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黃萬流,黃山劍宗的開山鼻祖,要說之前此人於林去憂而言,不過是江湖已逝人物,直到今日,站這塊石碑前,那份深入骨髓孤高,才真切撲麵而來。
太子殿下的手摩挲在這石碑之上,還在京城時,娘偶有提起這黃萬流。
黃萬流身姿挺拔,蒼鬆立崖。
在他尚未聲名遠播時,每逢江湖盛會,眾人皆如群雀匯聚,三兩成群,探討江湖中風雲變幻。
唯有黃萬流,形單影隻,如遺世孤鶴,獨自靜立在角落,眼眸中散發寒意,拒人於千裡之外。
與人比試,這黃萬流孤傲更是展露無遺,無論麵對如何對手,從不主動出劍,負手而立身姿,宛如巍峨高山,眼神中透著不屑。哪怕對手攻勢如疾風驟雨,劍影似閃電穿梭,也僅是微微挑起眉梢,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輕蔑,待對手氣力耗盡,招式用竭,氣喘籲籲之時,纔不慌不忙抽出佩劍,一劍揮出,得勝後,既不會乘勝追擊,也不會對落敗之人施以絲毫安慰,隻是默默將劍收回劍鞘,轉身離去。
林去憂朝於伯問道:“於伯,黃萬流此人如何?”
對酒癡迷甚至超過自己性命的瘸腿老伯輕聲道:“小老兒不知,隻是曾與之宗門弟子見過一麵,據他說,劍宗門牆之內,弟子們倒是對黃萬流既是尊崇又懼怕,複雜得很吶。這老東西,對弟子要求嚴苛至極,傳授劍道,言語簡短扼要,鮮少有耐心指導時候,與小老兒交手那劍宗弟子,劍道已算登堂入室,不過在那老東西口中,往往隻是冷冷拋下一句:‘尚未明悟。’若是下山遊歷,還未能領會更高精髓,便是會被那老東西,斥責愚笨不堪,是不可雕琢朽木。”
“依小老兒看吶,那死了有百年的老東西,纔是真正一塊朽木,呸!”於伯喝口酒,憤憤罵道。
林去憂笑道:“依照這麼說,黃萬流性情如此孤傲,江湖中卻還是無人敢公然辱他,也是,畢竟他曾一人一劍,便是讓黃山劍宗在高手如雲江湖中,穩穩佔據舉足輕重一席之地。”
林去憂又是輕嘆一聲,將石碑上的手收回。
江湖人物,從來都是褒貶不一,有人斷言黃萬流自視甚高,終有一日會遭遇挫折,摔得粉身碎骨,也有人稱他孤傲源於其絕世無雙武功,以及對武學獨特而深刻見解。
目睹此般情景,於伯輕抿一口酒,不禁道:“公子,這裏風大。”
季莫寒凝視林去憂背影,秀眉微微蹙起。
她對劍術一竅不通,此前闖山門時所用之劍,還是季長林託付軍中用劍高手,將劍意封存於劍匣之中,她為其取名“霜雪”,隻因匣中三把劍,劍身潔白似雪,澄澈明亮,蘊含無盡寒氣。
“你當真打算在此處悟道修行?”季莫寒語氣清冷問道。
林去憂緩緩轉過身,眼眸那金色眸子,恰如春日暖陽穿透雲層,他搖搖頭,輕聲說道:“悟道,絕非一朝一夕便能達成事。你對武道感悟遠比我深刻,這一點無需小爺多言,免得讓你覺得我在班門弄斧。小爺打算邊走邊悟,以動入靜。”
季莫寒聞言,微微一怔,倒從未曾料林去憂竟會在武道修行上如此用心。
“怎麼,瞧你這神情,不信小爺說的話?別忘了,我娘可是近百年來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女劍仙。雖說我不知自己在這條習武之路上能走多遠,但留給小爺時間已然不多。這一趟江湖之行,無論如何,都要闖出一番名堂來,不然著實有些對不起我爹孃。”林去憂嘴角上揚,笑著說道。
季莫寒神色平靜,問道:“那你所謂的闖出一番天地,究竟要達到何種程度?且不說旁人,就論我們相識的三清道人來說,在北州曾是聲名赫赫人物,然而自從歸隱山林之後,卻也是鮮少被外人道起。”
林去憂淡然一笑,那原本收縮金色光芒瞳孔,此刻似乎綻放幾分銳利,他道:“若他是天下第二,那小爺便成為那舉世無雙的天下第一。”
林去憂話音剛落,剎那間,遠處傳來一陣低沉轟鳴聲,山間也隨之劇烈震動起來,彷彿大地都在顫抖。
原本悠然自得喝酒的於伯,神情瞬間變得冷峻,迅速轉頭,目光如電,緊緊盯著那片山穀深處。
隻見山穀之中,霧氣如洶湧波濤般迅速瀰漫開來,劍意如奔騰泉水,源源不斷噴發而出。
“看來,這山間倒是真藏了不小機緣。”林去憂低聲呢喃道,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抽出腰間木劍,剎那間,紫光閃耀,如夜空中劃過璀璨流星。
季莫寒緊跟其後,手中長槍緊握,銳利槍尖直指不遠處那片霧氣瀰漫地方,槍尖閃爍寒光。
於伯毫不猶豫,如離弦之箭般率先朝著霧氣深處走去。
林去憂和季莫寒則小心翼翼跟在後麵,時刻保持警惕,目光警惕掃視四周。
越過溝壑,另一端山間的迷霧看起來似乎沒有先前那般危險,僅僅是普通霧氣,憑藉著先前捕捉到氣機,他們在霧氣最為濃重地方停下腳步。
此地靜謐可怕,唯有他們輕微呼吸聲和腳步聲,在這片死寂中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林去憂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盡頭處站定。
就在這一瞬間,彷彿有一雙無形大手,將周圍霧氣瞬間驅散。
季莫寒和於伯急忙跟了上來,站在林去憂身後,三人目光凝重而專註。
眼前,有一個圓形池子,池子旁邊,兩把巨大長劍靜靜佇立。
“此處,怕是黃山劍宗的‘劍池’。”於伯壓低聲音說道,又頓了頓,接著道:“公子務必小心,劍池向來是宗門重地,極有可能設有重重陷阱。”
林去憂輕輕點點頭,應了一聲“嗯”,神色卻愈發凝重,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三人靜靜地站在劍池旁,全神貫注,凝神靜思,目光緩緩投向那汩汩流動清泉,低低流水聲,如二八女子低語,輕柔而舒緩。
林去憂緩緩閉上雙眼,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受周圍那微妙氣息。
劍池水麵,泛起層層細微漣漪,如春風輕拂湖麵,蕩漾出一圈圈波紋。
水麵之下,是一片深邃藍色,隱匿數不盡劍氣。
這黃山劍池,想必是黃萬流為後世弟子留下最後一份恩澤,隻是歷經百年歲月塵封,無人問津,其上不知落了多少歲月塵埃。
林去憂小心翼翼朝劍池靠近,每邁出一步,謹慎至極。
他傾聽水滴落入池中發出滴答聲,那聲音如天籟,每一聲都在他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隨著這聲音,他心境愈發空靈澄澈,每一滴水波動,皆如無形劍氣,在他心間穿梭遊走,填補每一處對劍道空白。
季莫寒與於伯靜靜站在一旁,默契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對於他們而言,這劍池不值一提,但對於入劍道的林去憂而言,倒是一份錦上添花的機緣。
季莫寒手中久久握長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如鷹隼般銳利,警惕掃四周。
儘管此刻,看似平靜無波,但她心中清楚,先前那巨大動靜絕非偶然,這山間必定隱藏不為人知秘密。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聲音,從遙遠天際傳來,觸及靈魂,在眾人腦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恰似風中呢喃,輕柔又充滿力量,轉瞬之間,便消散在這寂靜空氣中。
林去憂眼皮微微顫動,神情並未有絲毫改變,依舊沉浸在劍池帶來的感悟之中。
然而,那神秘聲音並未就此消失。
須臾,它再次在林去憂耳畔響起,這一次,聲音愈發清晰。
那是一道尖銳刺耳異響,如金鐵相互撞擊,迸發出火花彷彿能劃破黑暗。
這聲音帶一股強大穿透力,瞬間打破這片死寂寧靜。
在這萬籟俱寂山穀之中,這道聲音驟然響起,如一記重鎚,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原本凝固空氣,也是被這股力量瞬間撕裂。
林去憂猛然睜開雙眼,眼眸中閃過一道精光,他目光如炬,緊緊鎖定在劍池旁小道上方。
“去看看。”
他輕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