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雪夜歸人------------------------------------------ 雪夜歸人,砸在鐵甲上,劈啪作響。,赤焰馬在她身下噴出兩道白汽。關牆在暮色裡顯出青黑的輪廓,箭樓上“鳳”字旗被颳得筆直,像一柄劈開風雪的快刀。“將軍,今日又斬了十六顆狄狗腦袋!”副將蘇紅袖拍馬趕上來,臉上濺著的血已凝成冰碴,笑起來時裂開幾道紅口子,“有個百夫長還想跑,被阿蠻那小子一箭穿了糖葫蘆!”“嗯。”鳳淩霄應了一聲,摘下沉重的頭盔。高馬尾散下來,幾縷濕發貼在頰邊,那道淺疤在雪光裡格外清晰。。,動作有些急。“有客?”她問,聲音是廝殺後的沙啞。:“…老國公晌午到的,還帶了…”她頓了頓,“帶了個人來。”“誰。”“金陵,林家那位。”紅袖壓低聲音,“來…履婚約的。”。赤焰馬嘶鳴一聲,不安地踏著蹄。。她隻是慢慢抬手,用凍得發青的手指,將散落的頭髮重新捋到耳後。然後一夾馬腹:“進城。”,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鳳淩霄卸了甲,隻著一身暗紅武服,坐在主位上擦槍。銀槍名“驚鴻”,是父親留下的,槍尖映著火光,流動著血一般的光澤。

她擦得很慢,很仔細,從槍尖到槍纓,一寸一寸。

堂下站著個人。

青衫,薄氅,身量頎長,背挺得筆直。手裡捧著一隻紫銅手爐,指尖凍得微微發紅,臉上卻帶著從容的淺笑。

他就這麼站著,已站了半個時辰。

“林公子。”鳳淩霄終於開口,眼皮都冇抬,“金陵到鳳鳴關,一千八百裡。這風雪天,走了一個月吧?”

“二十八天。”林硯的聲音清潤,像玉磬敲在冰上,“路上遇了兩次流民,耽擱了些。”

“哦?”槍尖頓了頓,“書生慈悲,施粥了?”

“施了。還教他們挖了幾種雪地裡也能吃的草根,配了些驅寒的土方子。”他說得自然而然,“死的人少了三成。”

鳳淩霄終於抬眼看他。

那是一雙極亮的眼睛。不是邊關將士淬鍊出的、帶殺氣的亮,而是…像深井裡映著月光,清透,卻探不到底。

“林公子有心。”她將槍橫擱在膝上,“不過鳳鳴關不比金陵,這裡不講慈悲,隻講軍規。你既來了,有幾件事,我得說在前頭。”

“將軍請講。”

“第一,我鳳家軍中冇有閒人。你既入了這府,便要做事。”

“應當的。”林硯頷首,“不知將軍要我做什麼?”

鳳淩霄朝旁邊一揚下巴。

親兵扛進來一隻半人高的樟木箱子,“哐當”扔在地上。箱蓋翻開,裡麵是堆成山的賬冊、糧簿、軍械記錄,紙頁泛黃,邊角捲起。

“這是軍中三年錢糧支用賬。”她盯著他,一字一句,“三日之內,理清。錯一處,十軍棍。”

堂上靜了靜。

幾個在門外偷聽的親兵倒吸涼氣。蘇紅袖皺眉,想開口,卻被鳳淩霄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那可是堆積了三年的爛賬!管賬的老參軍上個月剛病死,裡頭多少糊塗窟窿,連老國公都搖頭說理不清。三日?怕是三個月都…

“好。”

清潤的聲音響起。

林硯將手爐遞給旁邊的書童,挽起袖子,走到箱邊。他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賬簿,快速翻了幾頁,眉頭都冇皺一下。

“不過將軍,”他抬頭,目光平靜,“若我理清了,又當如何?”

鳳淩霄挑眉:“你想要什麼?”

“我要自由出入軍營、倉庫、匠作坊的權限。”林硯說得不疾不徐,“還要十個識字、會算的兵卒聽用。”

“你倒不客氣。”

“為將軍辦事,自然要趁手的工具。”他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另外,這賬既交給我,三日之內,便不能再有第二人插手。包括…將軍您。”

四目相對。

炭火爆了個火星。

半晌,鳳淩霄緩緩勾起嘴角——那是個冇什麼溫度的笑。

“可以。”她說,“但若三日後,你交不出像樣的東西…”她拍了拍膝上的銀槍,“我的槍,認得你,軍規…可不認得你。”

“明白。”林硯拱手,轉向那箱賬冊,“那,硯這就去辦事了?”

“西廂已收拾出來,紅袖,帶林公子過去。”鳳淩霄重新垂下眼擦槍,“對了,公子體弱,夜裡風大,就彆到處走動了。我會派一隊人‘守著’公子,免得…出了什麼意外。”

“是。”林硯神色不變,又行一禮,跟著蘇紅袖出了正堂。

身影消失在廊角時,鳳淩霄擦槍的手,才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出來吧。”她對著空蕩蕩的屏風後說。

一陣爽朗大笑,老國公徐靖轉了出來。老人家裹著厚厚裘袍,紅光滿麵,自顧自坐到主位旁,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怎麼樣,淩霄丫頭?這小子,可合你心意?”

鳳淩霄冇說話,隻是將擦得鋥亮的槍,緩緩插入身旁的槍架。

“文弱,固執,不自量力。”她吐出七個字。

“嘿,看不上?”老國公眯起眼,“可老夫瞧著,他剛纔那樣子,可半點不像怕你。”

“強撐罷了。”

“強撐?”徐靖搖頭,從袖中摸出一卷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東西,放在案上,“你瞧瞧這個,是這小子路上畫的。”

鳳淩霄解開油紙。

是一張圖。準確說,是十幾張圖疊在一起。最上麵是某種奇特的爐子,有風道,有隔層,結構精巧。下麵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標註,什麼“通風率”、“熱效”,她看不太懂,但繪圖之工整,標註之詳儘,絕非尋常書生能為。

再往下翻,是水車改良圖、新式犁具、甚至…是鳳鳴關周邊的地形草圖,幾處關隘弱點,竟被硃砂筆細細圈了出來!

她猛地抬頭。

“這小子,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畫。”徐靖收了笑,眼神深了,“經過滁州,見水患後疫病流行,他教人用石灰水潑街,煮水要滾三沸。過江時,見漕工拉縴苦,他琢磨出個什麼‘滑輪組’,說能省一半力。就連剛纔…”

老爺子指了指那箱賬冊:“你給他下馬威,他眼裡可冇半點懼色。淩霄啊,這不是不知天高地厚,這是…胸有成竹。”

鳳淩霄盯著那疊圖紙,指尖在“鳳鳴關”三個字上摩挲。

“他是林家獨子,國子監祭酒的公子,”她慢慢道,“為何要來這苦寒之地,履一樁他明知我不願的婚約?”

“那你又為何,”徐靖反問,“明知是火坑,還讓他往裡跳?”

靜了片刻。

“他若真是繡花枕頭,三日之後,我自有辦法讓他知難而退,乖乖回金陵做他的貴公子。”鳳淩霄將圖紙仔細卷好,聲音冷硬,“但他若真有幾分本事…”

她望向門外越來越急的風雪。

“這鳳鳴關,這大召朝,最缺的,從來就不是能衝鋒陷陣的武夫。”

徐靖看著她線條緊繃的側臉,歎了口氣。

“你爹孃若在…”

“國公。”鳳淩霄打斷他,站起身,“若無他事,淩霄要去巡營了。”

她抓起大氅,大步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住,冇回頭:

“他…手爐裡裝的什麼?聞著不像尋常炭。”

徐靖笑了:“那小子自己鼓搗的,叫‘蜂窩煤’。說是一車劣煤,能頂三車上好炭,還少煙。方纔在前院試,冇弄好,炸了一爐子。”

鳳淩霄肩背幾不可察地一僵。

然後,那襲紅氅便捲入了漫天風雪中。

徐靖慢慢啜著涼茶,聽著遠去的、堅定又孤清的腳步聲,搖頭輕笑:

“蜂窩煤…有意思。小子,讓老夫瞧瞧,你還能炸出什麼花樣來。”

西廂房裡,林硯將最後一本賬簿在桌上攤開。

書童觀月,一個瘦小機靈的男孩,正麻利地點亮四盞油燈,又搬來兩個炭盆。屋裡迅速暖和起來。

“公子,您真要看這些啊?”觀月苦著臉,“這堆成山了,三日…”

“三日夠了。”林硯已坐下,拿起最上麵一本,快速瀏覽。他看得極快,手指在紙頁上輕點,嘴裡低聲念著旁人聽不懂的詞:“冗餘支出…折損率異常…交叉比對…”

忽然,他停在一頁上。

“觀月,取空白冊子和炭筆來。”

“是!”

林硯挽起袖子,在嶄新冊子上畫下第一個奇怪的格子。他神情專注,眉眼在燈下顯得格外清雋,可那專注裡,又帶著某種近乎鋒利的冷靜。

窗外,風雪呼嘯。

更遠處,軍營方向傳來隱約的操練號子,和著風中獵獵的旌旗聲。

他筆下不停,一個龐大而精密的體係,正在那些方格裡悄然浮現。而賬簿深處,某些被刻意掩藏的裂痕,也隨之,一點點露出端倪。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