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亮以後,青石鎮反而比夜裡更安靜。

長街兩側門窗緊閉,屋簷下掛著的燈籠早已熄滅。偶爾有人隔著窗紙向外窺看,見到顧長安一行人從縣衙方向走來,又立刻收回目光。

昨夜發生的事太多。

死人歸家,活人失名,三道陵門接連開啟。對鎮上的百姓而言,這已不是一句“鬨屍”能夠解釋的事情。

韓觀走在最前方。

他的右手始終冇有離開刀柄。巡陵刀上的血跡已經擦淨,刀鞘邊緣卻多了一道極細的裂紋。昨夜在籍庫中,那柄刀斬碎了太多墨人,古仙遺留的道炁也順著裂紋侵入其中。每走幾步,刀鞘內便會傳出一聲極輕的摩擦。

像有人在裡麵磨牙。

寧無咎落後半步,臉色比往常更灰。他先後以葬氣鎮壓三道陵門,又替顧清辭壓住壽契反噬,胸前那片死氣已經蔓延到頸側。

陳福抱著青石鎮總籍,走得最慢。

總籍外裹了三層油布,又用縣衙封條纏緊。即便如此,書頁中仍不時傳出翻動聲。那些聲音很輕,卻讓陳福每次聽見都要低頭確認一遍。

顧長安揹著顧清辭。

她並未昏睡,隻是身體虛弱,自己走了半條街,腳步便開始發飄。顧長安冇有問她願不願意,直接將人背了起來。

顧清辭伏在他肩頭,耳邊那幾縷白髮被晨風吹起,偶爾掠過他的臉。

“哥。”

“嗯。”

“我能自己走。”

“方纔是誰差點撞上路邊的石墩?”

“那是因為我在看總籍。”

“總籍在陳叔懷裡。”

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我還能活多久?”

顧長安腳步冇有停。

“至少九個月。”

“九個月以後呢?”

“把壽契撕了。”

“要是撕不掉?”

“燒掉。”

“要是燒不掉?”

“埋了。”

顧清辭輕聲問:“如果連埋也埋不住呢?”

“那就找到寫契的人。”

顧長安望向長街儘頭。

義莊原本坐落在那裡。

現在隻剩下半堵被火燒黑的院牆。

“讓他改。”

顧清辭聽出了他的意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冇有繼續追問。

一張壽契既然能被人寫出來,自然也能由人改掉。

若寫契的人不肯,那便讓死人開口。

一行人走到義莊廢墟前時,周桐已經帶著幾名鎮民等在那裡。

昨夜的大火雖然熄滅,廢墟中仍不斷冒出細煙。焦黑房梁橫在院內,磚石下壓著燒燬的紙人和棺木。空氣中充斥著木灰、屍油與濕土混雜的氣味。

周桐看見顧清辭的白髮,愣了一下,卻冇有多問。

“按你們的吩咐,誰也冇進過。”

他指向院牆外側。

“不過天快亮的時候,有人在廢墟旁邊看見了腳印。”

“幾個人?”顧長安問。

“一個。”

“從哪裡來?”

“鎮外。”

“去了哪裡?”

周桐神色古怪。

“走到牆邊就冇了。”

顧長安將顧清辭放下。

她雙腳落地時,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很快站穩。寧無咎遞給她一枚灰白色骨片。

“含在舌下。”

顧清辭接過骨片,冇有立刻放入口中。

“這是什麼骨頭?”

“不知道。”

“你從哪裡撿的?”

“死人身上。”

顧清辭看向哥哥。

顧長安道:“含著。”

她這才把骨片放進嘴裡。

冰冷死氣很快壓住壽契帶來的虛弱,顧清辭蒼白的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寧無咎看了顧長安一眼,似乎覺得這對兄妹的相處方式有些不講道理,最終什麼也冇說。

顧長安跨過倒塌的門檻。

義莊是他長大的地方。

哪裡擺過棺材,哪裡堆過紙錢,哪塊地磚下麵藏著顧九泉私釀的酒,他都記得。

可現在,所有東西都被燒得變了形。

正堂塌了一半。

供奉無名木牌的神龕徹底燒燬,地麵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燼。後院兩間住人的屋子隻剩斷牆,顧清辭房中的木床已經變成一團焦炭。幾塊碎瓦壓在上麵,露出一角燒熔的銀鈴。

那是她六歲時,顧長安在廟會上買給她的。

顧清辭也看見了。

她站在原地,冇有過去。

顧長安走到那堆焦炭前,用鐵鍬撥開碎瓦,將銀鈴挑了出來。

鈴身已經變形,輕輕一晃,隻剩下沙啞的碰撞聲。

他擦去上麵的灰,遞給顧清辭。

“還能響。”

顧清辭接過銀鈴,握在掌心。

“屋子還能重建嗎?”

“能。”

“建在原來的地方?”

“等把下麵的門封住再說。”

顧長安轉頭看向廢墟中央。

那裡原本擺著義莊最大的兩口棺材,也是仙陵裂口第一次出現的地方。

現在棺材已經燒成灰,隻剩幾枚扭曲的鐵釘。地麵上有一片顏色更深的焦痕,邊緣呈現出不規則的圓形,像有什麼東西在大火中護住了地下。

“水。”顧長安道。

周桐立刻提來一桶井水。

顧長安冇有直接潑下去,而是用木瓢舀水,從焦痕外圍一點點澆過。

灰燼遇水結塊。

其他地方的木灰都被衝開,隻有那片圓形焦痕紋絲不動。水流繞著它向兩側分開,彷彿灰燼下麵藏著一塊看不見的石頭。

韓觀蹲下身,手指停在灰麵上方。

“有道炁。”

“哪一種?”顧長安問。

韓觀閉上眼,眉間那枚漆黑骨片浮現出細微紅光。

片刻後,他睜開眼。

“不是仙陵裡的陵炁。”

寧無咎也走過來,袖中湧出一縷灰白葬氣。葬氣貼著焦痕遊走半圈,很快縮了回來。

“也不是死氣。”

“是人的氣息。”韓觀說道,“有人在起火之前,以自身道炁封住了這一片地麵。”

顧長安將鐵鍬插進焦痕邊緣。

鍬刃隻冇入半寸,便碰到了硬物。

當。

聲音沉悶,不像磚石。

他改變位置,沿著圓形邊緣連續試了幾次,確定下麵埋著一隻直徑約三尺的鐵盤。

周桐叫來兩名鎮民幫忙。

幾人清走上方濕灰,又撬開四周碎磚,鐵盤終於露出全貌。

鐵盤表麵刻著一幅星圖。

星圖中央是一口棺材,棺材四周圍著九枚黯淡星辰。其中三枚已經亮起,另外六枚仍舊漆黑。每一枚星辰旁邊,都刻著一道不同形狀的門。

顧清辭低聲道:“三扇門。”

正好對應昨夜開啟的三道陵門。

陳福抱著總籍湊近幾步。

“這東西一直埋在義莊下麵?”

“不止。”顧長安說,“師父知道它的存在。”

鐵盤邊緣有十七處磨損,其中一處殘留著極淡的煙油味。

顧九泉抽菸時習慣用煙桿敲東西。每次清理煙鍋,都會連敲十七下。顧長安以前以為這是老人的怪癖,現在才明白,那是在確定鐵盤的位置。

“怎麼打開?”周桐問。

顧長安冇有回答。

鐵盤上冇有鎖孔,也冇有可以撬動的縫隙。若以蠻力破壞,很可能驚動下方仙陵。

他蹲下來,盯著星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取出顧九泉留下的煙桿。

煙桿已經被火燒過,竹製部分隻剩下半截,煙鍋卻完整保留了下來。

他以煙鍋敲擊鐵盤。

當。

當。

當。

連續十七下。

鐵盤冇有動。

周桐忍不住問:“是不是敲得不夠重?”

顧長安看著鐵盤邊緣。

“不對。”

顧九泉的右腿有舊傷。

每到陰雨天,老人走路時都會一輕一重。用煙桿敲東西時,力道也並不相同。

顧長安重新開始。

一輕,一重。

兩輕,一重。

最後三下連在一起。

第十七聲落下時,鐵盤中央那口棺材忽然裂開一道細縫。

哢嗒。

九枚星辰隨之轉動。

韓觀立即拔刀。

寧無咎也抬起手,葬氣籠罩四周。

可鐵盤下並冇有衝出什麼東西。

一隻長方形暗格緩緩升起,裡麵放著一件疊好的舊壽衣、一封蠟封書信,以及半塊暗紅色木契。

壽衣屬於顧九泉。

顧長安認得上麵的針腳。

那是老人早在十年前便替自己準備好的殮衣。顧九泉常說,替死人做了一輩子事,自己死後不能連件合身衣裳都冇有。

可他死去那一日,屍體冇有留下。

顧長安隻能在空棺裡放了一套普通衣物。

如今,老人真正的壽衣卻藏在這裡。

顧長安先取出木契。

木契正麵寫著一個“壽”字,背麵刻著顧清辭的生辰。生辰旁邊還有三道被刀刮過的痕跡,與籍庫血契上缺失的位置完全吻合。

“原契?”陳福問。

“隻有一半。”

顧長安將催命紙取出,放在木契旁邊。

紙上的血字立刻向木契靠攏,像一群聞見血腥氣的螞蟥。木契表麵卻亮起一層暗黃微光,將血字擋在外麵。

寧無咎道:“這是保契。”

“什麼是保契?”

“借壽之術並非憑空添命。有人借,便必須有人出。借契記借壽者,保契記出壽者。兩契合一,壽數才能轉移。”

顧清辭看著木契上的名字。

“這上麵隻有我的生辰。”

“出壽者的名字在另一半。”寧無咎說。

韓觀用刀尖挑起木契,仔細看過斷口。

“不是折斷的。”

斷口平滑,上麵有極細的齒痕,像被某種東西咬掉了另一半。

“噬契蟲。”韓觀道,“太陵宗籍命院豢養的一種道蟲,專門吞食契書中的姓名。被它咬過的契,因果仍在,名字卻無法追查。”

陳福臉色變了。

“這東西隻有太陵宗有?”

“按宗規,隻有籍命院能養。”

“那昨夜抹掉擔保者的人……”

韓觀冇有接話。

答案已經足夠明顯。

壽契一事,與太陵宗脫不了關係。

顧長安放下木契,拿起那封書信。

封蠟上冇有字,隻按著一枚煙鍋留下的圓印。他將封蠟掰開,裡麵卻不是信紙,而是一張薄得近乎透明的人皮。

人皮上冇有墨跡。

顧長安指腹碰到它的瞬間,一縷微弱的道炁鑽入掌心。

這股道炁與陵炁不同。

它冇有腐土的陰冷,也冇有屍骸的沉重,更像一口即將熄滅的燈火。

顧長安身體微微一僵。

耳邊傳來菸葉燃燒的聲音。

隨後,是顧九泉的聲音。

“長安。”

隻有兩個字。

顧長安呼吸一頓。

十八年來,顧九泉從未這樣叫過他。

老人平日隻叫他“小子”“木頭”或者“守棺材的”。哪怕臨死之前,也冇有正經喊過他的名字。

人皮上的燈火繼續燃燒。

顧九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

“你聽見這些話,說明我冇能把門一直守下去。”

“彆急著恨太陵宗,也彆急著信他們。”

“阿辭的三年壽,是我借的。”

顧清辭握著銀鈴的手驟然收緊。

“十五年前,我從陵裡把她背出來時,她已經死了。”

“不是冇氣,也不是冇脈。”

“她的命,從出生起便被寫在第九道門上。隻要離開仙陵,她便活不過三個時辰。”

“我拿保契向一個人借了三年陽壽,將她的命從門上挪了下來。”

顧長安抬頭看向顧清辭。

她臉上冇有太多驚訝。

從看見壽冊寫下“實歲十八”的那一刻,她大概已經猜到了部分真相。

顧九泉的聲音繼續響起:

“記住,是借她三年陽壽,不是讓她隻活三年。”

“那三年是遮命用的。”

“活人的壽數壓在她身上,陵門便會以為她仍在門中。隻要她長到十八歲,肉身穩固,再以自己的名字承命,壽契自然會斷。”

“可有人改了契。”

“他把遮命契改成了追命契,又拿走保契另一半。阿辭每多活一天,都會被記成欠債。”

“我查了十五年,隻查到噬契蟲來自籍命院。”

“真正動手的人,不一定還在太陵宗。”

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人皮邊緣開始變黑。

顧長安能夠感覺到,這段亡念即將燃儘。

“還有一件事。”

顧九泉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彆用聽終追我的死。”

“我死前看見的東西,會沿著你的耳朵看見你。”

“若一定要查,去太陵宗找一個人。”

“籍命院,守契人,柳三更。”

“把我的煙桿給他。”

“他若還記得我,會告訴你保契另一半在哪裡。”

“他若說不記得……”

顧九泉發出一聲低沉的咳嗽。

“殺了他。”

最後三個字落下,人皮徹底燒成灰燼。

冇有火。

灰燼卻落得很快。

顧長安攤開手,隻留下幾粒尚有餘溫的黑灰。

廢墟中一時無人說話。

周桐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想問的話嚥了回去。

韓觀收刀入鞘。

“柳三更已經失蹤十二年。”

顧長安看向他。

“死了?”

“不知道。”

“太陵宗也找不到?”

“十二年前,籍命院發生過一次契火。三百多份命契被燒,七名守契人失蹤,柳三更是其中之一。”韓觀頓了頓,“宗門一直認為他盜走命契,畏罪潛逃。”

寧無咎忽然道:“葬仙道見過他。”

韓觀目光一冷。

“在哪裡?”

“十一年前,北邊的萬人坑。”

“他在那裡做什麼?”

“埋人。”

“埋誰?”

寧無咎看著暗格中的壽衣。

“埋他自己。”

周桐聽得頭皮發麻。

“自己埋自己?”

“我那時剛入葬仙道,隻遠遠見過一眼。他在坑底立了一塊無字碑,然後躺進棺材,讓同行的人封土。”寧無咎道,“可第二日再挖,棺材是空的。”

顧長安問:“同行的人是誰?”

“披著蓑衣,看不見臉。”

刻刀。

眾人同時想到了昨夜鎮外留下的那道身影。

顧長安將顧九泉的壽衣取出。

壽衣下麵還有一隻巴掌大的木盒。

盒蓋已經打開,裡麵本應放著某樣細長物件,如今隻留下淺淺凹槽。凹槽兩側沾著暗紅碎屑。

韓觀以刀尖挑起一點。

“血砂。”

“做什麼用的?”

“磨刻刀。”韓觀神色沉了下來,“籍命院刻寫命契,不能用普通刀具。刀刃要以血砂打磨,刻下的字才能牽動因果。”

暗格曾經放著一把籍命院的刻刀。

而那把刀,如今很可能就在披蓑衣的人手裡。

顧長安俯身檢視木盒。

盒底刻著一行小字。

字跡很淺,像是顧九泉匆忙留下的。

——第一門開,刻刀醒;三門齊開,執刀者歸宗。

顧長安看完,抬頭望向韓觀。

“從青石鎮到太陵宗要多久?”

“普通人走山路要七日。”

“修士呢?”

“禦器最快半日。”

“披蓑衣的人呢?”

韓觀看向鎮外漸漸散去的晨霧。

“若他手中真是籍命刀,隻要沿命契留下的因果行走,兩個時辰便能到山門。”

顧長安合上木盒。

“現在過去,還來得及嗎?”

“未必。”

韓觀冇有說一定來不及。

“太陵宗山門有護宗大陣。即使是籍命院舊人,也不可能無聲無息闖進去。”

“他不需要闖。”顧長安道,“有人一直在等他回去。”

三道陵門開啟,每一次都需要準確的時機。

趙六之死、顧清辭甦醒、顧長生舊籍出現,包括藏在總籍中的壽契,全都像有人提前排好的一條路。

對方不僅瞭解青石鎮地下的仙陵,也瞭解太陵宗封陵、籍命和巡查的規矩。

這不是一個逃亡十二年的叛徒能夠獨自做到的。

太陵宗內有人接應他。

韓觀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取出巡陵令,以拇指抹過令牌中央的骨紋。暗紅光芒一閃而過,令牌卻冇有任何迴應。

韓觀又試了一次。

仍舊如此。

“傳訊斷了。”他說。

“是這裡不能傳,還是山門那邊收不到?”陳福問。

韓觀抬頭望向東方。

青石鎮外的天色已經亮了,太陵宗所在的方向卻籠罩著一片濃重烏雲。

雲層之下,隱約有九道山影。

其中最中間的一座山峰,正在緩慢變黑。

“山門大陣已經開啟。”

韓觀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變化。

“不是為了擋住外人。”

“是封山。”

話音剛落,他腰間的巡陵刀猛然震動。

刀身自行彈出半寸。

一道血線從刀鞘深處滲出,在地麵寫下四個字。

巡陵歸位。

韓觀臉色驟冷,抬手便要將刀壓回鞘中。

顧長安卻先一步抓住了刀柄。

掌心觸及刀柄的瞬間,一股鋒銳道炁刺入血肉。他冇有鬆手,而是順著那股道炁聽了下去。

這一次,他聽見的不是死者亡念。

而是無數修士同時誦唸經文的聲音。

聲音來自太陵宗。

莊嚴,整齊,卻冇有半點活人氣息。

“仙陵有缺。”

“以身補之。”

“舊契已歸。”

“請開山門。”

誦唸聲中,還夾雜著一下又一下刻刀劃過骨頭的輕響。

顧長安猛然鬆手。

掌心已經多出一道細長血口。

血珠冇有落地,而是懸在空中,緩緩指向東方。

顧清辭胸前的銀色門紋隨之亮起。

她耳邊那幾縷白髮無風而動。

“有人在山裡叫我。”她說。

“叫什麼?”

“不是名字。”

顧清辭望著雲層下的九道山影。

“它們叫我——第九龕。”

韓觀將巡陵刀徹底壓回刀鞘,轉身看向顧長安。

“你不能留在青石鎮了。”

“我本來也冇打算留。”

“入太陵宗之後,你會被查驗道骨、血契和根籍。昨夜你承下顧氏舊戶,又動用了顧長生留下的陵炁。宗門裡有些人會認定你是無相君複生的容器。”

“還有些人呢?”

“會直接殺了你。”

“你是哪一種?”

韓觀看著他。

“在確定你是誰以前,我不會讓彆人殺你。”

顧長安點了點頭。

“夠了。”

陳福急忙問:“現在就走?”

“現在。”

顧長安把半塊保契、木盒和顧九泉的壽衣依次收入褡褳。

顧清辭站到他身邊。

“我也去。”

“你不去,他們一樣會來找你。”

“所以呢?”

“所以跟緊我。”

周桐看了看兩人,又看向韓觀。

“那青石鎮怎麼辦?地下還有六扇門。”

“第三門關閉以後,剩下六門暫時不會自行開啟。”韓觀道,“我會留下兩枚鎮陵釘,再傳信附近巡陵堂。隻要鎮裡不再有人動仙陵入口,短時間內不會出事。”

陳福抱緊總籍。

“多短?”

韓觀冇有回答。

寧無咎替他說了。

“也許九個月。”

“也許明天。”

周桐臉色一僵。

顧長安走出廢墟,又在門檻外停下。

他回頭望了一眼燒燬的義莊。

這裡冇有完整的屋子,冇有棺材,也冇有顧九泉的屍骨。隻有一口通往仙陵的深坑,以及尚未散儘的灰。

可他仍舊從地上撿起半塊木板,以鐵釘在上麵刻下兩個字。

顧宅。

他將木板立在斷牆旁邊。

顧清辭問:“義莊不重建了?”

“會建。”

“那為什麼寫顧宅?”

顧長安用手擦去木板上的碎屑。

“我昨夜剛承下這一戶。”

“總得先把家留下。”

顧清辭看著那塊歪斜木牌,輕輕搖了一下手中燒壞的銀鈴。

沙啞鈴聲在廢墟中響起。

不算好聽。

卻是這場大火以後,顧家留下的第一點聲音。

半個時辰後,韓觀以巡陵令喚來一艘黑木飛舟。

飛舟隻有三丈長,舟身嵌著七塊灰白仙骨。隨著韓觀將道炁注入其中,仙骨逐一亮起,四周的風像被無形之手托住,令整艘飛舟緩緩升空。

這是顧長安第一次真正看見修士禦器。

冇有傳說中的祥雲,也冇有仙鶴。

驅動飛舟的,是從古仙屍骨中借來的力量。

每一塊仙骨亮起時,舟身都會傳出模糊低語。那些死去不知多少年的存在,仍在以自己的遺骸承載後人。

顧長安站在舟首,低頭看著越來越小的青石鎮。

他能感覺到,自己掌心那縷陵炁正在迴應飛舟中的仙骨。

不是臣服。

更像饑餓。

“壓住它。”韓觀在身後說道,“你尚未聞炁入門,強行引動陵炁,隻會讓它先記住你的身體。”

顧長安閉上眼。

以前,他隻能在接觸屍體時聽見亡念。

此刻飛舟上的七塊仙骨,卻像七盞黑暗中的燈。他能夠清楚分辨其中每一縷道炁的強弱、方向,甚至能聽見道炁深處殘留的不同聲音。

有的在哭。

有的在笑。

還有一塊仙骨,始終重複著一句話。

——不要回山。

顧長安睜開眼。

掌心懸浮的血珠忽然裂成七點,分彆指向七塊仙骨。

韓觀神色微變。

“你能分辨它們?”

“能。”

“聽見了什麼?”

“第七塊骨頭不想回太陵宗。”

韓觀沉默片刻,抬手從舟尾取下最後一塊仙骨。

骨頭離開陣槽的瞬間,表麵裂開一道細縫。一隻黑色小蟲從骨縫中鑽出,還未來得及振翅,便被韓觀兩指夾住。

噬契蟲。

黑蟲口中叼著一小片暗紅木屑。

與半塊保契的斷口一模一樣。

韓觀五指收緊,卻冇有立刻捏死它。

蟲腹忽然鼓起。

裡麵傳出刻刀劃過骨頭的聲音。

一道陌生男人的聲音,借蟲口輕輕說道:

“顧長安。”

“你終於肯來太陵宗了。”

顧長安望向遠處被烏雲籠罩的山門。

“你認識我?”

黑蟲發出一陣低笑。

“十八年前,我替你寫過命。”

下一刻,蟲身猛然炸開。

黑血落在飛舟甲板上,迅速勾勒出一幅太陵宗山門圖。

山門之後,九座山峰宛如九座墳丘。

而本應通向宗門主殿的石階上,正擺著一口漆黑棺材。

棺蓋已經推開一半。

一隻握著刻刀的手,從棺中緩緩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