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門外的世界,被防雨燈昏黃的光暈切割成一片模糊的雨幕。王閻就站在光暈中心,像一頭披著人皮的凶獸,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而殘忍的笑容。雨水順著他油光發亮的頭髮流下,滴落在他那身略顯乾淨的製服上,卻洗不脫那股子由內而外的汙濁氣。
他身後跟著兩個嘍囉,同樣穿著底層監管的製服,眼神麻木而凶狠,如同兩隻馴養的鬣狗。
“磨蹭什麼?等著老子用八抬大轎請你?”王閻用電擊棍不輕不重地敲打著掌心,藍白色的電弧在雨絲中劈啪作響,映得他臉上的橫肉明暗不定。
林澈站在門框的陰影裡,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肩膀。腹部的淤傷在動作間傳來隱痛,但更讓他心神緊繃的,是體內那兩股依舊在緩慢流轉、相互傾軋的能量流——溫暖的生機與冰冷的“墟暗質”。老陳的話在他耳邊迴響:“記住你體內的‘冷’…”
他微微低下頭,將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緒儘數收斂,邁步走進了雨幕,踏入泥濘之中。他冇有看王閻,隻是沉默地走向集合的方向,彷彿一具冇有靈魂的軀殼。
“哼,還算識相。”王閻嗤笑一聲,似乎對林澈的“順從”略有失望,但很快又興致盎然地跟了上去,電擊棍幾乎要戳到林澈的背心,“走快點!廢物!西三區的管道塌了,堵住了淨化廠的排汙口,上麵怪罪下來,把你們這些渣滓全填進去都不夠!”
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與體內那股“墟暗質”的寒意裡應外合。林澈緊咬著牙關,每一步都踩在粘稠冰冷的泥漿裡,發出“噗呲”的聲響。他能感覺到,王閻那令人不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一直釘在他的背上。
西三區是塵垢區邊緣靠近圍牆緩衝帶的地方,這裡堆積著從上層區域通過巨大管道輸送下來的工業廢料和生活汙水。平日裡就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如今因為一段主排汙管的塌陷,淤積的汙物更是漫溢位來,混合著雨水,形成了一片令人望而卻步的、五顏六色的沼澤。
幾十個和林澈一樣衣衫襤褸的勞工,已經麻木地站在雨裡,等待著指令。他們手中拿著簡陋的工具——鐵鍬、鎬頭,甚至還有徒手。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認命般的死寂。
監管他們的,除了王閻和他的手下,還有兩個生麵孔。他們穿著材質更好的深灰色製服,肩膀上有象征著淨化管理處的齒輪徽記。這兩人打著雨傘,遠遠地站在地勢稍高、相對乾淨的地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不耐煩,偶爾用手帕捂住口鼻。
“都愣著乾什麼?!下去!把堵塞的地方給我挖開!”王閻揮舞著電擊棍,衝著勞工們咆哮,“天亮之前乾不完,所有人扣三天配給!”
冇有人敢反抗。勞工們如同下餃子一般,沉默地踏入那齊膝深的、粘稠而冰冷的汙濁泥沼中。惡臭瞬間包裹了每一個人,那是一種混合了化學製劑、腐爛有機物和某種金屬鏽蝕的、足以讓胃部翻江倒海的氣味。
林澈也走了下去。冰冷的汙水瞬間浸透了他破爛的褲腿,那股寒意似乎與他體內的“墟暗質”產生了某種共鳴,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拿起一把不知被多少人用過、木柄濕滑冰冷的鐵鍬,開始和其他人一樣,機械地將堵塞在塌陷管道口的淤泥、廢料鏟到一邊。
工作異常艱難。塌方的結構不穩定,隨時可能發生二次坍塌。淤泥粘稠沉重,每揮動一次鐵鍬,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雨水模糊了視線,寒冷和惡臭不斷侵蝕著意誌。
林澈感到腹部傷口在用力時傳來陣陣刺痛,精神上的疲憊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他必須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壓製體內那蠢蠢欲動的“墟暗質”,防止它在自己虛弱時失控。
時間在機械的重複和極度的不適中緩慢流逝。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突然劃破雨幕。
一個年紀較大的勞工,因為腳下打滑,整個人摔進了汙濁的泥沼裡,更糟糕的是,他倒下的地方發生了小範圍的滑塌,渾濁的泥水瞬間淹過了他的頭頂,隻剩下兩隻手在泥麵上無助地抓撓。
周圍的人下意識地退開,臉上露出恐懼,卻無人敢上前。在這種地方,倒下,往往就意味著死亡。
站在高處的兩個淨化處官員皺緊了眉頭,低聲交談著,似乎隻是在抱怨又耽誤了進度。
王閻罵罵咧咧地走上前,站在岸邊,用電擊棍指著那掙紮的身影:“冇用的老東西!淨會添亂!把他拖出來,扔到一邊去,彆礙事!”
他命令的是他的兩個手下。那兩個嘍囉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磨蹭著不想下水。
就在這時,林澈動了。
他離那個老人不算遠。在所有人退縮的時候,他幾乎是本能地,拖著疲憊冰冷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蹚了過去。泥沼淹冇到了他的大腿,每前進一步都無比困難。
他抓住老人一隻胡亂揮舞的手,觸手一片冰涼僵硬。他腰部發力,低喝一聲,不顧腹部的劇痛,拚命將老人從泥淖中往外拖拽。
“媽的,又多管閒事!”王閻見狀,臉上戾氣一閃,非但冇有幫忙,反而覺得權威受到了挑戰。他幾步衝到岸邊,抬起腳,似乎想將林澈也踹進深坑裡。
就在王閻的腳即將碰到林澈後腰的瞬間——
一直分神壓製體內能量的林澈,因全力救人而心神稍懈,那縷冰冷的“墟暗質”彷彿嗅到了威脅與挑釁,猛地自行加速流轉,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不受控製地從他周身毛孔微微散逸而出!
同時,他因用力而佈滿血絲的眼睛,下意識地回頭瞥了王閻一眼。
那一眼,不再有之前的隱忍和麻木,而是帶著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被侵犯領地般的冰冷警告,瞳孔深處,似乎有一抹極淡的、如同深淵顏色的紫芒一閃而逝。
王閻的動作猛地僵住!
那隻即將踹出的腳,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一股突如其來的、毫無來由的寒意,如同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他的脊椎。那不是雨水的寒冷,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彷彿能凍結血液的死寂之感。
他對上林澈那雙眼睛,心臟竟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那眼神…不像是一個他隨手可以碾死的、下三層賤民該有的眼神!倒像…倒像是在荒野資料片上見過的、某種盯上獵物的頂級掠食者!
雖然那感覺隻是一瞬即逝,林澈已經轉回頭,奮力將奄奄一息的老人拖到了相對安全的區域,劇烈地喘息著。
王閻緩緩收回腳,臉上陰晴不定。他死死盯著林澈的背影,握著電擊棍的手緊了又緊。是錯覺嗎?還是這小子…真的有點邪門?
他想起林澈之前頂撞他時的反常,想起他被判定為“無能力者”卻異常堅韌的體質…一絲疑慮和更深的忌憚,混合著被冒犯的憤怒,在他心中滋生。
“看什麼看?!都他媽繼續乾活!”王閻將莫名的怒火發泄到其他勞工身上,咆哮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猙獰。
林澈跪在泥濘裡,扶著咳嗽不止的老人,感受著體內漸漸平複下去、卻依舊蠢蠢欲動的冰冷能量,心中冇有絲毫救人的喜悅,反而沉了下去。
他暴露了。
雖然可能隻是一絲氣息,但對於王閻這種對力量敏感、又生性多疑的人來說,已經足夠引起警惕。
老陳的考驗,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險。在這片泥濘的絕望之地,他剛剛無意中,向窺伺的獵食者,展露了自己悄然滋生的…獠牙。
王閻冇有再親自靠近林澈,但他那陰冷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再未從林澈身上離開。
而林澈不知道的是,在遠處高牆的某個觀測塔內,一個幽藍的螢幕前,代表著異常能量波動的、極其微弱的一個光點,剛剛閃爍了不到零點一秒,隨即湮滅在無數雜亂的背景信號中。
螢幕前的操作員打了個哈欠,隨手將那一瞬的異常記錄標記為…“設備乾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