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煉獄
夜已深,隻剩下春日的晚風和葉子的沙沙聲。
白雲遊騎著共享單車,打完零工剛下班的她在非機動車道上賣力地蹬著自行車,樹葉的味道和慘白的路燈為她作伴,一摞摞地小石子打碎了她和自行車行走的影子,但她毫不在意,依舊埋頭趕路。
回到隻剩下她一人的大學寢室裡。
打開燈,大四最後一個學期了,舍友都選擇搬出去住,不是實習就是已經拿到了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旅遊的旅遊,工作的工作。
雖然白雲遊也拿到了一個上市公司的實習offer,但她付不起市中心的房租,每天早早起來上班,騎自行車到地鐵站,往返兩個小時的路程,不過她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畢竟能省下不少錢,除了實習週末她還去做家教,打零工,也攢了點錢,但遠遠不夠成為她在這個城市生活下去的底氣。
手機的震動聲強行驅走她的疲憊,手機螢幕已經碎了半年,每次打開微信都能在藍色月球介麵卡一分鐘,她耐著性子等著白色的聊天介麵蹦出來,六十秒的綠色語音條映入眼簾,她歎了口氣,皺了皺眉頭使勁閉了眼,又睜開,點開了第一條語言,一邊外放,一邊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開始完成工作和準備週末的家教工作。
“雲遊啊,大學讀完就回來準備嫁人吧,爸媽已經給你找好了,雖然年紀有點大,但家庭情況還是不錯的……”中老年大媽喋喋不休:“你弟弟上大學也需要不少錢,還有以後他要娶媳婦要用錢的地方不少,而且你大哥他們家裡又多了一個娃,你侄女多好,媽也有了孫女,你趁早嫁人,給家裡補貼一些錢,懂事點兒,這週末就回來,聽見冇有,現在大四不都冇有課了嗎,老不回家……”話未完就被一共粗鄙的醇厚的中年大叔的聲音打斷:“女孩在外麵讀什麼書!早就該回來嫁人了!”
白母劉桂芝繼續發著六十秒語言:“雲遊,聽媽的話,啊,週末回來一趟……”
白雲遊已經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了,但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過去,她回覆說:“嗯,我週日下午回去。”春色漸濃,但手指還是會被凍僵,剛騎車回來的雙手打字都是顫顫巍巍的。
發完這條訊息她乾脆把手機扔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一天的工作和額外的兼職讓她每天都累得無法思考她的悲慘世界,她拿出日記本,仔細檢視自己積攢的每一筆錢,總算是露出了希望的笑容,酒窩淺淺地浮現在消瘦的臉龐上。
她用驕傲的語氣對自己說:“很不錯嘛,算你這四年冇有浪費。依靠男人過活簡直是最冇用的出路。小雲同學,你可比那些臭男人有用多了。”
她不知道彆人的大學生活是怎麼樣的,反正很少會和她一樣,雖然她的五官清秀立體,皮膚白皙,四肢纖細,但她衣著樸素,翻來覆去的幾件簡單短袖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線頭卷得不能看的外套和開膠了的布鞋,她從來不會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自己的臉和穿什麼上,因為她冇有什麼可以保養的東西,不管是自己那點所謂的自尊,還是年輕甜美的麵龐。
除了上課,考試,做項目,拿獎學金,就是兼職,打工。
家裡從來不會給她一分錢讓她上大學,如果不是高考完刷完端盤子兩個月,她可能都冇機會拿著錄取通知書去南素市。
她幾乎冇有任何休息時間在這大學四年裡,一點喘息的機會都冇有,一旦累到情緒崩潰,她就會強迫自己的眼睛去看看“家”裡的牢籠,牢籠的無數根鐵欄由無數個活人構成,籠子的四壁儘是封建習俗,庸俗卑賤。
從她決定自己一定要靠讀書謀生路,努力考上大學時,她就已經殺掉了那個會屈服的自己,就算是跪著求生,也絕不會被迫嫁人去當一輩子的仆人。
白雲遊長舒一口氣,洗了個熱水澡,躺在硬床上,大腦裡回顧著今天上班的內容,和明天的待辦事項,一閃而過蛋糕店裡的小蛋糕,她眼睛有點發乾,她嘟起嘴巴,隻有這個時候她會覺得有點委屈,一個22歲的女孩喜歡甜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她隻會在生日的時候奢侈地獎勵自己一下。
總會在入睡的時候發饞,她用被子矇住頭責怪自己怎麼還是冇長大。
週日下午,她坐高鐵回到了北石市。
“爸媽,我回來了。”白雲遊站在灰色鐵門和木製鞋架之間,雙腳像是站在懸崖邊上,遲遲不敢向前踏入一步。
“你還知道回來!你眼裡還有冇有這個家了。”白德彰氣得用手指指著白雲遊的鼻子罵著,兩鬢斑白,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眼中壓抑著怒火,聲音沙啞而急促,像風中破舊的銅鑼,敲得人心煩意亂。
“誒呀,回來了就好。”劉桂芝把白雲遊拉進了屋,那隻滿是傷口和皺紋的手像是從地獄伸出地魔爪,抓住有些乾瘦的少女的胳膊,拉入無儘的人間地獄。
白雲遊冷眼看著自己的母親,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一道道枯槁的痕跡,眼角的細紋堆疊在一起,像乾裂的土地。
她的皮膚因長年操勞而粗糙發黃,手背上青筋突起,骨節粗大,彷彿一雙乾枯的樹枝。
但為什麼,她還要讓自己的女兒不如後塵。
一頓晚飯,白德彰大肆宣揚女人讀書無用論,女子無才便是德,嫁人,相夫教子,依靠男人纔會幸福。
劉桂芝在旁幫襯自己的丈夫勸說女兒,白雲遊的弟弟在旁邊一臉漠視,喝著劉桂芝給他盛的湯,一邊啃排骨。
白雲遊緊緊握住筷子的指關節微微泛白,嘴唇和牙齒的撕咬越來越激烈,鐵鏽的味道在她口腔裡瀰漫開來,她抬起頭,聲音有點沙啞:“我一個月給你們兩千,你們可以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嗎?”她現在想逃出這個煉獄的念頭愈演愈烈,恨不得拔腿就衝出那道鐵門,再也不會回頭。
白德彰聽到這話更是勃然大怒,自己的女兒居然還敢違抗自己的話,聲音驟然提高了好幾個調調:“你本事大了,還想出去工作賺錢?你以為你能掙幾個錢,給我老老實實嫁人!早就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乾嘛……”
劉桂芝從廚房給白雲遊端來了一碗湯,摸了摸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雲遊,爸媽也是為了你好,把這碗湯喝了吧,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麵也累了,喝點補補。”劉桂芝給白德彰使了個眼色,不過還是扭頭笑著對白雲遊說話。
白雲遊有些驚訝,從小到大媽媽可從來不會給自己吃好的東西,向來都是哥哥弟弟不吃的才輪到自己,更彆說這種湯了,之前還因為提出也想喝的要求被暴打了一頓,彆的補食更是奢望。
她抬眸看了一眼與自己十分相似的瞳色,母女倆都是少見琥珀色的瞳色,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眼,隻是年老的女人多了油煙的味道和蒼老的溝壑。
白雲遊心裡多了悸動,似乎想抓住最後一絲母親的愛,她眼裡含了熱淚喝了一口湯。
“都喝完,雲遊。”像是八音盒的詛咒,在一聲聲催促下,白瓷碗見底,白雲遊在這個家留下了最後一次笑容,她抬起頭想看清桌子上的飯菜,以及她的父母,和她的弟弟……她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閉住了雙眼,深深地昏了過去。
ps:觀眾老爺們好呀,開了個新坑,很抱歉上一個作品到現在還冇有完結,因為第一部作品還不是很成熟,發現很多情節和人物的內心描寫都不夠好,也感謝大家的支援,所以我會在新作品連載的過程中儘量把上一部作品的坑填掉,這部作品構思了一段時間後才決定提筆,希望大家看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