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不是洪水猛獸。”

這事,她有印象。

前世,裴家被流放後,這個趙管事仗著天高皇帝遠,又自恃是裴家舊人,便將那二十畝良田視作自己的私產,在村裡作威作福。

後來裴知晦掌權,第一個收拾的,就是這種蠶食裴家財產的蛀蟲。

而那個告狀的少年……她記得,叫張嚴。

前世,他告狀無門,反被趙管事打斷了一條腿,後來不知所蹤。

冇想到這一世,他竟直接告到了沈墨那裡。

“姑母的意思是,此事交由你全權處置。”裴知晦抬眼看她,“讓我跟著,是怕你一個女子,鎮不住場麵。”

沈瓊琚應了一聲:“多謝姑母與知晦費心。”

話音剛落,騾車的一個輪子猛地軋過一塊石頭,車廂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沈瓊琚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傾,眼看就要撞上矮幾的桌角。

一隻手快如閃電地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卻帶著薄繭。

溫熱的觸感,再一次透過衣料傳來。

沈瓊琚快速收回手,卻重心不穩,身體重重撞在車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裴知晦的手,還懸在半空,他的動作頓住了。

倒是會避嫌。

裴知晦注意到沈瓊琚在觸碰到他的時候甚至呼吸有片刻的凝滯。

他看著眼前縮在角落,一臉戒備看著自己的沈瓊琚,那張總是帶著溫軟笑意的臉,似乎對他的碰觸感到驚懼和抗拒。

彷彿他是什麼洪水猛獸。

為什麼?

他隻是扶了她一下,為什麼她怕成這樣?

而自己,又為什麼會生出之前那樣荒唐的夢境?

“嫂嫂,不必如此,我不是洪水猛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冷。

沈瓊琚瞥了他一眼,“是嗎?”

她隻是放在膝上的手,攥緊掌心。

這個裴知晦這個狗東西上一世那麼對她那麼狠,倒是好意思問?

車廂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裴知晦緩緩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衣料的觸感和身體的溫度。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湧的、自己也理不清的波瀾。

“坐穩。”他隻吐出兩個字,便闔上雙眼,靠在車壁上,擺出假寐的姿態。

沈瓊琚看著他蒼白俊秀的側臉,和那微微顫動的睫毛,也緩緩閉上了眼。

她告訴自己,不能過於沉湎上一世的情緒。

這一世的裴知晦,什麼都還不知道,還是個心善的少年。

而他,也是她這一世要討好和拿捏的人,不能衝動。

不知過了多久,騾車終於停了下來。

沈瓊琚率先睜開眼,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掀開車簾。

一股夾雜著牲畜糞便和陳腐稻草的氣味撲麵而來,比村口的味道更重。

眼前的莊子比想象中還要破敗。

幾間低矮的泥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黃土。院牆是用石頭和爛泥胡亂壘的,歪歪扭扭。

但讓沈瓊琚詫異的是,泥坯房後麵有一座看起來格格不入的宅子。那宅子占地寬廣,青磚瓦房,甚至還帶了一個後花園。

一個穿著半舊棉襖的少年正焦急地等在前麵路口,正是那個叫張嚴的少年。他身後還站著一位老人,正是沈瓊琚的三叔公。

“瓊琚姐!”沈鬆也從一間屋子裡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憂色。

“瓊琚,裴二爺。”三叔公見到他們,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一絲光,連忙上前。

裴知晦下了車,隻淡淡“嗯”了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莊子,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瓊扶著車轅下來,先對三叔公溫聲道:“三叔公辛苦了,事情可都問清楚了?”

三叔公歎了口氣,指了指身後那幾戶佃農的屋子,壓低聲音。

“問了。這趙德簡直不是人!田租收八成,比官府的稅還狠!平日裡還剋扣種子,分發的農具也都是些快報廢的破爛。”

“誰家要是交不上租,他就帶人上門搶東西,連過冬的口糧都不放過。”

“這張嚴的爹,就是今年冬天被他逼著去拉石磨,又打又罵,活活打死了!”

沈瓊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看向那個始終沉默的少年張嚴,他緊緊抿著唇,一雙眼睛裡燃燒著與年齡不符的恨意。

“趙管事呢?”她問。

沈鬆撇了撇嘴:“說是去巡田了,讓我們等著,肯定在後頭的大宅子裡睡大覺呢。”

好一個下馬威。

沈瓊琚也不惱,隻對三叔公說:“三叔公,能否把各家各戶的地契、租契,還有往年的收成賬目,讓我看看。”

村裡人隻要簽契約都需要到村長或者裡正那裡公證存契,一是村民大多不識字,二是關於人口、田地的這些數量都得記錄在魚鱗冊。

糧食收成村裡也會統計,每年收成多少統一上報到縣裡,也算縣令的一項考覈。

三叔公讓沈鬆去找他大兒子拿契書和賬本。

他們一行人被讓進一間還算齊整的正屋,裡麵燒著炭盆,卻依舊陰冷。

裴知晦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一言不發,卻自有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著整個屋子。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個身材臃腫、滿麵油光的中年男人才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綢布棉袍,腰間掛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正是管事趙德。

“哎喲,二爺、大少夫人,恕罪恕罪!”趙德一進門,便拱手作揖,臉上堆著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莊子裡事忙,怠慢了貴人。”

他的目光在裴知晦身上一掃而過,帶著幾分忌憚,隨即落在沈瓊琚身上,那點忌憚便化作了毫不掩飾的輕慢。

一個冇了丈夫的年輕寡婦,還是商戶出身,能懂什麼?

“趙管事辛苦。”沈瓊琚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的,“不必多禮,坐吧。”

趙德也不客氣,一屁股在下首坐了,自有他手下的小廝奉上茶來。

“聽聞少夫人要查賬?”趙德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賬本都在這兒了,您請過目。”

他從袖子裡摸出兩本賬冊,放在桌上。

沈瓊琚拿過賬冊,一頁頁翻看起來。

這賬做得倒是漂亮,字跡工整,收支分明,乍一看,竟是毫無破綻。

趙德看著她那副認真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裝模作樣。

他篤定她看不出什麼名堂。

裴知晦始終冇有抬頭,隻是用杯蓋有一下冇一下地撇著茶沫,清脆的磕碰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忽然,沈瓊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

“趙管事,”她抬起頭,聲音依舊溫和,“這賬上寫著,去年冬,莊內一共支出了二十兩銀子,用於修繕各家屋舍。可有此事?”

趙德眼皮一跳,隨即笑道:“確有此事。少夫人您也瞧見了,這莊子破敗,佃戶們住著也不安生,小人便做主,給各家都修了修。”

“是嗎?”沈瓊琚將賬冊往前推了推,指著其中一行字。

“可為何,這筆銀子的開銷記錄,卻是在開春後才入的賬?”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而且,這采買磚瓦木料的收據,簽的卻是城西‘王記雜貨鋪’的章。我記得不錯的話,王記雜貨鋪,賣的是針頭線腦,可不賣磚瓦。”

趙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