虛弱的嗓音,神情一怔。

半晌後才反應過來,容昭似乎是在叫他。

他將視線轉向那道敞開的窗戶。

隨後他站起身,衣袍落下蓋住他的鞋履。

他走得不緊不慢。

容昭看著那道身影來到窗戶前,他就站在外頭冇有進來。

她的視線裡隻能看見對方瘦削的肩膀。

風有些大,但他的發紋絲不動,隻安靜地垂在身側。

見屋內安靜下來,明硯舟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清冷:“原是受人之托,來給小娘子帶幾句話。”

“哦?那現在呢?”

他似乎笑了下:“現在心中又多了些許疑問。”

容昭點點頭:“你著急離開嗎?我是說,去下輩子。”

明硯舟搖頭,又驚覺她看不見自己,於是出聲道:“尚有些時日。”

“那便等等吧,你的那些疑惑,我也有。”

“好。”明硯舟回答完,便又踱回石桌旁落座,百無聊賴地望著那棵桂花樹。

日頭漸高,陽光照不進屋子,容昭盯著那道袍角許久,睏意慢慢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