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不嫌棄我?」

乾清宮的早朝,氣氛肅穆。

裴知晦站在新科進士的首位,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出鞘的青竹。

授官的聖旨由大太監親口宣讀。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在京城這個一磚頭拍下去能砸到三個三品官的地方,六品官微不足道。

但在場的每一個老狐狸都清楚,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翰林修撰,掌修實錄,記載天子言行,是真正的儲相之地。

上一世,裴知晦為了這個位置,在吏部熬了整整三年。

這一世,他隻用了不到一個月。

請訪問.

「微臣領旨,謝主隆恩。」

裴知晦跪地叩頭,聲音清潤有力,聽不出半分狂喜。

皇帝坐在高位上,看著這個不卑不亢的年輕人,眼中滿是讚賞。

「裴愛卿,翰林院清苦,你可莫要讓朕失望。」

「微臣定當竭儘所能,不負聖恩。」

裴知晦起身時,餘光掃過站在文臣列首的林相。

林相微微頷首,眼神複雜,那是看接班人的眼神。

走出皇宮大門,裴知晦被一群同僚簇擁著。

恭維聲、試探聲,不絕於耳。

他遊刃有餘地應對著,臉上的笑容溫潤得像是一張完美的麵具。

而此時的青花巷,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狀元及第的餘熱未消,裴家的門檻幾乎被京城的媒婆踩爛了。

秦夫人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裡攥著一疊紅艷艷的請帖,臉上的肉都在顫抖。

那是興奮,也是極度膨脹後的傲慢。

「老夫人,這是林相府上的帖子。」

一名穿著體麵的媒婆,滿臉堆笑地遞上一張灑金紅帖。

「林家的小小姐,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林相的意思,是想請狀元郎明日去府上賞花。」

媒婆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這是要招婿。

秦夫人斜眼看了看那帖子,冷哼一聲,直接將帖子扔在了桌上。

「賞花?我家二郎每日公務繁忙,哪有時間去賞花?」

她拍了拍手邊的桌子,語氣極其不屑。

「再說了,什麼才女不才女的,能有我家月容貼心?」

媒婆愣住了。

她行走京城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不識好歹的人。

那可是當朝首輔!

「老夫人,您可想清楚了,這可是林相府……」

「林相又如何?」

秦夫人拔高了聲音,生怕外頭的人聽不見。

「我家二郎那是天子門生,前途無量。」

「實話告訴你,二郎在老家早就有了一門娃娃親,那是指腹為婚的緣分。」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身旁嬌羞扭捏的蘇月容。

「那孩子,自幼便與二郎相合,這正妻的位置,早就定下了。」

蘇月容順勢低頭,拿帕子掩住半張臉,露出一副「我就是那個未婚妻」的模樣。

媒婆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變成了一種極其古怪的鄙夷。

她看了看蘇月容那身妖裡妖氣的俗氣打扮,又看了看秦夫人那副暴發戶的嘴臉。

「既然狀元郎已有婚約,那老婆子便不多打擾了。」

媒婆收起帖子,轉身便走。

剛出大門,她便對著等在巷口的其他幾位夫人啐了一口。

「呸!什麼東西!」

「那老貨怕是還冇睡醒,竟然拿個偏房出身的蠢丫頭跟林家小姐比?」

「還指腹為婚?看那丫頭的樣貌,一股子脂粉氣,哪家的高門能養出這種貨色?」

旁邊一位將軍府的嬤嬤也冷笑道:「我瞧著也是。」

「那裴狀元清風朗月一個人,怎麼攤上這麼個上不得檯麵的長輩?」

「聽說是北境那邊鑽出來的窮親戚,見著二郎高中,巴巴地跑來打秋風呢。」

「這種人家,以後咱們還是少沾染為妙,冇得惹了一身騷。」

夫人們的議論聲雖小,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京城貴圈。

秦夫人還坐在屋裡,做著當狀元郎嶽母的美夢。

她渾然不知,自己這一通操作,已經把裴知晦在京城頂級社交圈的名聲,敗壞了一半。

西廂房內。

沈瓊琚靠在軟榻上,聽著沈鬆繪聲繪色的描述,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她真這麼說?」

「千真萬確。」

沈鬆無奈地嘆了口氣,「現在全京城都知道二爺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了。」

「那位蘇小姐現在走在院子裡,都恨不得橫著走。」

沈瓊琚放下手中的遊記,眼神清冷。

「讓她鬨吧。」

「鬨得越大越好。」

裴知晦那種人,最看重名聲和權力。

他能容忍秦夫人到現在,不過是為了某種計劃。

但如果秦夫人真的斷了他的青雲路,他會親手送她們去死。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沈瓊琚轉過頭,看向窗外。

「回大少夫人,通關文牒已經到手,城外莊子上的接應也安排好了。」

沈鬆壓低聲音,「隻是……最近盯著西廂房的人,多了不少。」

沈瓊琚的手指緊緊扣住書脊。

她知道那是誰的人。

「不急。」

「等到放榜後的瓊林大宴,那是他最忙的時候。」

接下來的幾日,裴府門前上演了一出出荒唐戲。

由於秦夫人對外宣稱裴知晦已有「娃娃親」,京城那些愛惜羽毛的高門大戶紛紛退避三舍。

他們不屑於跟一個名聲受損、家教堪憂的新貴爭執。

但這卻給了另一群人機會。

那些家底不厚、急於攀附,或是家裡有「爛攤子」待處理的人家,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他們打聽清楚了。

裴家現在冇個正經長輩,隻有一位寡嫂在操持。

而這位寡嫂,不僅貌美如花,手裡還握著日進鬥金的瓊華閣。

於是,提親的帖子開始變了風向。

有的竟然是衝著沈瓊琚來的。

「大少夫人,門外又來了一個。」

裴安苦著臉,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禮單。

「這回是誰?」

沈瓊琚坐在廊下,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枇杷。

「是禮部一個主事的偏房弟弟,說是剛喪了妻,想尋個能乾的續絃。」

裴安越說聲音越小,「他還說,隻要大少夫人肯帶著瓊華閣嫁過去,他保證不嫌棄您……您是再嫁之身。」

沈瓊琚剝皮的動作一頓。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荒謬的笑意。

「不嫌棄我?」

「他還真是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