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塵從冇想過,自己會像條狗一樣趴在汙水橫流的巷子裡,數著肋骨上傳來的劇痛有幾根。
三根。應該是斷了。
他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視野邊緣是霓虹映照下濕漉漉的瀝青路麵。遠處,高聳入雲的“通天塔”廣告屏正循環播放著“靈能覺醒藥劑——新時代的門票”的炫目廣告,畫麵上衣著光鮮的年輕人抬手間火焰升騰,引來虛擬觀眾的陣陣歡呼。
那是另一個世界。與他無關。
“廢物就是廢物。”踩在他背上的皮靴加重了力道,聲音的主人——一個穿著廉價仿靈能作戰夾克的光頭——蹲下身,拍了拍陸塵的臉,“靈力絕緣體?嘖,老子活這麼大,第一次見連0.01微靈值都測不出來的真·垃圾。把今天撿的貨交出來,讓你爬著走。”
陸塵的手指摳進地麵縫隙。他今天在廢墟區翻撿了七個小時,才找到那半塊還能用的舊紀元儲能電池,能換三支營養膏,夠他和妹妹活三天。
“冇……冇什麼值錢的。”他聲音嘶啞。
“搜。”光頭啐了一口。
另外兩個混混粗暴地拽起陸塵,把他身上那件縫補多次的工裝外套扯爛,口袋裡的東西全抖落出來:半包受潮的營養膏碎末,一張邊緣磨損的全家福照片(上麵笑容燦爛的父母早在三年前的“初次衝擊”中失蹤),還有那枚拇指大小、表麵有焦痕的儲能電池。
光頭眼睛一亮,撿起電池掂了掂:“早他媽老實點不就行了?”他站起身,將電池揣進兜裡,又踢了陸塵一腳,“記著,下城區垃圾場是‘鐵手幫’罩的,再看見你,打斷的就不隻是肋骨了。”
三人罵罵咧咧地消失在巷子深處。
陸塵躺在冰冷的地上,雨水開始滴落,混著他額角流下的血。肋骨疼得他吸不進完整的空氣。他盯著頭頂被高樓切割成一條縫的、泛著人造光暈的夜空,忽然無聲地咧了咧嘴。
真他媽……操蛋的世界。
三年前,那道響徹全球每一個角落、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的宣告,改變了一切。
“文明刻度確認:九等。靈氣封鎖解除,深淵監測重啟……祝好運,孩子們。”
先是狂喜。空氣中遊離的能量——被稱作“靈氣”——讓一部分人頃刻間獲得了超自然的力量。他們被稱為“覺醒者”,迅速成為新貴。
緊接著是噩夢。與靈氣一同從地脈、深海、極地裂隙中滲出的,還有另一種汙濁、暴戾的能量流,被官方含糊地稱為“濁氣”或“深淵殘響”。它誘發不可控的變異,催生瘋狂,撕裂了無數穩定的社會結構。
舊秩序崩解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財閥、軍方、覺醒者家族、新興宗教、依托地下科技的武裝集團……群雄割據。而像陸塵這樣,既冇有覺醒天賦,又冇有資源背景的“絕緣體”,成了新時代最底層的耗材。
他掙紮著坐起來,靠著濕冷的牆壁,從貼身內袋摸出最後半支皺巴巴的營養膏,擠進嘴裡。廉價的人工合成味道帶著鐵鏽氣,但能提供活下去的熱量。
妹妹陸小雨還在等他把電池換回食物。她比他小五歲,同樣測不出靈能天賦,身體還更弱。父母留下的那點信用點在通脹中早已化為烏有,他們隻能在下城區最混亂的邊緣地帶掙紮。
陸塵扶著牆站起來,每一步都牽扯著肋骨的劇痛。他不能倒在這裡。
巷口外是永不停歇的喧囂:懸浮車呼嘯而過,全息投影廣告閃爍著“基因優化,逆天改命!”的標語,幾個醉醺醺的覺醒者學徒用不穩定的火焰能力點燃路邊的垃圾桶取樂,引來一陣鬨笑和遠處巡警的警告哨音——巡警們也隻敢對學徒吹哨子,對那些真正有權勢的覺醒者家族成員,他們視而不見。
這就是新世界。光鮮與腐爛並存,力量就是一切。
陸塵低著頭,穿過肮臟的街道,走向他和妹妹蝸居的“鴿子籠”——一座舊紀元遺留的廢棄工廠通風管道改造的狹窄空間。沿途,他看到更多像他一樣眼神麻木、步履蹣跚的人。他們是沉默的大多數,是被浪潮拍在沙灘上的沙礫。
快到“家”時,他停下了腳步。
工廠鏽蝕的大門外,停著一輛黑色塗裝、冇有任何標識的懸浮車。車旁站著兩個穿著深色製服、麵無表情的男人,他們身上有種精乾而危險的氣息,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陸塵的心猛地一沉。他認識那種製服——“基因安全域性”,一個在“初次衝擊”後成立,權力極大且行事隱秘的機構。他們負責管理(或者說監控)所有與非自然基因、深淵能量相關的事件。
其中一個男人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視線像冰冷的探針一樣掃過陸塵。冇有停留,彷彿他隻是路邊的雜物。
陸塵屏住呼吸,繞到工廠後牆的破損處,像貓一樣鑽了進去。他貼著牆壁,利用廢棄設備的陰影移動,靠近他和妹妹的棲身點。
通風管道口,傳來壓低聲音的對話。
“……最後一次記錄顯示,‘天使之吻’樣本流入這個區域的黑市。”一個冰冷的聲音。
“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是妹妹小雨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提供線索,或者以‘私藏違禁基因物品’論處。你知道後果。”
陸塵咬緊牙關。天使之吻。他聽過這個名字,黑市裡流傳的一種據說能“引導”靈氣覺醒的非法藥劑,價格高昂得離譜,而且極不穩定。他們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她不知道。有什麼事問我。”
兩個基因安全域性的特工同時轉身,手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看到陸塵破爛的樣子和蒼白的臉色,其中一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陸塵?”
“是。”
“三天前,東區黑市發生一起非法交易衝突,涉及一支‘天使之吻’原型藥劑。有線索指向這一帶。你或你的社會關係,近期是否接觸過任何異常物品,或者感覺身體有特殊變化?”
“冇有。”陸塵回答得很快,“我們隻是拾荒的,買不起也碰不到那種東西。”
特工盯著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斷真偽。幾秒鐘後,他移開目光,對同伴微微搖頭。“生命體征掃描顯示,目標及其關聯個體靈能值均為‘零’,基因譜係穩定,無近期汙染痕跡。”他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儀器,對著陸塵和小雨掃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串數據。
“記錄:無異常。保持警惕,如有發現,立即上報。”特工收起儀器,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離開。
懸浮車無聲地滑走,消失在夜色中。
陸塵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摔倒。小雨趕緊衝過來扶住他,看到他臉上的傷和衣服上的汙跡,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哥……你的傷……他們又搶你了?”
“冇事,皮外傷。”陸塵擠出一個笑容,摸了摸妹妹的頭,“餓了吧?哥……今天冇換到吃的。明天,明天一定。”
他不想告訴小雨電池被搶的事。
小雨抹著眼淚,從角落裡拿出一個臟兮兮的小鐵罐,裡麵是她白天從救濟站排隊領來的一點點糊狀合成食物:“哥,你吃,我不餓。”
陸塵鼻子一酸。他接過鐵罐,隻抿了一小口,又塞回給妹妹:“你正長身體,多吃點。”
逼仄的空間裡陷入沉默,隻有外麵遠處傳來的城市噪音。雨水開始敲打頭頂的金屬管道,發出單調的嘀嗒聲。
“哥,”小雨忽然小聲說,“我聽說……西邊廢墟深處,有個‘老鬼’在賣……‘那種東西’。”
陸塵猛地看向她:“小雨!”
“我偷偷聽到的!”小雨急忙解釋,“集市上有人小聲說……說老鬼手裡有‘門票’,不管是天使的,還是……還是‘另一邊’的。哥,我們……我們是不是永遠隻能這樣了?”
她的眼睛裡,有恐懼,也有一種被絕望催生出來的、微弱的光。
陸塵冇有說話。他看著妹妹蒼白瘦削的臉,看著她眼中那點不甘熄滅的火星,又感覺到自己肋骨折斷處傳來的、一陣陣尖銳的疼痛。
這疼痛,這屈辱,這看不到儘頭的、如螻蟻般的掙紮……
“睡吧。”他最終隻是啞聲說,把破爛的外套蓋在妹妹身上,“明天……哥去看看。”
小雨依偎著他,很快在疲憊中睡去,眼角還掛著淚痕。
陸塵卻睜著眼,望著管道縫隙外那一線被汙染雲層遮蔽的、看不見星辰的夜空。
“天使的……門票?”
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
如果天上真有所謂的神祇或規則,那它對自己這樣的“絕緣體”,可曾有過半分垂憐?
冇有。
那麼,祈求門票,又有何用?
一個冰冷、瘋狂、卻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燒的念頭,悄然浮現,再也無法壓抑。
就在他念頭最洶湧的那一刻——
**叮。
一個並非來自聽覺,而是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的、無法形容其質感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降臨。
**檢測到強烈逆反型生命場,符合‘悖論種子’最低綁定標準。綁定中……綁定成功。
**文明試煉場規則補充提示(僅宿主可見):所謂‘靈力絕緣’,實為‘高維能量同調率歸零’。非殘缺,乃特質。該特質對‘深淵殘響’具備絕對排異性,對‘純化靈能’亦無親和。常規路徑已鎖死。
**警告:宿主所在區域深淵濁氣濃度正在異常攀升,預計74小時後達到初級侵蝕臨界點。本次波動源頭:代號‘剝皮者’(二階變異體),已確認進入下城區東部廢棄管網係統。威脅度:高。
**基於宿主現狀及宇宙文明保障基礎條例,現提供一次性初始輔助方案:座標已標記(詳見意識對映地圖)。該座標存放物含‘天使之吻’(殘次品)1,‘深淵低語’(實驗廢棄品)1。使用建議:無。生存建議:儘快遠離當前區域。
**本提示為單向通訊,無互動功能。種子已播下,能否破土,唯仰賴閣下自身之‘意誌’。
**祝您……生存愉快。
聲音消失了。
陸塵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幻覺。右眼的視野邊緣,浮現出一片微弱的、半透明的淡藍色光暈,勾勒出熟悉又陌生的下城區結構,一個刺目的紅點,正在緩慢移動,而另一個閃爍的橙色標記,就在東南方向不到兩公裡處——那是他和小雨之前常去翻撿的一箇舊時代地下防空洞。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每一次搏動都撞擊著斷裂的肋骨,帶來劇痛,卻也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戰栗的清醒。
“悖論種子”……“特質”……“深淵濁氣濃度異常”……“剝皮者”……
還有——“天使之吻”與“深淵低語”。
座標清晰,警告明確。冇有許諾,冇有保障,隻有冰冷的現狀和一條……看似通往更深淵的道路。
他低下頭,看著在自己懷中熟睡的妹妹,看著她瘦小的肩膀,看著她即使在夢裡也微微蹙起的眉頭。
然後,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這隻手佈滿老繭和傷口,骨節分明,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分瘦削。它拾過垃圾,捱過拳頭,卻從未真正抓住過什麼。
雨水敲打管道的嘀嗒聲,變得格外清晰,像倒計時。
陸塵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到極致的、冰冷的決絕。
“絕緣體……”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管道裡微弱地迴響。
“那就……燒出一條路來。”
窗外,城市的霓虹徹夜不熄。而在更高的、凡人不可見的維度,無形的能量潮汐正在湧動。深淵的低語在裂隙中迴盪,靈氣的光流在天際穿梭。
棋盤已布,棋子已落。
一個被標註為“零”的異常變量,悄然介入了這場關乎文明存續的宏大對局。
他所擁有的,僅有一具傷痕累累的軀殼,一個需要保護的親人,和一股……不願就此沉淪的、熊熊燃燒的意誌。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