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酸灰色的天空,永恒地壓在鏽蝕與混凝土雜糅的天際線上。冰冷的雨水,帶著一股工業廢料的刺鼻氣味,無情地潑灑著名為“塵垢區”的這片土地。雨水在扭曲的金屬棚屋頂彙成濁流,沖刷著牆壁上早已斑駁不清的舊時代塗鴉,最後在地麵的坑窪處,聚整合一灘灘泥濘不堪的黑水。
林澈縮了縮脖子,將身上那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粗麻布外套裹得更緊了些。雨水順著他黑硬的短髮流下,劃過他年輕卻過早刻上疲憊的臉龐,最終鑽進衣領,帶來一陣難以驅散的寒意。他扛著一根近三米長、鏽跡斑斑的金屬輸水管,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跋涉。每一下沉重的呼吸,都帶著肺部的灼痛感,混合著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和**物的味道。
這裡是下三層,是“無能力者”和低能力者的煉獄。高聳入雲、隔絕一切的“歎息之牆”投下的巨大陰影,將這裡永遠籠罩在提前降臨的黃昏之中。牆的那頭,是傳說中能力者老爺們居住的、擁有陽光和潔淨水源的“壁壘”和“雲巔”;而牆的這頭,隻有永無止境的苦役、匱乏的配給,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
“快點兒!廢物們!今天不把這段主管道清理完,誰都彆想領到晚上的營養膏!”一個粗嘎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如同鞭子抽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說話的是工頭王閻,一個低階力量強化係能力者。他那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略顯乾淨的製服下,是鼓脹的肌肉。他不需要親自勞作,隻需揮舞著那根象征權力的電擊棍,監督著像林澈這樣的“勞力”如同工蟻般忙碌。
林澈抿緊了唇,冇有迴應。他隻是沉默地,將肩上的重負卸到指定的位置,發出“哐當”一聲悶響。手臂和肩膀的肌肉早已痠痛到麻木,指尖被粗糙的金屬磨破了皮,混著泥水和血絲。他直起腰,短暫地喘息著,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遠處那片擁擠、低矮的棚戶區。
在那裡,有他和妹妹小璐稱之為“家”的一個狹小角落。小璐還在等他回去。
想到妹妹那蒼白的小臉和因發燒而濕潤的眼睛,林澈胸腔裡的那股灼痛似乎被另一種更尖銳的情緒取代。昨晚,小璐的咳嗽又加重了,那撕心裂肺的聲音,幾乎要將她單薄的身體震散。下層區的診所早已因缺乏藥品而形同虛設,唯一能弄到有效藥物的途徑,隻有通過王閻這樣的工頭,用極其昂貴的“貢獻點”去兌換。
而他們的貢獻點,連維持最基本的生存都捉襟見肘。
一天的苦役終於在夜幕徹底吞噬塵垢區前結束了。雨停了,但空氣變得更加陰冷潮濕。
勞工們像被抽去骨頭的蟲豸,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走向配給點。那裡,幾個穿著與王閻類似製服的人,正不耐煩地從一輛鏽跡斑斑的卡車上,分發著今晚的食物——一種灰綠色的、粘稠的糊狀物,被稱為“基礎營養膏”。它冇什麼味道,僅能提供維持生命的最低熱量。
林澈領到了自己和小璐的兩份,小心翼翼地用手掌護住那兩支冰冷的軟管。這是他和小璐活下去的根本。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王閻那令人厭惡的聲音再次響起。
“都給我聽好了!”王閻站在一個破舊的木箱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麵前這群麵黃肌瘦的人,“上麵下了指令,三天後,‘巡查官’大人會親自來視察我們這片區域的工作。到時候,誰那裡出了紕漏,或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手中的電擊棍閃爍著危險的藍白色電弧,“……後果,你們清楚。”
人群一陣沉默,恐懼像無形的瘟疫般蔓延。巡查官,那是來自“中層”乃至“上層”的大人物,他們的喜怒,足以決定下層區任何一個人的生死。
王閻很滿意這種效果,他跳下木箱,準備離開。
機會!
林澈心臟猛地一縮。他知道這很冒險,但在王閻心情似乎“不錯”的時候開口,或許是唯一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快步上前,擋在了王閻身前。
“王……王工頭。”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王閻停下腳步,眉頭不耐地皺起,打量著這個不知死活打斷他的小子。“嗯?林澈?什麼事,屁快放。”
“我妹妹……小璐她病得很重。”林澈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目光顯得懇切而不帶威脅,“一直在發高燒,咳嗽。求求您,能不能……能不能先預支一點退燒和消炎的藥?我願意用我下個月的貢獻點抵扣!”
他幾乎是拿出了全部的勇氣,才說出這番話。
王閻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嗤笑出聲:“預支?貢獻點?”他用電擊棍輕輕拍打著掌心,繞著林澈走了一圈,目光充滿了戲謔,“林澈,你是不是扛管子把腦子也扛傻了?規矩就是規矩,冇有貢獻點,就彆想得到額外物資。你妹妹的病?哼,扛過去是她的命,扛不過去……”
他湊近林澈,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惡意:“……也是她的命。下三層,最不缺的就是你們這種消耗品。”
冰冷的言語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林澈的心臟。消耗品……原來在他們眼中,小璐,還有千千萬萬像他們一樣的人,都隻是可以隨意消耗的數字嗎?
一股混雜著憤怒、絕望和不甘的熱流,猛地衝上他的頭頂。
“她不是消耗品!”
林澈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不大,但在壓抑的寂靜中,卻如同驚雷。
周圍所有準備散去的勞工都停下了腳步,驚恐地望了過來。敢頂撞王閻,這小子瘋了不成?
王閻臉上的戲謔瞬間凍結,轉化為冰冷的怒意。“你說什麼?”他一字一頓地問道,手中的電擊棍“劈啪”作響。
林澈豁出去了。他死死盯著王閻,胸膛劇烈起伏:“我們每天像牲畜一樣工作,為什麼連一點救命的藥都得不到?這不公平!”
“公平?”王閻像是被徹底激怒了,他臉上的橫肉抽搐著,“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麼是下三層的‘公平’!”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在林澈的腹部!
劇痛瞬間炸開,林澈隻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悶哼一聲,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蜷縮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濘之中。手中的兩支營養膏也脫手飛出,滾落在汙穢裡。
“呃……”他蜷縮在地上,痛苦地乾嘔著,雨水和泥漿沾滿了全身。
王閻大步上前,一腳踩在林澈的頭上,將他的臉狠狠碾進冰冷的泥水裡。
“聽著,小子。”王閻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能力,就是一切!老子有能力,所以老子能決定你吃多少,能不能活!你冇有,你就是泥裡的蟲子,隻配被老子踩在腳下!”
窒息感混合著泥水的腥臭湧入鼻腔,屈辱和憤怒如同野火般在林澈體內燃燒。他雙手死死摳進身下的泥土,指甲翻裂,鮮血混入泥漿。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而陌生的感覺,在他意識的最深處,如同沉睡的凶獸,悄然睜開了眼睛。
就在這時——
“住手!”
一個低沉而帶著威嚴的聲音響起。
王閻踩踏的力道微微一滯。
林澈艱難地側過頭,透過被泥水模糊的視線,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身影。他披著一件陳舊的、邊緣磨損嚴重的防水鬥篷,身形高大而挺拔,與周圍佝僂的勞工截然不同。鬥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一個線條剛硬的下巴。
是老陳。林澈的養父,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男人。
王閻顯然認識他,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老陳?這事跟你沒關係,滾開!”
老陳冇有動,隻是平靜地重複了一遍:“放開他。”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閻臉色變幻,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最終,他冷哼一聲,抬起了腳,但眼中的惡意並未消退。
“好,很好。”他指著地上的林澈,對老陳,也是對所有人宣佈,“頂撞工頭,破壞秩序。按規矩,不再是勞動懲戒那麼簡單了。”
他臉上露出一抹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林澈,我正式宣佈,你被征調了——參加三天後的‘能力複覈’!”
“能力複覈”四個字,如同最終的判決,讓周圍所有聽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氣。
那根本不是什麼複覈!那是上層用來處理“不安定因素”的殘酷儀式,是所有下層居民的噩夢。被送去複覈的人,幾乎冇有一個能完好地回來。要麼成為實驗室裡的材料,要麼,就被流放到高牆之外,那片被稱為“遺忘荒原”、充斥著莫名生物的死亡之地!
林澈躺在泥濘中,身體因寒冷和劇痛而微微顫抖,但王閻那句話帶來的寒意,比這一切都要刺骨。
老陳的身影僵了一下,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更加深沉了。他沉默著,冇有再說話。
王閻誌得意滿地掃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如同死狗般的林澈身上。
“把他拖回去,看好咯!三天後,要是他不見了,你們所有人,連同你們的家眷,一起承擔後果!”
說完,他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冰冷的雨水打在林澈的臉上,稍微沖淡了一些泥汙,卻衝不散那徹骨的絕望。有人小心翼翼地過來,將他從泥地裡扶起。
他掙紮著抬起頭,看向老陳站立的方向。
老陳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正默默地走向棚戶區的深處。他的背影在灰暗的雨幕中,顯得異常孤獨和沉重。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再說一句話。
但在離開前的那一瞬,林澈分明看到,老陳那隻隱藏在鬥篷下的、佈滿老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林澈被人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個所謂的“家”。身體無處不在疼痛,但更讓他心悸的,是三天後那未知而恐怖的命運。
然而,在這極致的絕望深處,那抹因極度憤怒而甦醒的、冰冷而陌生的感覺,並未消失。它像一粒深埋凍土的種子,悄然潛伏在他的血脈深處。
他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處剛剛在掙紮中被尖銳石子劃出的傷口。雨水混著血水淌下。
就在這時,他瞳孔猛地一縮。
藉著遠處微弱的燈火,他清晰地看到,手背上那道寸許長的傷口,流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其詭異地緩慢下來。
這不是他熟悉的癒合速度。
一股莫名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正從他身體最深處悄然湧出,流向那冰冷的傷口與疲憊的四肢。
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