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玲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她猛地坐起來，毛毯從身上滑落。

客廳裡冇有花海，冇有藍天，隻有林楓家那台老舊的電視機和茶幾上兩罐空啤酒。

林楓不在身邊。

沙發的另一端還留著被壓出來的凹痕，旁邊放著一張撕下來的便利貼。

“蝦餃明天兌。——林”

馬小玲拿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半天，然後把它疊好，塞進了褲兜裡。

她抱著那床帶著洗衣液味道的毛毯，回了自己家。

關上門之後，馬小玲把毛毯扔到床上，整個人仰麵倒了上去。

兩條腿在半空中蹬了好幾下。

她用枕頭捂住自己的臉，悶聲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尖叫。

“那個混蛋——”

蹬了一陣，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手指不受控製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夢裡的觸感還在。

“他就為了讓我開心，動用了真神的力量？”

她把臉又往枕頭裡埋了埋。

“……神經病。”

罵完，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就在她翻來覆去折騰了快十分鐘的時候，一個念頭忽然劈進了腦子裡。

姑婆！

她“噌”地從床上彈起來，環顧四周——那把收納著馬丹娜魂魄的黑色法傘，還靠在客廳的牆角。

馬小玲衝過去，手忙腳亂地打開法傘。

“姑婆！姑婆您還在嗎？！”

一道半透明的虛影從傘麵裡飄了出來。

馬丹娜的魂魄浮在半空，紮著兩條大辮子，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如果鬼魂也能有表情的話——可以用“暴怒”來形容。

“你倒是想起我了！”

馬丹娜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把我關在傘裡大半天！又悶又黑！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馬小玲雙手合十，連鞠了三個躬，

“姑婆，實在對不起，今天事情太多了，又打架又跑路又——”

又做夢。

後麵三個字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又什麼？”馬丹娜追問。

“又……又處理善後！”

馬小玲一臉認真地把話圓了回來，

“山本一夫已經被消滅了，全靠姑婆您和我聯手召喚的雙龍！您老是最大的功臣！”

馬丹娜哼了一聲，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

“既然邪祟已除，我的魂魄也該回去了。”

“您彆急！”馬小玲趕緊拉住話頭，

“您這魂魄是何叔用夢魂神通術拉出來的，現在何叔受了傷，得等他恢複了才能把您送回去。我先給您找個舒服的地方待著。”

她在屋裡翻箱倒櫃了半天，最後找了個紫砂茶壺。

“姑婆，您先委屈一下，住這裡頭。這壺是我花大價錢買的，紫砂的，透氣。”

馬丹娜盯著那個茶壺看了三秒。

“……你讓我住茶壺？”

“暫時的！暫時的！”

馬小玲賠著笑，

“總比傘裡強吧？那傘又黑又悶，茶壺多好啊，又圓又暖和——”

“算了。”

馬丹娜的魂魄歎了口氣，化作一道白光，飄進了茶壺裡。

壺蓋“啪嗒”一聲，自己合上了。

馬小玲把茶壺恭恭敬敬地放在神台上，點了三炷香，雙手合十拜了拜。

“姑婆，多謝您今晚出手相助。冇有您，我一個人的神龍根本殺不了山本一夫。您好好歇著，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茶壺裡傳來馬丹娜的悶聲：“吩咐一個——彆再把我忘了。”

“不會了不會了，絕對不會了。”

馬小玲拜完，關了燈，爬上床。

躺下之後，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枕頭被她翻了個麵。

——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全亮。

“砰砰砰！”

馬小玲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爬起來看了眼手機——早上六點十五。

“誰啊！”

“小玲姐姐！是我！”

況複生的聲音帶著哭腔，從門外傳進來。

馬小玲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跑去開門。

況複生站在門口，眼圈通紅，兩隻手絞在一起。

“小玲姐姐，我爸他……他還冇醒！”

“還冇醒？”馬小玲皺了皺眉，

“昨晚求叔不是說了，他就是體力透支——”

“不一樣！”況複生急得直跺腳，

“他身上的傷全好了，我摸過了，脈搏也正常，可他就是不睜眼！我叫了他一整晚，掐人中、潑冷水都試過了，冇用！”

馬小玲的睏意瞬間散了。

“等著，我去叫林楓。”

她穿著拖鞋“啪嗒啪嗒”跑上五樓，使勁拍林楓家的門。

“林楓！開門！”

裡麵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

門打開，林楓頂著一頭雞窩似的亂髮，眼皮都冇抬全。

“馬老闆，你知道現在幾點——”

“況天佑醒不過來了，你趕緊去看看！”

林楓的眼睛這才完全睜開。

——

十分鐘後，況天佑家的客廳裡擠滿了人。

王珍珍坐在床邊，攥著況天佑的手，指節發白。

歐陽嘉嘉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搭在女兒肩膀上。

金正中靠著門框，一臉緊張地往裡探頭。

馬小玲站在林楓旁邊，手裡還抱著那條昨晚的毛毯——她出門太急，順手就帶了出來。

況天佑躺在床上，銀白色的長髮散在枕頭兩側，臉色已經不像昨晚那麼蒼白了，甚至隱隱帶了點血色。

呼吸平穩，脈搏正常。

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

但怎麼都叫不醒。

林楓走到床邊，彎下腰，兩根手指搭在況天佑的手腕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過了大概十幾秒，林楓鬆開手，直起身。

“身體冇問題。”他拍了拍手，語氣平淡，

“昨晚跟山本一夫那一戰的損傷，已經全部修複了。殭屍的自愈能力擺在那兒，兩瓶血天使的副作用也代謝得差不多了。”

“那他為什麼不醒！”況複生急得直蹦。

林楓看了況複生一眼，又回頭看了看床上的況天佑。

他伸出手，在況天佑的額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手指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林楓的瞳孔閃了一下——極短暫的，不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的一閃。

他收回手，沉默了兩秒。

“他把自己關起來了。”

“什麼意思？”馬小玲追問。

“字麵意思。”林楓直起腰，兩手插回口袋裡。

“他的身體已經好了，隨時能醒。但他的意識……他自己不願意出來。”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王珍珍猛地抬起頭：

“不願意？他為什麼不願意？”

林楓冇有直接回答她。

他轉過身，背對著床上的況天佑，麵朝著客廳裡所有人。

“昨晚那一仗，他把壓了六十年的東西全部翻出來用了。仇恨、憤怒、痛苦……這些東西幫他變強了，幫他打贏了山本一夫，但用完之後，那些情緒並冇有消失。”

他看了一眼王珍珍。

“他現在躲在自己腦子裡的某個角落，把門反鎖了。他不是醒不來，是不敢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