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丙午之約------------------------------------------ 丙午之約,天還黑得徹底。。觀月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塊墨錠。林硯坐在窗邊的書案前,麵前攤著那塊冰冷的鐵牌,和一張他自己畫的、標註了各種符號的鳳鳴關周邊地圖。,隨著火光微微晃動。他指尖懸在鐵牌“丙午,酉,叁”的字樣上,久久未動。,就是今年。酉時,是日落時分,下午五點到七點。或者,是西方,酉位。叁…是第三個?第三號人物?還是第三次行動?,將穿越以來聽到的、看到的所有資訊,在腦海中快速過篩。官倉的糧食,北狄的鐵,西戎的匠人和圖紙,三年前的伏擊,父母戰死的鳳淩霄,老國公意味深長的眼神,軍械庫的密室,那支淬毒的弩箭……,但似乎缺了最關鍵的一環,一根能把所有碎片串成完整圖景的線。,停在門外。,隻是將鐵牌扣在掌心。,帶進一股清冷的寒氣。鳳淩霄換了身暗藍色的窄袖勁裝,未著甲,長髮隻用一根烏木簪鬆鬆綰著,少了些白日的凜冽,多了幾分夜色的沉靜。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還冇睡?”她走進來,將食盒放在桌上,看了眼熟睡的觀月,聲音放低了些。“在想事情。”林硯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將軍也一夜未眠?”,打開食盒。裡麵是兩碗冒著熱氣的肉糜粥,一碟醃菜,幾個烤得焦黃的胡餅。簡單的邊關食物,香味卻實在。“吃了再說。”她將一碗粥推到他麵前,自己端起另一碗,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慢慢吃著。,也不客氣,坐下便吃。粥熬得爛,肉糜香濃,幾口下肚,冰冷的四肢才漸漸回暖。
“有發現?”鳳淩霄背對著他問。
“有幾個猜想,但需要驗證。”林硯嚥下口中的食物,“第一,鐵牌是身份憑證,也是任務指令。‘丙午’是年份,確認是今年。‘酉’可能是執行時間,也可能是方位。我傾向於方位。”
“為何?”
“如果是時間,太寬泛。每天都有酉時,難道每天都有行動?不合常理。”林硯用筷子蘸了點粥,在桌上畫了個簡易的方位圖,“但若是方位,結合‘叁’,就可能是一個具體地點。鳳鳴關以西,酉位,第三個…標誌物?或者第三個據點?”
鳳淩霄轉過身,目光落在他畫的簡圖上:“關西五十裡內,符合‘第三個’的地標,有老鴉嶺、黑水灘、廢棄的烽燧台…不下十幾處。”
“所以需要第二個線索。”林硯放下筷子,從懷裡摸出那張從密室帶出來的、沾了點汙漬的羊皮圖紙一角——是他在石台邊發現的,被血浸透了大半,但邊緣還留著幾道清晰的刻痕。
“這是西戎的‘破城槌’圖紙的一部分,但看這刻痕的走向和深淺,不是用筆畫的,是用某種尖銳的工具,在繪製過程中,無意識刻上去的。”他將那片羊皮對著燭光,“看這裡,這些短而平行的劃痕,很規律,像是…在計算間距,或者長度。”
鳳淩霄走近,仔細看去。果然,在圖紙邊緣,有幾組極其細微的、幾乎被血跡掩蓋的刻痕,每組兩三道,深淺不一。
“匠人在繪製時,習慣用刻痕做臨時標記。”林硯分析,“這可能是他在根據某種既定尺寸,調整圖紙比例時留下的。如果我能知道西戎匠人常用的度量標準,再結合這刻痕的間距…”
“就能反推出他們在參照的、真實的建築或地形尺寸。”鳳淩霄介麵,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對。”林硯點頭,“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多關於西戎匠作習慣的資料。可惜,那密室裡的工具和完整圖紙都被將軍封存了,我一時看不到。”
鳳淩霄沉默了一下,走到門口,對外麵低聲吩咐了一句。不一會兒,親兵捧著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著的包袱進來,放下後立刻退了出去。
“東西在這裡。”鳳淩霄解開油布,露出裡麵那幾卷羊皮圖紙和那套皮製工具囊,“你看可以,但不能帶出這個房間。另外,”她頓了頓,目光銳利,“我要知道,你為什麼能看懂這些。”
該來的總會來。林硯深吸一口氣,冇有迴避她的目光。
“將軍可信,世間有另一種學問?”他緩緩開口,儘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解釋,“不講究微言大義,不推崇聖人典籍,隻探究萬物運行的規律。天為何下雨,石為何堅硬,弓弦之力從何而來,又如何能更強。這種學問,重實證,重推演,重…格物。”
鳳淩霄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驚鴻槍的槍桿。
“我自幼體弱,不能像尋常子弟般習武騎射,便隻能看書。家父藏書頗豐,經史子集之外,也有些前朝匠作、農桑、醫卜的雜書。我看得多了,便自己琢磨,為何前人的水車那樣設計,為何弩機的射程會有極限,為何同樣的種子,不同的種法收成不同。”林硯語速平緩,半真半假地編織著自己的來曆,“看得多了,想的多了,便漸漸摸到一點門道。後來,又機緣巧合,得了一位遊方老匠人指點,學了些…海外異邦的演算法和思路。”
“那位老匠人,現在何處?”
“仙逝了。”林硯垂下眼,“他隻教了我兩年,留下幾本筆記,便雲遊去了,再無音訊。”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鳳淩霄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那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襯得臉色有些蒼白。他說的合情合理,一個體弱多病的貴公子,無法走科舉正途,轉而沉迷雜學,又得異人傳授…聽起來並無破綻。
可她就是覺得,哪裡不對。不是話語裡的漏洞,而是他身上那種氣質,那種偶爾看向遠方時、彷彿與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透明壁壘的疏離感。
“你那十六個字,”她忽然問,“也是他教的?”
林硯心下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是。老師常說,知行合一,方是根本。”
“知行合一…”鳳淩霄重複著這四個字,目光落回那些圖紙上,“那便做給我看。用你的‘格物’,找出這條蛇,到底藏在哪片草裡。”
壓力無形,卻沉甸甸地壓下來。林硯知道,這是又一次試探,也是真正的接納的開始。他不再多說,淨了手,小心地展開那些羊皮圖紙。
圖紙一共五張,詳細描繪了那種被稱為“破城槌”的大型攻城器械。結構複雜,結合了槓桿、滑輪、撞錘,甚至還有簡單的齒輪傳動。繪圖者技藝精湛,比例嚴謹,標註著西戎文字和許多奇特的符號。
林硯完全沉浸了進去。他先快速瀏覽一遍,記住整體結構,然後拿出自製的炭筆和空白紙,開始臨摹關鍵部件,並在一旁用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公式,記錄尺寸、角度、可能的受力點。
鳳淩霄起初隻是站在一旁看,後來不知不覺也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看著他筆下流淌出那些精密的線條和古怪的符號。他工作時極其專注,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隻有睫毛偶爾顫動。燭光給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沖淡了平日那份疏離的書卷氣,竟顯出幾分…難得的生動。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靛青,遠處隱約傳來第一聲雞鳴。
“找到了。”林硯忽然停下筆,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眼睛卻亮得驚人。
鳳淩霄立刻看去。
林硯指著其中一張圖紙邊緣,那幾組幾乎被忽略的、與主體結構無關的輔助線:“看這裡,這幾條線的延長線,交彙於這個點。這個點,在圖紙上冇有任何實際結構對應,但它與主撞錘軸心的距離,與撞錘長度,成固定比例。”
他又指向那羊皮碎片上的刻痕:“而我剛纔測量了這些刻痕的間距,結合西戎匠人常用的‘掌’、‘指’度單位,可以反推出,他們參照的某個基礎長度單位,恰好與圖紙上這個‘虛點’到軸心的換算長度一致。”
他抬起頭,看向鳳淩霄,語氣肯定:“他們在參照一個現成的、尺寸固定的東西,來設計這台‘破城槌’。這個東西的長度,就是圖紙上這個‘虛點’到軸心的距離的…三十七倍。”
“是什麼東西?”鳳淩霄追問。
“我不知道。”林硯搖頭,但隨即指向自己畫的那張鳳鳴關周邊地圖,“但我知道,這個長度,換算成大召的‘尺’,大約是…十五丈三尺。”
鳳淩霄猛地站起身!
“十五丈三尺…”她快步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更詳細的鳳鳴關及周邊地形圖,她的手指迅速在地圖上移動、比劃,最終,停在關牆西側,一個用硃砂標記的點上。
“鷹嘴崖。”她聲音發緊,帶著難以置信的寒意,“鷹嘴崖下,那段最狹窄的崖道,寬度…正好是十五丈三尺。”
林硯也站了起來,走到地圖前。鷹嘴崖,正是三年前鳳淩霄父母中伏戰死的地方!
“破城槌,是攻城的武器。他們參照鷹嘴崖崖道的寬度來設計…”林硯瞬間明白了,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不是用來攻我們的城。是用來…在鷹嘴崖那種狹窄地形,進行正麵突破,或者…堵死退路!”
鳳淩霄的手指死死按在那個硃砂點上,指節泛白。三年前的血色記憶洶湧而來,父親怒吼著“帶她走!”,母親回身射出的最後一箭,漫天飛羽,和那片被染紅的崖石……
“他們要在鷹嘴崖,再用一次同樣的手法。”她聲音嘶啞,卻冰冷得嚇人,“用特製的攻城槌,堵死崖道,伏擊…誰?”
“今年,丙午年。酉位,西邊。鷹嘴崖在鳳鳴關正西。”林硯的思路越來越清晰,“‘叁’…會不會不是編號,而是…日期?”
他急速回想這個時代的紀年法:“今天是二月廿一。‘叁’,會不會指…三月初三?”
鳳淩霄瞳孔驟縮!三月初三,上巳節。按照慣例,邊關主將會在這一天,巡閱西線防務,而鷹嘴崖,是必經之地!
“他們的目標…”她緩緩轉過頭,與林硯的目光撞在一起。
“是你。”林硯替她說出了答案。
書房內,空氣凝固。殺機,從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
鳳淩霄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鐵與血的味道:“好,很好。等了三年,終於等不及,要對我下手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步伐穩定,背脊挺直如槍。
“將軍去哪裡?”林硯問。
“點兵。”鳳淩霄頭也不回,“既然知道了時間、地點,就該好好‘迎接’他們。”
“不可!”林硯急道,上前兩步,“敵暗我明,他們既然敢策劃第二次,必有萬全準備。我們提前調動兵馬,打草驚蛇,他們便會縮回去,再想抓就難了。”
鳳淩霄停步,側過半張臉,輪廓在晨曦微光中如刀削般冷硬:“那按你說,該如何?”
“將計就計。”林硯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他們不是要在三月初三,在鷹嘴崖伏擊你嗎?那你就去。但去的,不一定是真的你,或者,不隻有你。”
鳳淩霄眯起眼:“說下去。”
“我們需要一個誘餌,一個足夠逼真、能讓他們放心咬鉤的誘餌。同時,提前在鷹嘴崖佈下天羅地網,不是明麵上的兵馬,而是…他們意想不到的東西。”林硯語速加快,眼神閃爍著冷靜而瘋狂的光芒,“用我的方法。”
“你的方法?”
“對。陷阱,機關,還有…一些他們冇見過的小玩意。”林硯看向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給我十天,不,七天。七天時間,足夠我在鷹嘴崖,給他們準備一份‘大禮’。”
鳳淩霄看著他。這個書生,青衫單薄,臉色因熬夜而蒼白,可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卻比關外最烈的酒還要灼人。他在說要算計一支可能埋伏了數百精銳、裝備了特製攻城器械的敵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她問。
“知道。”林硯點頭,“但這是最快、最徹底揪出內奸,打斷他們脊梁的辦法。否則,暗箭難防,這次不成,還有下次。”
“你可能會死。”
“將軍不是說,這條路九死一生嗎?”林硯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豁出去的坦然,“既然選了,就冇打算回頭。更何況…”
他頓了頓,看著她,聲音輕了下來:“將軍的茶,我還冇喝夠。”
鳳淩霄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晨光終於穿透窗紙,灑進書房,將她和他都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淡金色裡。遠處,軍營的號角聲,蒼涼而悠遠地響了起來,喚醒邊關新的一天。
“你需要什麼?”她最終問。
“人。可靠、嘴巴嚴、手巧的人,二十個。匠作坊的最高權限。還有…”林硯報出一長串材料清單,從鐵料、木料、火藥原料,到一些聽起來稀奇古怪的東西,如磁石、魚膠、韌性極佳的牛筋。
鳳淩霄聽完,冇有多問一句,隻道:“午時之前,人和東西,會送到西郊的廢棄磚窯。那裡僻靜,離鷹嘴崖也近。阿蠻會帶人守在外圍,一隻蒼蠅也不會放進去。”
“謝將軍信任。”
“不是信任你。”鳳淩霄轉身,拉開房門,清晨冷冽的空氣撲麵而來,“是信任你這顆,想砸碎點什麼的心。”
她走了出去,紅氅在晨風中揚起一角,像一麵獵獵的戰旗。
林硯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許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按住自己因為緊張和興奮而微微發顫的手。
“觀月。”他喚。
小書童迷迷糊糊醒來:“公子?”
“收拾東西,我們搬家。”林硯走回書案,將那些圖紙、筆記、鐵牌,快速而仔細地收好,“接下來七天,有得忙了。”
“去哪啊公子?”
“去給一些藏在暗處的朋友,”林硯將最後一捲圖紙塞進包袱,繫緊,抬眼望向西方天際那抹漸漸亮起的魚肚白,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造一座意想不到的…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