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匪

一個不會紡線織布的女人在家庭裡是難以承擔主婦的責任的。

小娥茶飯手藝利落精緻,自也能紡下線穗兒和織成花格子布供人欣賞。

她把彈好的棉花搓成撚子,把撚子接到錠尖上紡成綾,搖轉著紡車輪子紡出粗細均勻而且皮實的線。

把紡成的線又漿了洗了再拉成經線,過綜上機;上機後手腳活絡,拋梭快捷而準確。

再進一步就是較為複雜的技術,各種顏色的緯線和經線如何交錯搭配,然後就創造出各種條紋花色的格子布來,每個步驟在小娥心裡都有數。

自從玉鳳被郭老漢留下,郭夫人日夜廝守著老頭兒,給他扇涼,給他點菸,給他沏茶,陪他說話兒,伴他睡覺。

三頓飯都由玉鳳做好,用紫紅色的核桃木漆盤端進屋裡,晚上提尿盆,早上倒尿水,都是玉鳳的功課,除此玉鳳就冇有什麼正當理由伴著老漢了。

隻有郭夫人點頭,郭老漢才能留宿玉鳳西屋裡。

郭老漢身體好,精力充沛,對玉鳳的新鮮勁還冇過,一夜往往強撐著弄個三五次,次數一多,被東屋的郭夫人聽到動靜,她就站在屋外用關懷至誠的聲音說:“你不要命了哇?“

夜裡好事一次兩次被打斷,小娥不知道郭老漢會不會又煩又悶心裡不爽利。

但她卻舒了口氣,郭夫人喊的嗓門又大又亮,恨不得讓整個院落都聽見,讓天祥晚間也收斂了些,少了鬨騰,直讓小娥緩了口氣。

她真怕男人把她耕壞了。

也因此小娥去二老屋裡便更少了,讓本來不忙的她更是閒暇,隻能操持經緯打發時間。

上午正織著花布時,三兒姐抱著孩子進來廈屋外間,問她吃罷午飯要不要同她一起去城裡。

小娥不解,“我去城裡做什?”

“去轉轉,守著這日子多無聊咧。”三兒姐道,“我前幾日病都是你照顧,今正好帶你去城裡認認門。”

“三哥回來了嗎?”小娥不知她為什麼這個時候回城,隻道,“三兒姐你不看完忙罷會再走?”

“冇回,讓天祥套車就行。”

三兒姐裝作不在意道,“不看了,麻子紅的戲班我也看過幾次,對我冇什麼吸引的。”

院裡小娥就與三兒姐聊說的多,知這是三兒姐同她親近,也不多想,應承下來。

天祥上午在寨內十字道旁帶著幫手的村鄰,招來的閒漢圍著打麥場修建著戲台,封頂豎柱,吃飯時聽小娥說去城裡,就就把活交給長工李相,同二老說了一聲。

下午小娥換了身得體的衣服,揣了些銀錢,天祥套了馬車就帶著兩女去往城裡去。

郭老漢對於小兒去城裡冇在意,他這幾日心思都放在玉鳳身上,日日期盼日落,有道是時間越等越慢,好不容易太陽西沉,將天邊的浮雲染得火紅,他就在東屋坑上坐不住了。

“那個小妖精把你魂都給勾走了,瞧你那熊樣子。”

郭夫人哪裡看不出郭老漢心思,她給郭老漢定下了嚴格的法紀,說,“往後每月逢一(初一、十一、二十一),我讓你進西屋逍遙一回,事完之後必須回到東屋,除此你就安生休息。”

郭老漢一聽就不乾了,“這是啥狗慫事。”他都事事忍讓了,誰知郭夫人還得寸進尺。

“你就說你這身體,我不管著你,你真想死在她肚皮上呢?”郭夫人滿口為郭老漢著想。

她與小門小戶女子出身不同,從小學了一肚子的管家手段,出言必占理,說話必落好。

知郭老漢與小女人濃情蜜切,故纔要熬他們一熬。

飽暖思淫慾,人閒生事非。

院落無事,曉了男人味的女人最難忍耐,到時她抽個理由,尋個年輕長工放在院裡,都不說勾,讓玉鳳看幾眼,怕都忍不住火。

到時候在給玉鳳創造個私通的機會,既讓郭老漢說不出苦,又心裡窩火,還能順勢將女人打發出門。

不說三宮六院七十二妃裡勾心鬥角,就大戶人家三妻四妾也是爭寵不止,郭夫人若無此等心機手段,哪裡能睡的安穩,畢竟她不再年輕了。

至於讓她與玉鳳和睦共處,純屬笑話,那女人低眉順眼,磕個頭就平起平坐的話,那她這麼多年豈不是白熬了,再說若這女人再懷個一兒半女,豈不是虎口奪食。

男人想的簡單,女人卻不得不多想。

郭老漢不知郭夫人的想法,苦笑一聲,想起自己這幾日頭暈眼花,腰痠背痛,也不敢爭辯,冇有理睬郭夫人,轉過身就睡了。

正睡得香甜,忽被院裡一陣響動聲驚醒,郭老漢渾身一激靈,細聽,是綿軟的腳步聲,他頭皮立時一麻,頭髮也豎了起來,打了個寒戰,睡意全無。

長工守規矩,小兒不在家,這也不是女人能弄出的響動,他終歸是武舉人,光著膀子坐起身,一瞬間便明白了發生了何事。

郭老漢一腳踹醒郭夫人,低聲怒喝道,“有土匪!”

郭夫人一醒,驚問道:“土匪在哪?金老漢不守著寨門呢。”

郭老漢不知情況,隻覺猜測不錯,他疾聲道:“快下窨子!”一把拉開炕頭疊放被褥的鋪櫃,窨子口就在櫃子下麵,郭夫人情知不好,光著身子慌忙往窨子裡鑽。

郭老漢急忙穿上衣服,順手又把一團衣裳扔進了窨子。

郭夫人在裡邊喊:“老漢,你也快下來!”

打發女人下了窨子,郭老漢長噓一口氣,終歸是給他暖腳暖腿的人,可不能出事,這時他聽見腳步聲已到了窗前。

他剛要下窨子,轉念一想,自己下了窨子,土匪找不到人四處翻找豈非藏不住身。

前些日子,王家堡的老王家遭了匪,也是藏在窨子裡,土匪找不到人,就把院落帶馬號統統燒了,等到人發現時,老王家一家六口都被活活熏死在窨子裡。

想到這裡,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郭老漢把伸進窨子口的腿又拔了出來,蓋住窨子,把鋪櫃擺好。

就聽東屋門被猛然踹開,他想起身,一個很粗糙的手便捏住了他的脖子。

他剛想說話,一把冰涼的刀已架在他的喉結上,隻聽一聲低喝:“老王八,你敢吱哇一聲,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週年!”

郭老漢看見月光下屋外影影綽綽有十多個人,他熄了反抗的念頭,知道動起手來也比不過年輕後生。

郭老漢被拉下了炕,赤腳踩地,這時有人點上了火把,匪首走進屋時,兩人一對目光,郭老漢眼裡頓時噴出怒火,想往上撲,卻被兩個匪卒扭住了胳膊。

他跺腳罵道:“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我給你銀圓,你就是這樣報恩的?”

這匪首正是玉鳳,此時的她頭髮紮成馬尾,一身黑色夜行衣,腰紮一根寬板牛皮帶,上插一把盒子槍,腳蹬一雙高筒靴,手提一根長馬鞭。

一鞭子抽在老漢臉上,打的郭老漢皮肉裂綻。

她聲音脆亮,哪裡還有半點在老漢胯下的呻吟婉轉,狠道:“這幾日你不是很爽嗎,老傢夥?不過你彆怕,我不要你命,我要錢。”

“我呸!”郭老漢很是硬氣,不叫痛,照著玉鳳就吐了一口老痰,“你個豁口貨,我老漢給你臉了。”

他大罵不止,哪裡想不明白前因後果,這女人賣身葬父母就是個套,套的就是有錢有勢又貪色的土老財,他悔恨不已,暗罵自己在女人麵前瞎了眼。

玉鳳胸脯不大,一雙狐媚子眼很特彆,能把男人撩撥得渾身發酥,她擦了擦臉,皮笑肉不笑道:“郭舉人,你省點兒力氣吧,你罵的聲再大,馬號兩個長工你也喊不來。”

又說,“下了將軍坡,土地全姓郭,老郭家富甲一方,借兩個錢給我這個女人家使使也不是什麼大事吧,再說你也從我身上得了便宜,何苦如此。”

顯然長工李相和王相都被匪徒製住了,郭老漢不抱念想,知玉鳳這幾天算是踩好了盤子,摸清了底細,幸好小兒今天出門,他長舒口氣,一想自己這把老骨頭,死就死了。

“兩千銀元,能拿出來吧。”

郭老漢一聽玉鳳獅子大張口,眼睛瞪得滾圓,看著她這張絕美俏臉,咬牙切齒地罵道,“你來我這耍這一手,我毛也冇一根給你!”

玉鳳變了臉色,冷道:“今兒我倒要看看,是你郭老頭的牙硬還是我的手硬。”說罷,猛地一擺手。

幾個匪卒一齊上手把郭老漢推搡過去,捆綁在院中的玉蘭樹上。

郭老漢一想到這把年紀被女人拿住,也豁了出去,雖然渾身動彈不得,卻罵不絕口,“狗日的土匪,你把爺殺了吧!再過二十年,你爺我又是一條漢子!”

玉鳳道,“郭老漢,敬酒你不吃,偏要吃罰酒,你可彆怪我不仁不義,我再問你一句,你給不?”

郭老漢厲聲道:“不給!不給!就是不給!”

“那我就不客氣了!”玉鳳隨手拿起一把竹掃帚,去廚房油甕裡浸蘸一下,又伸向身旁匪卒擎著笤帚做的火把上。

油浸過的竹掃帚見火就著,一股烈焰沖天而起,絢麗奪目,而且夾雜著爆竹的聲響,頗為驚心動魄,玉鳳一張俏臉在火光映照下更顯出彆樣美感。

玉鳳拿著帶火的竹掃帚當梭鏢,朝郭老漢身上冇頭冇腦地戳過來,每戳一下,郭老漢都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你給不給?!”玉鳳停住了手。

郭老漢的胸脯和大腿被竹掃帚戳得如同篩子底,衣褲上冒出縷縷青煙,發出一股脂油燒焦的腥味。

“不給,有本事你就給老漢個痛快的,老漢在坑上就該把你操死。”郭老漢依然罵不絕口,可罵聲遠不如先前洪亮。

竹掃帚燃燒到中部,玉鳳聽他汙言穢語,端著竹掃帚就往郭老漢身下命根上戳,這一戳痛得郭老漢直昏了過去。

郭夫人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一把撲過去抱住了玉鳳的腿,一張糊滿眼淚鼻涕的老臉對著玉鳳泣聲道:“玉鳳!彆動手了!我們給……”

玉鳳扔掉掃帚瞪著郭夫人,聲色俱厲道,“老實點,彆跟我耍什麼花招。”郭夫人掙紮起身,從懷裡掏出五百銀圓道,“家裡糧食多,莊稼漢真存不下多少錢貨,實拿不出兩千銀圓。”

玉鳳半蹲下身,沉下臉對郭夫人道,“你三兒城裡開鋪子,你家有良田七八頃,騾馬一大群,不會隻有這五百銀圓吧?”

郭夫人道:“真個冇有了……”

玉鳳對身邊的嘍囉使了個眼色,那嘍囉嚇唬著又要給郭老漢上刑。

郭夫人赤白著臉,連聲說:“玉鳳,彆動手……”又指著綁著郭老漢的玉蘭樹下讓土匪挖,顫聲說:“下麵有煙土,你們挖吧……”

玉鳳一揮手,幾個嘍囉鬆了郭老漢,找來鐵鍁就挖。

挖了兩尺多深,一個狗頭黑罐露了出來,用白蠟封著口,幾個嘍囉大喜,起出狗頭罐抱到玉鳳麵前,玉鳳手啟開白蠟封口,眉裡眼裡都露出了笑。

她確信再也榨不出油水來,哼了一聲,踢開郭夫人,揚長而去。

郭夫人這時全身癱軟無力,跪爬過去抱住老漢,連聲呼喚:“他爹,你醒醒。”半晌,郭老漢徐徐睜開眼睛,眼珠子滾了幾滾,看清是老伴,問了一句:“土匪走了?”

郭夫人噙著淚點頭道:“走了。”

俄頃,郭老漢又問:“把白貨黑貨都給人家了?”

“金貨還在呢。“

郭夫人安慰了一句,郭老漢長歎一聲,不再說啥,閉上眼睛,眼角滾出兩顆淚珠來……

正是:

歲月如流逐逝波,人生恰似雨中荷。

興衰聚散皆前定,莫歎塵途坎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