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與惡鬼為伍

與惡鬼為伍

春桃臉頰瞬間漲紅, 滿眼都是倉皇之色,她結結巴巴搖頭道:“娘子……娘子記、記錯了……”

見春桃還是不肯承認,宴安當即揚起語調質問她道:“你明明看見了!為何就是不願承認呢?”

“春桃!你乾嘛要說謊?”

宴安想不明白, 她為何如此,隻是承認自己見到而已, 又不是要她做何危險之事。

“你現在就隨我去尋阿婆, 尋寧哥兒,你與他們說, 你也看到了……我沒有做夢, 我也沒有胡思亂想, 我更是沒有發瘋!”

宴安越說越激動, 起身拉著春桃便要朝外走。

那屋外好似有什麼洪水猛獸,春桃好說什麼也不肯跟她離開, 跪在地上不住落淚,“娘子!嗚嗚嗚……奴婢真的沒看見啊, 真的沒有啊……”

宴安用力拉她, 卻怎麼也拉扯不動, 又看她哭得淚流滿麵, 一個勁兒地苦苦哀求。

宴安望了她許久,終是緩緩將手鬆開,她沒有拭淚, 也沒有再有任何言語,一步一步慢慢走進裡間。

不論那名冊上到底有沒有這個人, 也不論春桃願不願意承認。

皆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 她看到了,她親手碰到了。

她沒有看錯。

自這日之後,宴安便將自己關在房中。

宴寧每日不論再忙, 回來後第一件事便是來看望她。

宴安卻稱身體睏乏,未讓雲晚開門,隻朝那門外似應付一般,低低迴上一句,“這般晚了,你也快回去歇息罷。”

看似關切,實則漠然。

宴寧聞言,並未離開,而是站著直到裡麵徹底熄燈,他才肯轉身離去。

何氏得知此事,再一想近日來宴寧那疲憊的模樣,頓覺心疼得不得了。

她尋到宴安又是一番勸說,“這行宮可是皇家重地,怎能有那閒雜人等隨意出入,若連寧哥兒都查不出半點蹤跡,可見便根本沒有那樣一個人啊!你總不能因為沒這個人,就將火氣撒在寧哥兒身上啊?”

所以在阿婆眼中,這便又是她的無理取鬨。

上次宴寧騙她足有半年,他們說那是為她著想。

而這一次,她分明看到了,也觸到了那個人。

可他們依舊不信。

“我沒有拿他撒氣。”宴安本是不想再做解釋,但還是忍不住輕聲回了一句。

她的確不是因為尋不到那人,就生宴寧的氣,而是宴寧不肯信她,哪怕他與她說,他相信她看見了,隻是因人多事雜,沒能將人尋到,她也不會這般心寒。

何氏見她還要犟,氣得直撫心口,“莫說根本就沒有那樣的人,便是當真有,他也絕非是懷之,莫要讓個不相乾之人,壞了你們姐弟情分啊?”

宴安徹底不再言語。

何氏以為她多少是聽進去了,便低了語調,拉住她手溫聲道:“你且去外麵聽聽,如今多少隻眼睛都盯著咱們宴家,寧哥兒哪日不是天黑透了才能回來,你這做姐姐的,便不要再讓他分心了……”

宴安並未開口,隻悶悶地應了一聲,可到了晚上,她依舊未讓雲晚給宴寧開門。

月底,皇帝自金池殿避暑回宮。

回到京城,宴安破天荒要帶著雲晚出門。

宴安來京城已是將近一年時光,這一年之中,她日日將自己悶在房中,幾乎從未感受過京城的繁華。

她未帶春桃,隻帶著雲晚便出了宴府。

路過王嬸家的藥鋪時,也未曾停車,隻掀開簾子朝外看了一眼,便匆匆將車簾落下。

她知道,若遇見王嬸或是滿姐兒,若看她麵色不好,定也要勸她寬心。

好似所有人對她都是滿滿的關切,卻從無一人肯真正的信她。

宴安來到綢緞莊,想選些好看的布料,趁尚未天寒,縫兩件夾襖。

她拿起暗花碧色的綢子在手中輕撫,卻是不由愣了一下,照這掌櫃來說,手中的綢緞已是京中最好最新之物,卻還是比不得她常穿的這些衣料光潤細密。

“這……這確是最好的?”宴安帶著幾分遲疑道。

那掌櫃的打從她一進門,便看出她身上這衣物價值不菲,定是那出身極為顯貴之人,此刻聞言,趕忙賠笑道:“哎呀娘子,小的可不敢糊弄於你,這蘇杭新到的綢子,確是市麵上頂好的了,可便是再好,也比不得您身上這身料子……這、這怕是宮中的上用之物吧?”

此話一出,宴安猛然想起一事。

那日吳姮鬨到書齋,摔碎的那隻琉璃碗,也正是禦賜之物。

當時場麵混亂,她又極度惶恐,一時間便將此事忘了,如今再一回想,她心頭沒來由亂了一瞬。

從綢緞莊出來後,宴安還是不想歸家,她又尋了個點心鋪子,買了些點心後,來到茶樓歇息。

明明已是頂好的茶水,入喉比之府中,還是差了不少,那點心似也如此。

宴安從前從未關注過這些,今日終是有所覺察,忍不住又問雲晚,“你不是說……京中之人最喜食她家的點心麼?怎地感覺與咱們府中灶房所出的,還是有些……有些差彆呢?”

雲晚笑著解釋,“娘子不知,咱們府中做那點心的廚娘,乃是郎君特地從蘇州請來的。”

宴安點頭道:“原是如此。”

阿婆最喜食蘇州的點心,想來寧哥兒是為了阿婆才特地如此的。

然宴安不知又想起何事,頓了一瞬,又問:“蘇州來的廚娘?是何時請的,請了一位還是兩位?”

雲晚也未深思,如實回道:“去年,就請了一位。”

想到她在書齋時吃過的點心,與回到宴家時的味道一樣,宴安又是一怔。

一位,且是去年請來的。

豈不是說,這廚娘請來後並未來到宴家給阿婆做點心,而是一直跟著她在書齋,待她從書齋回了宴家,那廚娘才又跟著來到宴家?

寧哥兒為何這樣做呢?

她又不好口腹之慾,明明阿婆纔是最好這口的,那時合該讓這蘇州的廚娘在宴家照顧阿婆纔是。

宴安心頭莫名更亂。

正值此時,那說書人休息回來,一上台便引得陣陣掌聲。

宴安擡眼朝前方看去,餘光不由瞥見那茶樓外有個小廝模樣的人正在盯著她看,覺察到她的眸光,那人立即縮了下腦袋,朝一側避開。

“雲晚,這一路上,可是有人跟蹤我們?”

雲晚聞言,擡眼也隨她目光看去,稍頓了一下,才低低開口,“沒、沒有吧。”

宴安斂眸,語氣依舊平淡,“肯定有,是寧哥兒的人吧,我瞧著有幾分眼熟。”

雲晚見她並未放在心上,也安安鬆了口氣道:“奴婢不及娘子敏銳,未曾覺察到,便是有……興許也隻是郎君憂心娘子安危?”

宴安沒有說話,斂眸喝了口茶,便聽前方醒木一拍,滿堂皆靜。

“列為看官,今日不說那三國紛爭,也不講那五代殘唐,單表一位本朝寒門俊傑……”

還未將那名字道出,堂內便已有人搶先回道,“可是那位替百姓翻案的宴少卿?”

“正是此人!”說書先生撫須笑道,“然此人已是榮升翰林院學士……”

若是從前,宴安聽到旁人對宴寧滿口皆是誇讚,她心中亦會萬分激動與自豪,然如今,她卻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平靜。

許是阿婆在她耳旁唸叨太多的緣故?

宴安說不上來,隻覺有些疲乏,尤其身側那桌的幾位男子,低聲議論個不停。

她正欲擱下茶盞,起身離開,卻是聽到身側有人壓低聲道:“你說那宴學士,向來謹慎,怎地近來頻頻與那雍王世子混在一處?莫非……宮裡頭真的要定了?”

聞言,宴安心頭猛然一顫,手中杯盞咣當落在桌上,那半盞茶水散了一片。

一旁小廝趕忙上前擦桌,宴安卻是搖晃起身,握住雲晚手臂怔然地朝門外走去。

宴安不明白。

她不是與他說過了,那雍王世子絕非好人,他為何還要與他走得那般相近?

可是不信她所言,以為她在胡言亂語,所以他才如此的?

還是說,為了權勢地位,便是知道趙宗儀絕非良善之輩,也還要與惡鬼為伍?

想到方纔鄰桌那人口中的話,便是未將話徹底說開,她也並非愚鈍到聽不出來,那所言分明是在說,雍王世子許是會被立為儲君!

這樣一個殘忍至極之人,他日後堪能為帝?

宴安一路渾渾噩噩,都不知是如何走進屋中的,她隻覺頭皮發麻,通身仿若浸在寒冰之中。

她進屋之後,遲遲未曾挪步,隻怔怔地立在原地。

也不知過去多久,她猛然吸了口氣,轉身便從房中走出,直朝宴寧的院中而去。

守門的仆役似早就得過吩咐,一見來人是宴安,便未曾阻攔,隻快她兩步先去宴寧屋中稟報。

這是宴安頭一次主動來尋宴寧,也是頭一次邁進他的院子。

這院子比起宴安所住的,小了許多不說,院中沒有假山池水,隻種著幾片青竹,看著便讓人心底生出幾分孤寂。

饒是此刻心頭萬分焦急,看到這一幕,宴安還是不由愣住。

就在她出神之際,左側方的書房門被推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屋中退出。

其中一個宴安方纔見過,便是那守門的仆役。

另一個宴安未曾看清麵容,隻知他步伐頗快,背對著她便朝廊道另一頭走去。

宴安目光莫名被那人所引,眼看那人轉身便要隱入石牆之後,卻見他忽地擡手,似抹了把頰邊的汗。

原本隻是個再為隨意不過的舉動,可那人擡臂的瞬間,袖口朝下滑落了幾分,露出一道醒目的疤痕。

那疤痕之深,隻是一眼,便叫人心頭跟著一揪。

宴安再度愣住。

隻覺那疤痕甚是眼熟,而那人的身形與輪廓,似也在何處見過……

是在何處呢?

“娘子,郎君此刻在書房,還請隨小的這邊走。”傳話的仆役已是來到宴安身前,躬身與她說完,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宴安慢慢回過神來,她一麵蹙眉深思,一麵隨那人朝前挪步。

到底是在何處見過?

何處呢……

宴安腳下猛然一頓,雙眸瞬間瞪大。

她想起來了!

那道疤!那身形!

正是懷之出事那日,在溪水上遊假扮山民,蹲在溪邊取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