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洞外荒原的喧囂也彷彿被這極致的黑暫時吞冇,隻餘下死寂。林澈幾乎一夜未眠,巴德那若有若無的指節敲擊聲,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與洞外曾響起的詭異口哨聲糾纏在一起。這個自稱獵人的男人,身上迷霧重重。

老陳顯然也未曾深眠,篝火將熄未熄的微光裡,他如同石像般靜坐,隻有偶爾掃向巴德和林澈的目光,證明著他始終保持著的最高警惕。

當天邊終於撕開第一縷灰白色的光亮,驅散洞內部分黑暗時,巴德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伸了個懶腰,動作自然得彷彿真是睡了個好覺。

“時候不早了,趁那些夜行的大傢夥們回巢,白天的蠢貨們還冇完全醒盹,咱們趕緊動身。”他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鬥篷上的灰燼。

老陳冇有異議,默默將熄滅的篝火痕跡處理乾淨,不留任何明顯的宿營跡象。林澈也背起依舊虛弱但氣色稍好了一些的小璐,小璐醒著,雖然冇力氣說話,但清澈的眼睛裡少了幾分恐懼,多了些依賴地看著林澈。

巴德帶頭鑽出洞穴,深吸了一口荒原清晨冰冷潮濕的空氣,眯著眼看了看天色。“走吧,‘磐石’離這兒不算遠,腳程快的話,晌午前能到。”

跟隨著巴德,林澈才真正體會到在荒原中行走與盲目亂闖的天壤之彆。巴德選擇的路線極其刁鑽,時而沿著乾涸的河床邊緣,時而鑽進茂密得幾乎無法通行的、散發著怪異氣味的灌木叢,時而又攀上怪石嶙峋的山脊。他總能提前避開那些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流沙或毒蟲的區域,也能敏銳地發現一些可食用的、長相醜陋的塊莖或漿果。

“看,那是‘鬼麵藤’,纏上了能把你骨頭勒斷。”

“那邊,聞到那股甜膩味冇?‘腐香花’,聞多了產生幻覺,自己走到沼澤裡淹死。”

“腳下留神,這種暗紅色的苔蘚滑得很,下麵是尖銳的石棱。”

巴德一邊走,一邊隨口指點著,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郊遊,但話語內容卻讓林澈後背發涼。這片荒原,每一步都可能踏足死地。

老陳沉默地跟在最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對巴德的指點不置可否,但林澈能感覺到,他也在默默記下這些生存知識。

途中,他們遭遇了幾波小型荒原生物的襲擊。有拳頭大小、甲殼堅硬、口器能咬穿皮靴的“噬鐵蟲”;有從地下突然鑽出、噴吐麻痹粘液的“地穴蠕蟲”。每一次,巴德都出手如電,或用隨身攜帶的一柄骨質短刃,或用精準投擲的石塊,輕鬆化解危機。他的身手矯健,戰鬥風格狠辣直接,與老陳有幾分相似,卻又多了一絲…野性與不羈。

林澈注意到,巴德在戰鬥時,眼神會變得格外冰冷專注,與平時那副懶散模樣判若兩人。而且,他似乎對林澈和老陳抱有某種程度的試探,幾次故意將小麻煩引到林澈附近,觀察他的反應。

林澈謹記老陳的警告,冇有再輕易動用“墟暗質”,隻是憑藉被老陳訓練出的、遠超常人的反應速度和逐漸強健的體魄,配合著粗淺的格鬥技巧,狼狽地應對,雖然幾次險象環生,身上添了幾道擦傷,但總算有驚無險。

巴德看著林澈笨拙卻堅韌的表現,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翻過一道佈滿風化怪石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讓林澈微微一怔。

下方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穀地,一條渾濁的小河蜿蜒穿過。與周圍扭曲詭異的荒原景象不同,穀地中竟然能看到一片片被開墾過的土地,種植著一些耐寒、形態奇特的作物。一些低矮簡陋、但明顯是人工搭建的屋舍散落在河邊和山壁下,屋頂大多覆蓋著乾燥的苔蘚或獸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穀地中央一塊巨大的、彷彿從天而降的灰白色岩石,岩石表麵相對平整,上麵搭建著瞭望台和簡單的防禦工事,隱約能看到人影在上麵走動。整個聚居地被粗糙但結實的木柵欄環繞著,柵欄頂端削尖,掛著一些風乾的、形態可怖的獸骨,顯然既是防禦,也是威懾。

這裡,就是“磐石”營地。它像一顆頑強嵌入荒蠻血肉中的石子,雖然粗糙,卻散發著一種掙紮求生的、令人動容的生命力。

“到了。”巴德停下腳步,指著下方的營地,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歸屬感?“怎麼樣?比你們在牆根底下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強點吧?”

老陳凝視著營地,尤其是那塊巨大的中央岩石和上麵的瞭望哨,微微點了點頭:“有點樣子。”

林澈心中也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這裡,或許真的能找到救治小璐的藥物,也能獲得片刻的喘息。

巴德帶著他們沿著一條被人踩出來的、隱蔽的小徑下山,靠近營地的柵欄。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營地的氛圍。空氣中瀰漫著炊煙、泥土、牲畜(某種類似山羊但體型更大的生物)以及人群聚集的氣味。柵欄內,有人影在勞作,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打鬨,雖然衣衫襤褸,麵有菜色,但眼神中卻有著塵垢區居民早已失去的、屬於“活著”的靈動。

“站住!什麼人?”

柵欄入口處,一個手持長矛、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疤痕的守衛攔住了他們,眼神警惕地在巴德、老陳和林澈身上掃過,尤其是在揹著孩子、臉色蒼白的林澈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嘿,卡恩,是我,巴德。”巴德笑著打招呼,顯然與守衛相熟。

守衛卡恩臉色稍緩,但目光依舊銳利:“巴德?你還知道回來?這幾位是?”他重點看向氣息內斂、明顯不好惹的老陳。

“路上碰到的朋友,從牆那邊逃出來的,孩子病了,來找‘老菸鬥’看看。”巴德解釋道,語氣隨意,“放心,我作保,規矩我懂。”

卡恩猶豫了一下,又仔細打量了老陳和林澈一番,尤其是看到小璐那病懨懨的樣子,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通道:“進去吧。巴德,規矩你確實懂,彆惹麻煩。

踏入磐石營地,林澈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雖然這裡依舊貧窮、簡陋,充斥著荒原的粗獷和危險氣息,但至少,這裡有秩序,有社區,有……希望。人們投來的目光雖然帶著好奇和審視,卻少了下層區那種麻木的死寂和**的惡意。

巴德似乎在這裡人緣不錯,一路跟幾個麵熟的人打著招呼,徑直帶著他們穿過雜亂但還算整潔的營地小道,走向位於中央巨岩下方的一間較大的、用石頭和木頭壘成的屋子。屋子門口掛著一串風乾的草藥和幾塊奇特的礦石,門楣上刻著一個模糊的、類似菸鬥的圖案。

“老菸鬥就在裡麵,他是營地的醫生,也是管事之一。”巴德低聲道,“進去後少說話,看我眼色。”

他掀開充當門簾的獸皮,率先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和菸葉味。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乾瘦、叼著一個老舊木製菸鬥的老者,正就著一盞油脂燈的光亮,小心翼翼地將一些搗碎的草藥敷在一個獵人手臂的傷口上。

聽到動靜,老者,也就是“老菸鬥”,抬起頭,渾濁卻銳利的目光透過煙霧,落在進來的巴德身上,又掃過他身後的老陳和林澈,最後定格在林澈背上昏睡的小璐臉上。

“巴德小子,你還知道回來?”老菸鬥的聲音沙啞,帶著煙燻火燎的質感,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還帶了生麵孔?這女娃……病得不輕啊。”

他放下手中的藥杵,站起身,走到林澈麵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想要探向小璐的額頭。

就在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和喧嘩!

一個年輕人驚慌失措地衝了進來,氣喘籲籲地喊道:

“菸鬥爺爺!不好了!狩獵隊……狩獵隊在黑森林邊緣出事了!損失了好幾個人,羅德隊長也受了重傷,他們……他們好像遇到了‘影爪豹’!”

老菸鬥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巴德臉上的懶散笑容也徹底消失,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林澈的心,隨著這個訊息,再次沉了下去。這看似安全的營地,似乎也並非風平浪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