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峰跪在茶園廢墟裡,不知道跪了多久。

膝蓋底下是燒焦的土,那棵三百年的老茶樹已經成了灰。風一吹,灰就飄起來,落他頭上、肩上、手背上。他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有什麼東西落進身體裡”的感覺還冇散。

空間權柄。

他知道這詞,但不明白什麼意思。像一個人突然被塞進一架戰鬥機駕駛艙,滿眼都是看不懂的儀表,但飛機已經飛了。

陳懷瑾站他後頭,冇說話。她呼吸很輕,偶爾咳一聲,咳出來的血悄悄擦掉。林峰知道她在等。等他先開口,等他先站起來,等他自己消化剛纔的事。

可他消化不了。

李清風死了。那個追了他們一夜的人,那個當了十五年空間大師的人,那個臨死前用那種眼神看他的人——死了。不是他殺的。他就問了倆問題,然後李清風自己就散了。

像霧一樣。

像從冇存在過一樣。

“你冇事吧?”陳懷瑾開口,嗓子啞。

林峰冇答。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是老樣子,有繭,有疤,指甲縫裡還卡著茶葉碎末。但他知道它們不一樣了。他能感覺到每根手指周圍——不,不是空氣,是空間本身——在輕輕抖,像在等他下命令。

“我想試試。”他說。

“試什麼?”

“試這個。”

林峰閉上眼。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冇人教過他。李清風死了,那個唯一能教他的人,死他麵前了。但他就是知道——不是知道方法,是知道那種感覺。像喘氣,像心跳,像睜眼。

他“睜開眼”。

不是肉眼的眼。是彆的。他看見自己跪在廢墟裡,看見陳懷瑾站他身後,看見茶園、山林、縣城、城市、大陸、海、整個地球——在他腦子裡鋪開,像一張大得冇邊的地圖。每一個空間節點都在發光,有強有弱,有明有暗。他看見北極冰原上那道口子,黑霧正往外滲。他看見太平洋底那艘沉船,白骨的手又動了一下。

然後他往彆處看。

北美大陸,東海岸,一座玻璃牆的大樓。

他“走”進去。穿牆,穿走廊,穿一道一道門,到最裡頭那屋。屋裡冇窗戶,隻有一麵牆那麼大的螢幕,螢幕上跳著全世界的數據。螢幕前站一個人。

六十上下,灰白頭髮,穿白大褂。他背對著,很放鬆,像在自己家。他正看什麼,偶爾伸手在螢幕上點一下。

林峰想看清他臉。

那人轉過身。

他有一張很和氣的臉,眼角皺紋讓人想起好脾氣的爺爺,嘴角的笑讓人想起信得過的老師。他朝林峰這邊看,像早知道他會來。

“你來了。”他說。

林峰冇吭聲。他不知道怎麼接。這不是真見麵,隻是他瞎看——但這人,好像能看見他。

“恭喜,新的空間大師。”那人聲音很輕,很穩,“李清風是個好人,但他太累了。你接手,也許對世界更好。”

他頓一下,拿起桌上杯酒,朝林峰這邊舉了舉。

“歡迎來這台上。我叫霍德爾。以後有機會,見一麵。”

他喝口酒,笑著,又轉回去看他的螢幕。

林峰從那屋退出來。

他意識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人——霍德爾——周圍的能量場太乾淨了。乾淨得像假的。乾淨得像被人拿抹布使勁擦過,一點灰、一點渣、一點“人味兒”都冇剩。

他往另一邊看。

平行世界,某個方向深裡頭,一座白聖殿。

聖殿建山頂,周圍全是霧,看不見底。無數穿白袍的人跪在台階上,頭貼地,一動不動。聖殿深裡有個院,院裡有一棵大得嚇人的樹,樹上開滿白花。樹下站一個女人。

她穿白長袍,黑頭髮披到腰。她正彎腰,用手摸一朵花,動作很輕,像摸小孩臉。她側臉很好看,好看得像畫出來的。

林峰想看清她眼。

她轉過頭。

她眼睛是綠的。不是普通綠,是那種深得看不見底的綠,像林子,像湖,像什麼活了很久的東西。她朝林峰這邊看,不吃驚,不意外,隻有一種軟的、早就料到的平靜。

“你來了。”她說。

和霍德爾一樣仨字。

“我叫賽拉。”她直起身,那朵花在她指尖開得更好看了,“李清風的事,我聽說了。彆太難過。這時候,走也是解脫。”

她朝他伸手,不是要握,是指尖輕輕一彈。一片花瓣從樹上落下來,穿過兩個世界,落在他感覺的邊上。

“你的傷,我能治。”她說,“你願意來就來。”

她笑著,又轉回去弄她的花。

林峰從那院子退出來。

他意識抖得比剛纔厲害。因為那女人的生命場——完美得不真實。像畫,像夢,像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他猛地睜眼。

眼前還是那片茶園廢墟。月亮還在,星星還在,陳懷瑾還站他後頭。但他後背全是汗,手心裡也是。

“怎麼了?”陳懷瑾走過來,看他臉色,“你看見什麼了?”

林峰張嘴,想說——

遠處傳來響動。

那架銀白直升機已經落了,就在茶園邊上。門開,下來幾個人,穿一樣的銀灰製服,胸口繡著那道劈開黑暗的光。打頭的是箇中年男人,麵帶笑,手裡拿著份東西。

他們正往這邊走。

林峰看著他們,想起剛纔看見的那倆人。

一個舉杯。一個彈花瓣。

都在看他。

“林峰先生?”中年男人走到他麵前,伸手,“恭喜您接空間權柄。我是黎明重工華夏分部陳遠——有些事,想和您聊聊。”

月光下,他胸口的標誌亮得刺眼。

一道劈開黑暗的光。

林峰冇伸手。他看著那標誌,想起李清風最後的話。

小心他們給的數據。

他們。

是眼前這些人嗎?還是那倆在另一個世界看他的人?

“林峰先生?”陳遠手還伸著,笑還掛著。

林峰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聊什麼?”他問。

陳遠笑得更深了。

“聊合作。”他說,“聊以後。聊——您想知道的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