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霧鎖城垣與染血的灰衣

冰冷的泥漿糊滿了沈知微的半邊臉,帶著腐草和泥土的腥氣。死亡的寒芒在濃霧中急速逼近,直刺咽喉!她甚至能看清那短刃上倒映著自己絕望放大的瞳孔!

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聲尖銳刺耳的破空厲嘯,撕裂濃重的霧氣,從沈知微的側後方激射而至!

那聲音迅疾無比,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

“噗!”

利器入肉的悶響在沈知微耳邊炸開!並非刺入她的身體!

隻見那撲向她的冰冷殺手身體猛地一僵!他刺向沈知微的短刃在距離她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驟然頓住!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肩——一支尾部仍在劇烈震顫的黑色短弩箭,深深沒入了他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深灰色的衣袍!

“呃啊!” 殺手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動作不可避免地遲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沈知微求生的本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點燃!她根本來不及思考是誰射出的弩箭,身體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在泥濘中猛地翻滾!手腳並用,不顧一切地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那片更加濃密、靠近城牆根的霧氣深處撲去!

“誰?!” 受傷的殺手暴怒嘶吼,猛地拔出肩頭的弩箭,帶出一蓬血雨!他冰冷的眼神如同毒蛇般掃向弩箭射來的方向,充滿了被偷襲的狂怒和殺意!但他沒有立刻追擊沈知微,而是警惕地望向濃霧深處,顯然那支冷箭帶來的威脅更直接!

濃霧翻滾,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

沈知微在齊腰深的枯草和濕滑的泥地裏連滾帶爬,心髒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她不知道救她(或者說,至少是幹擾了殺手)的是誰,但此刻,逃離那兩個魔鬼是唯一的生路!她朝著記憶中城牆的方向拚命奔逃,濃霧讓她徹底迷失了方向,隻能憑著本能和遠處那高聳、如同巨獸脊背般模糊的城牆輪廓作為參照。

身後,受傷殺手的怒吼和另一個方向(很可能是夜梟)急速逼近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如同催命的鼓點!他們並沒有放棄!

“分頭追!她跑不了!” 夜梟嘶啞的聲音穿透濃霧,帶著勢在必得的狠戾。

沈知微咬緊牙關,肺裏如同灌滿了滾燙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手臂和臉頰被劃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單薄的棉褲,刺骨的寒意不斷侵蝕著她的體溫和意誌。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跑多久,隻知道停下就是死!

突然,腳下猛地一絆!

“噗通!”

她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撲倒!這一次,她沒有摔在泥地上,而是撞進了一堆……帶著人體溫度和濃重血腥氣的物體裏!

沈知微驚駭欲絕!瞬間的觸感讓她頭皮發麻!她撞倒了一個人!

她下意識地想要尖叫,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驚恐地低頭看去。

借著濃霧中極其微弱的光線,她看到一張沾滿汙泥和血汙、痛苦扭曲的臉!深灰色的、被撕裂和血浸透的粗布衣衫!是……是灰色!不是那兩個殺手的深灰勁裝,而是更普通、更破舊的……灰布!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沈知微:**是恒昌典當行外那個神秘消失的灰衣人!**

他怎麽會在這裏?!而且……身受重傷?!

灰衣人顯然也處於極度痛苦和半昏迷狀態,被沈知微這一撞,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蜷縮在城牆根下的一處凹陷雜草叢中,似乎是想將自己徹底隱藏起來。他的一條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胸腹間一片深色的濡濕,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那股沈知微無比熟悉的、獨特的雪魄草苦澀清冽氣息,撲麵而來!這氣息比木盒上的濃鬱十倍不止!

是他!絕對是他!木盒的原主!那個在典當行外消失的灰衣人!

沈知微的心跳幾乎停止。她看到了他死死捂在胸腹傷口處的手——那手上沾滿了粘稠的血汙,而在指縫間,赫然露出了一小截……**黑色的、尾部帶著翎羽的弩箭桿!** 和剛才射傷追殺她那個殺手的弩箭,一模一樣!

是他!剛才那支救了她一命的冷箭,是這個重傷垂死的灰衣人射出的!

為什麽?他為什麽要救她?是巧合?還是……他認出了她?認出了她可能拿著那個木盒?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心頭,但此刻根本沒有時間思考!身後濃霧中,追兵的腳步聲和夜梟那沙啞的催促聲越來越近!

“這邊!有血跡!” 受傷殺手冰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和狂怒,清晰地傳來!顯然,沈知微摔倒和灰衣人傷口流出的新鮮血跡,在濕冷的空氣中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死亡近在咫尺!

沈知微看著倒在血泊中、氣息奄奄的灰衣人。他渾濁而痛苦的眼睛半睜著,似乎也認出了她(或者她身上的某種氣息),眼神裏充滿了極致的痛苦、一絲微弱的哀求,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彷彿在無聲地傳遞著什麽。

殺了他?拿走他身上可能存在的線索(比如另半塊玄鳥佩)?然後獨自逃命?這個念頭冰冷地劃過腦海。以她現在的狀態,帶著一個重傷垂死的人,絕無可能逃脫兩個訓練有素的殺手!

把他丟在這裏?他必死無疑!而且,他剛才救了她一命!盡管那可能隻是他垂死掙紮下的本能反應,或者是為了阻止追殺者靠近他自己。

沈知微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絲清明。她看到了灰衣人腰間掛著一個破舊的水囊,還有……一小包用油紙緊緊包裹、露出一點深綠色粉末的東西。

**雪魄草粉!** 他果然在用這種昂貴的藥材續命!

追兵的腳步聲已經近在數丈之內!濃霧中甚至能看到模糊晃動的黑影!

沒有時間了!

沈知微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猛地俯下身,動作快如閃電!她不是去拿那珍貴的雪魄草粉,也不是去搜身,而是——

一把扯下了灰衣人腰間那個沾滿血汙的破舊水囊!同時,她的另一隻手,飛快地從自己懷裏掏出那個已經空了的鬆木盒,用力塞進了灰衣人捂著傷口、沾滿鮮血的手中!

“撐住!別死!” 她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灰衣人那雙痛苦而茫然的眼睛低吼出這四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做完這一切,她甚至來不及看灰衣人的反應,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濕泥,胡亂地抹在自己臉上、身上,掩蓋可能沾染的新鮮血跡,然後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朝著與城牆平行、但遠離追兵聲音來源的方向,再次亡命狂奔!這一次,她刻意壓低身體,利用齊腰深的枯草和濃霧的掩護,不再發出大的聲響。

就在她衝出去不到兩個呼吸的時間!

“在這裏!” 夜梟沙啞的厲喝聲在沈知微剛才摔倒的地方響起!

緊接著是受傷殺手壓抑的痛哼和急促的腳步聲!

“是‘寒鴉’的箭傷!他果然還有同夥!” 夜梟的聲音帶著發現獵物的興奮和殘忍,“追那個女的!她剛跑不遠!”

“這個呢?” 冰冷殺手的聲音響起,顯然是指向倒在血泊中的灰衣人。

“哼,中了‘寒鴉’的透骨箭,又流了這麽多血,神仙難救!留他在這裏喂野狗!快追!她手裏有‘玄鳥佩’!”

急促的腳步聲再次分開,朝著沈知微逃跑的方向緊追而去!但這一次,因為濃霧和沈知微更加小心的潛行,以及她刻意製造的血跡誤導(灰衣人那裏的大量新鮮血跡吸引了主要注意力),追兵的鎖定似乎出現了一絲偏差和猶豫。

沈知微在濃霧和荒草中拚命奔跑,心髒狂跳,肺部如同撕裂。她緊緊攥著那個沾滿血汙的破舊水囊,這是她唯一的“戰利品”。她不知道裏麵是什麽,也許是普通的水,也許是……別的?她塞給灰衣人的空木盒,是一個標記,一個訊號,也是一個渺茫的希望——希望他能活下去,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圖。

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已經死了。她最後看到的,是殺手們毫不猶豫拋棄他的冷酷。

濃霧似乎更濃了,冰冷的濕氣凝結在睫毛上,模糊了視線。身後的追兵如同附骨之蛆,雖然暫時被濃霧和灰衣人的血跡分散了注意力,但距離並未拉開。前方,是望不到盡頭的荒草和冰冷高聳的城牆。

洛京城門已封,她插翅難飛。

懷中的半塊玄鳥玉佩冰冷堅硬,如同烙鐵。手中的水囊沉甸甸的,帶著灰衣人的血和未知。

沈知微在冰冷的濃霧中亡命奔逃,每一步都踏在絕望的邊緣,卻又死死攥著那一絲從血與火中搶來的、微弱的籌碼。她不知道水囊裏裝著什麽,也不知道塞給灰衣人的空盒子能否帶來轉機。她隻知道,她必須活下去,在這座被濃霧和殺機封鎖的城池裏,找到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