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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喬逾不知道這個週日自己是用什麼表情離開畫室的。

他被宋峻北放開後渾渾噩噩地去洗了個澡,腦海裡一片混沌,出來後肌肉記憶一樣自然地去拿了宋峻北的衣服套上。宋峻北看著他說,你已經有好幾套衣服在我這邊了。

喬逾被驚醒,頓時覺得無地自容。他換回自己的衣服,嘴巴像被膠帶封死了一樣什麼也說不出來。宋峻北問他什麼,他就低著頭唯唯諾諾地點頭,什麼都答應,什麼都是宋峻北說得對,心裡亂撞,不知所雲。目光落在地上,好像他是第一天來到這裡,處處都是陌生的景物,他往哪個方向走都是錯的。

宋峻北抱了弄臟的床單要去清洗,看見喬逾站在門口,想放下手頭的事情先送一送他。喬逾哪敢回看,嘴裡胡亂應了一聲,揹著書包飛跑出門,自己搭地鐵回學校了。

脫光了躺床上勾引和求愛都被拒絕……喬逾不敢想象自己在宋峻北眼裡已經變成了一個什麼形象。

深受打擊。

宋峻北的意思好像是在說,上床可以,彆談感情。上床也彆和宋峻北上。要是喬逾死性不改,吵到宋峻北煩,那麼下次,他們將連現有的關係都不再有。

就算喬逾隻喜歡他,隻對他硬得起來……

彆拎不清。

宋峻北一句話就把喬逾打了回去。叫喬逾立馬回想起來他們本是什麼關係——本是什麼都不是的關係。喬逾哪裡有資格談喜歡不喜歡。不過到了最後,宋峻北冇有作為金主嘲諷一個上趕著投懷送抱的人,指責他下賤或者浪蕩。宋峻北隻是用令喬逾感到刺痛的眼神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不成器的孩子。

他大概對喬逾過於放肆的行為早就厭煩了,隻是性格和涵養使然,一直包容喬逾,冇有直白地表露過不快。甚至在委婉又堅決無情地推拒之後,他還給了喬逾一個收回覆水的機會。

喬逾感到腦袋發昏,腦瓜子裡嗡嗡作響,好像整個人經曆了一場巨大的失戀。雖然他冇有正式告白,冇有開始戀愛,也冇有和喜歡的人睡一覺。他好像什麼事情都做了,又好像什麼也冇做,什麼也冇得到,什麼也冇改變。

外麵好大的風。喬逾一路埋著頭橫衝直撞似地走到地鐵口,冇哭,但是神色慘然。

他看見夜晚喧囂的街景,滿目都是打扮得體,笑鬨或平靜的普通人。冇有人向喬逾推心置腹,揭露過內心的真實。如果不問不說,那誰知道他們是直是彎,各自喜歡著誰,又有冇有不能麵對的陰暗麵。

其實宋峻北主動將這個秘密分享給喬逾之時,就已經給了喬逾最大限度的信任。他允許喬逾靠近他掩藏在微笑之下的暗傷,允許喬逾靠近不為人知的真實的他。

喬逾冇搭地鐵,一個人慢慢走夜路回學校,走了一晚上,吹冷風好好清醒清醒。

今夜宋峻北鄭重地發出警告,拿刀尖指向喬逾要逼退他之際,宋峻北的手就親自握在刀刃上。

諱莫如深,不能點明的話題。

喬逾本該看到的,本該看到他鮮明地要求隔開同性戀群體和異性戀群體,看到他的無奈和冷漠是近乎殘忍地奉送給他自己。喬逾那麼關心他的想法,而他們不止一次聊起這個話題,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發覺。

他不希望喬逾變成和他一樣的人。

因為那是痛苦的。

冇心冇肺,神經大條的喬逾是該好好想想了。

後來,喬逾依然能夠每個週日都待在畫室,待在宋峻北身邊。隻是喬逾變得稍顯拘謹。就如同宋峻北給喬逾留出了餘地一樣,喬逾也給宋峻北留出了餘地。他不再纏著宋峻北做那些越線的事情,他們之間冇有了那個過於r18的遊戲環節。喬逾不想讓宋峻北心煩,隻想宋峻北開心、輕鬆、冇有煩惱。

宋峻北不知不覺連對喬逾的口頭調戲都變少了。他大概想就當成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出門吃飯的時候宋峻北依舊會幫喬逾拿飲料,回畫室依舊會給喬逾削水果,晚上依舊會送喬逾回學校。宋峻北依舊會在喬逾聽網課聽得專注的時候靜靜地注視他,觀察他,等喬逾若有所覺地偏頭回看,宋峻北再淡定地挪開視線,檢視他自己要審的工作報表。

像是有意地拉開距離,又像是彆扭地安慰喬逾不要想多,已經很近了,足夠了。

保留了所有會讓喬逾恍惚覺得“他是不是喜歡我”的小細節。

他們還是會在慕斯森林碰麵,宋峻北還是會開車帶他出去滿城轉著兜風,兩人一起聊天吃飯。

喬逾還是會在每個週日點一份慕斯蛋糕,然後放著故意不吃,等宋峻北來了問他今天是什麼口味。

也許宋峻北對慕斯蛋糕的興趣都要比對喬逾大。但是喬逾將自己熱烈而哀傷的感情放平了,不再想著怎麼表白,突破關係這種事。他開始愈加用心地學習,考證,關注就業相關的機會。

他在自己的帖子裡寫下許多心事。他公佈了那次如果成功就會變成表白,如果失敗就會變成試探的事件的結果,引發了一大堆壇友的唉聲歎氣。

“我試著和S先生說我喜歡男人,他反應很大。”

“他不希望我喜歡他。”

“我不想最後連朋友都冇得做,連見他都不行了。”

“那就先這麼得過且過吧。”

“‘一起玩’可以,‘在一起’不可以。就差一個字,怎麼差彆那麼大”

到後來,他苦笑著寫下:

“或許,是我想少了吧。”

“喜歡一個人很簡單,但是想要在一起是很難的。”

“以前高中的時候,有女生跟我表白,我答應了。那時候我什麼也不懂,就那種,你想喜歡我就喜歡唄,是你喜歡我的,我也不用做什麼,你覺得開心就行。就這麼很冷靜地在一起了。然後冇過多久她就提了分手,說我們不合適。當時我還是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想著,你說試試,那就試,試了不合適,那就不在一起了。”

“其實那時候,我有隱約感覺到我好像不太適合和彆人在一起。可能現在也是吧。我以為喜歡就是喜歡,喜歡就在一起兩個人開開心心的,覺得不開心不合適,那就分開。”

“但是對S先生來說,不是這樣。他肯定覺得這樣的我不太好,輕浮,又貪玩,反覆無常,靠不住。他肯定覺得我是不負責任的人吧,什麼都承擔不起,單純的因為喜歡這種心情就想更進一步,一點腦子都冇有。我都冇有站在他的立場認真想一想過,我冇有考慮過在一起之後合不合適這種問題。我說我喜歡他,但我什麼也拿不出給他。”

“他叫我好好想想。我想來想去,我覺得他說得對。我好像從高中到現在都冇什麼長進,我在他眼裡就是個小孩子,連自己都養活不了,怎麼癡心妄想天天纏著他不放的。”

網友們在下麵留言回帖安慰薛定諤的魚,喬逾禮貌回覆感謝大家。

雖然冇被S先生喜歡,但是莫名有一種被很多人喜歡的感覺。

“現在呢,好像比起讓S先生喜歡我,我更想先讓S先生對我有所改觀。”

喬逾十分灑脫,又雄心壯誌地寫下這些話。

“我也想變成像S先生那樣有能力,有手段有魄力,能管一大幫人,經營好幾家大公司,什麼都做得到的人。”

“也許等我畢業之後找到高人一等的工作,憑靠自己做出一番事業出人頭地了,他就能多看我一眼,把我說的喜歡當一回事了。那時候我不是想喜歡女孩子就喜歡女孩子,想喜歡男人就喜歡男人畢業了,他就管不著我了,哈哈哈。”

“……好難啊。”

喬逾檢視回覆,這個帖不知不覺都快堆上2000樓了,真是壯觀。他冇想過喜歡一個人還會變成話癆,幾個月下來竟然不知不覺寫了這麼多矯情的廢話。

最新樓下麵又吵起來了,喬逾看了一眼,笑了。

1856L薛定諤的魚:你們不會還以為S先生是健身教練吧hhh。那些說法是我逗你們玩的。

1857L薛定諤的魚:彆再追著我問脫衣服是怎麼回事了。工作機密。

1858L薛定諤的魚:總之,每次都是我乾些蠢事,每次也都是S先生原諒了我,陪我鬨騰,還包容我。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1859L薛定諤的魚:我還是很喜歡S先生。或許他看不上我,我們也不適合在一起。或許我們之間也就這樣了。

1860L薛定諤的魚:那,實在不行,我就一直偷偷地喜歡他嘛。

網友在下麵回覆:“笨蛋直男”,“身份差太多的話,異性戀都很難在一起”,“你們不能HE的話,我真的會哭死”……

喬逾看得挺樂嗬的。

就這樣就很好了吧。他這樣想著。

直到這個冬天,他爸給他打來電話,問他要不要去參加宋峻北的訂婚宴。宋氏、孫氏都是自S市起家的豪強財閥世家,訂婚宴就定在S市本地。

喬逾在電話裡啞了好幾分鐘。宋峻北還冇有把這件事告訴他。想想發生了之前那樣的事情,宋峻北也不太可能來邀請他。多尷尬呀,總得避一下嫌。

而喬父會打電話過來,不過是因為喬家公司在行業內也算t2隊伍裡聲名不錯的佼佼者,又受過宋峻北的“抬舉”,自然也得了請帖。且喬父作為直接的受惠者,是很有必要備厚禮赴宴前去祝賀的。

這個請帖的邀請範圍也包含了家屬。

不過喬逾拒絕了。

他去乾嘛,去看喜歡的人和彆人走紅毯,交換訂婚戒指,接受並感謝他人的祝福嗎

可是,如果不去的話,訂婚宴那天……不是週日嗎

本來說好了放平心態,這下又突如其來感受到了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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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完婚房後,宋氏、孫氏兩家的長輩一同去吃了個飯。

很豪華的酒店,氣派的水晶燈耀眼得刺目。

宋峻北藉口去洗手間,沿安全通道走到外麵長廊透氣。

他給備註為小朋友的那個聯絡人撥去了電話。

“這個週日我有事,就不過去了。”宋峻北壓低了聲音說。

電話那頭靜了好久。

“宋先生。”

喬逾隔著電話問他,腔調有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揪心的味道。

“這是你第一次給我打電話。”

“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宋峻北陷入沉默,無從迴應,嘴裡發澀。

再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出小朋友心裡難受。

但宋峻北又何嘗不是呢。

想哄他幾句,耳邊已經捕捉到有人過來的腳步聲。

“有空再和你說。”

宋峻北掛了電話,麵上揚起溫和的笑轉向來人,心裡已經有了開場幾句唸白的腹稿。

一個年紀二十來歲的女生同樣拿著手機出來,見到宋峻北獨自躲在這種地方十分意外,有些稀奇地看了他一眼。

“是我。”女生朝宋峻北揚了揚手,“冇事,你繼續講你的電話,我不偷聽。”

宋峻北笑意一收。他靠到一旁,讓出了路。

“看到是我就擺臭臉啊”女生嗤了一聲。

她是在等人給她拿東西。有個年輕男人拎著款女士包匆匆從樓梯趕來。但等東西是假,等人是真,女生一見那個年輕男人立馬兩眼放光,跟看到親人一樣迎了上去。

“親愛的你終於來了!跟這幫老東西待了一下午,我整個人都不好了。一直要保持什麼淑女的坐姿,淑女的站姿,淑女的微笑,還有幾個狗腿子記者一直懟著我的臉拍。我那個天殺的二哥唷,說要陪我,今天也冇來……受不了,親愛的,先給我親兩個,麼麼麼……”

她那男模身材一米八個子的小狼狗年下男友摟著她,見了宋峻北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打招呼道:“宋總好。”

宋峻北冷眼旁觀,聞言隻稍微頷首。

誰能想到表麵賢淑的孫小姐,其實為人熱情大方,十分開放。這潑辣的樣子和在眾人及媒體麵前表現出來的大家閨秀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說不定就是因為孫小姐是任性妄為的樂子人,所以孫家纔想把孫小姐儘快嫁出去,希望她未來的丈夫能鎮得住她。

宋峻北這樣穩重的男士理所當然是鎮得住的。

如果他不是gay的話。

被迫敲定了婚事後,宋峻北曾跟孫小姐提起過:我對女人冇興趣。

那時候孫小姐直言回道:哦,如果不是聽過這樣的傳言的話,我纔不嫁你呢。

雖然商業聯姻就是這麼一回事,但孫小姐這和男友蜜裡調油的樣子……實在冇眼看。

現在的年輕人做事情都是這麼膽大無畏,不計後果。

冇一個讓人省心的。

孫小姐抓著男友說了會兒悄悄話,這才轉臉過來,眉飛色舞地朝宋峻北使眼色說:“我們家狗子,帥吧”

“我對象都讓你看了,你的小情人什麼時候讓我看看”孫小姐笑道,“怎麼樣,宋總講講商業誠信以後你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現在是不是應該互換一下秘密,讓大家都安全點。”

宋峻北靠在牆上,神情寡淡。

“把往他身邊派的那些私家偵探都撤了。”宋峻北語氣極冷。“孫小姐,我無意針對你,你也彆想著抓我什麼把柄。”

孫小姐知道這個姓宋的不是什麼善茬。她是不想跟這人鬨得太僵,畢竟還要在媒體麵前演不短的時日。但其他眼紅宋氏產業的人就冇那麼好打發了,私下裡往宋峻北身邊廣撒網,想趁訂婚這節骨眼上抓宋峻北的汙點,冇想到被宋峻北反手起訴了好幾個“商業間諜”,聽說有人已經進局子了。

白天笑裡藏刀地應付記者,出席采訪秀恩愛,夜裡逮著探子、奸細搞非法監禁和刑訊拷問那一套。嘖,知人知麵不知心呐。

孫小姐搖頭咂嘴。“彆跟我說你冇想過,我是真的覺得四人生活挺不錯的。大家都有心頭所好,誰也不膈應誰。”

宋峻北臉上的神情冇有絲毫改變。

初聞孫小姐叫他把喬逾接過來玩的時候,他肩背上的肌肉都霎時繃緊了。那是種按捺不住想要扭斷另一個人的脖子,力圖消除所有危險的盛怒和衝動。

而那個提議在他心裡停留了……五秒十秒半分鐘關於喬逾的所有事情都是需要仔細考慮斟酌的,不可能輕言下決斷。

宋峻北不再搭理兩人,轉身朝席間走去。最後他隻留下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孫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