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掐住命門

掐住命門

眼見寧玦以一對多, 被五六人合圍,郭忠蒙上麵罩,帶著支援的弟兄們一並加入戰鬥。

白嫿聽從叮囑, 避戰離得遠遠的,幫不上忙的同時,更不能成為礙事的累贅。

她手中緊握著公子送她的佩劍, 原本對打打殺殺毫不感興趣, 更對血腥場麵深感排斥, 然而此刻,她卻無比希望自己能真的會些武藝,好為公子助力幫忙, 不然如當下這般眼巴巴地乾站著,她實在等得心焦。

前麵你來我往,刀光劍影,紅袖藏鋒,場麵極度混亂。

白嫿目光緊盯戰況, 並不能明顯看出,場上雙方究竟哪邊更占優勢。

公子劍術精絕, 有攻有退,並不受敵方人數多的牽製。

而與他對戰的紅衣女子, 眸底陰鷙,紅唇刺目,手執殘傘,傘骨作盾, 揮下的每一招,幾乎都甩出致命的氣勢。

白嫿通過那把殘傘,大概猜到對方身份。

那位姿態翩然的紅衣女子, 應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傘仙」江慎兒。

公子千裡迢迢尋她,是為調查劍聖之死,費儘心思與她單獨對戰,關鍵不在誰輸誰贏,而是以此試探她的實力以及用毒水平,好有根據地判斷對方是否有謀害劍聖的嫌疑。

可奈何,江慎兒身邊的隨從親信太多,郭忠他們艱難對敵,一時牽製不了那麼多人。

天璣閣的人奮力護主,尤其那兩個鬼麵人,接連橫插一腳,打斷寧玦與江慎兒的對戰連招,煩擾人得很。

如此,江慎兒藏著實力,寧玦很難達到刺探的目的。

原本他以為,「傘仙」作為江湖前輩,赫赫有名,應當比他更注重比試的規矩。

晚輩來邀戰,隻要她應了,自是一對一公平且酣暢淋漓地打一次,這是江湖人都該自覺遵守的成規,也應是共識。

然而江慎兒並不講究這些,她仗著手底下人多,揮手命令打手一擁而上,完全不在乎以多欺少的名聲傳出,就如段刈所說,如今「傘仙」不再以江湖人的身份自居,而是作為南閩朝廷犬牙,端著好大的官威,哪裡還顧忌什麼江湖體麵,顯然更在意身為上位者的顏麵。

對此,寧玦心中不恥,可又奈何不了她。

與原計劃有出入,繼續纏打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寧玦尋上門來根本不為分個武功高低。

他有意抽身,對招時收斂劍鋒,慢慢轉攻為守。

江慎兒卻開始緊追不捨,將一把殘傘使用得出神入化,紅色衣袂翻飛間,身上銀鈴叮叮作響,如清脆的鎖魂聲。

白嫿目光忡忡,視線緊隨寧玦閃避的身影,看到傘身邊沿暗處藏鋒,心跳提到了嗓口。

不知是她目光過於關切,還是身旁原先站著的幾個膽大看熱鬨的閒人陸續續全部走遠,當下外圍圍觀者隻她一人,過於乍眼,江慎兒餘光瞥過,自然而然多看了白嫿兩眼。

兩人視線相交,白嫿率先偏過眼。

江慎兒微微眯眸,在白嫿麵上短瞬停留,而後視線下移,盯上她手執的那把佩劍。

這劍。

真是……好生眼熟。

江慎兒很快將注意力從寧玦身上轉移,衝手下示意眼神,待她對戰脫身,兩個鬼麵人立刻左右擁上前阻攔住寧玦,將他纏住。

等寧玦劈落劍鋒,將鬼麵人雙雙逼退,再擡眼,卻不見江慎兒的蹤跡。

他心中陡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餘光外瞥,同時不見白嫿的身影。

……

一間密室裡,白嫿躺在綿柔暖帳的香床上,半睡半醒,意識不清。

迷迷糊糊間,她好似被人引導著一直在回答問題,口乾舌燥,不想出聲,但鼻息間嗅到一股異香,這股香味刺激著她的嘴巴完全不受控製地一張一合。

於是麵對詢問,不得不全盤合托。

“你是何人?是何身世?”

“白嫿,罪臣之後,現居季陵姨母家中。”

“你與劍聖的徒弟什麼交情?看我擄走你,他心急如焚,表情那叫一個生動。”

“隻是主仆,沒……沒有彆的關係。”

“你在說謊!”

“我……是我愛慕公子,悄悄藏下心意……”

江慎兒嗤聲彎唇,覺得幾分有趣。

她目光睥睨,打量著冰床上的美人,燭光昏暗,冰麵晶瑩,她一身素白肌膚又嫩又滑,安安靜靜躺在那,吸引人忍不住想要去摸一把。

但美人明顯睡得不好,眉心微蹙,手指輕蜷,似乎在防備著什麼。

可她那點意識掙紮,是完全沒用的。

就算是武林高手,尋常水平的也很難躲過散魂香的威力,更何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姑娘,聞了這香,保準她心裡什麼秘密都藏不住。

江慎兒繼續問到底。

“隻是主仆關係,他就對你如此捨得?你可知曉自己手裡的那把佩劍是昔日劍宗所鑄,名為「鴻雁」?那可是天下劍客都夢寐以求的神兵快刃。”

“……不知。”

江慎兒收眸一喟:“一個絲毫不通武藝的姑娘,手裡卻握著絕世神兵,不知這是暴殄天物,還是一切自有緣定……”

說完,她執劍轉過身,思緒恍惚飄遠。

不知憶起了什麼,一聲喟歎幽重,歎完這一聲,她伶仃的背影更顯落寞與淒冷。

曾幾何時,這把鴻雁劍也是她的妄念與執著。

隻可惜,我本將心嚮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孤月」與「鴻雁」原是夫妻佩劍,當年劍聖執「孤月」,劍法出神入化,所向披靡,而如今她也握上了「鴻雁」,與他那把正是一對……可是可惜,物是人非,人都不再,舊物又有何意義?

江慎兒握劍的力道不自覺加重,半晌過去,又慢慢鬆緩。

她擡手關上窗,隔絕夜半風涼,回過頭,重新看向床上躺著的姑娘。

冰床雖有療愈功效,但到底溫度偏低,白嫿衣著單薄躺在上麵,開窗太久容易染風寒。

方纔,她通過給白嫿把脈,確認她體內留有殘毒,並且辨出那是南閩常見的丹藥遺症,於是好心幫忙,借冰床為她排毒。

至於她為何如此好心,當然不是因為仁心向善,而是……為了成全自己的一點私心。

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聽到過有關司徒空的事跡了,細算起來,他不過死了兩年多而已,昔日劍聖赫赫聲名,如今怎麼這麼快就從世人心中淡淡消匿了呢?

他本是無父無母,更無兄弟姐妹,師父已逝,妻子殉葬,世上唯獨還有一個徒弟與他牽連。

這世上能想起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而在那不多的人裡,她肯定會算一個。

江慎兒自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念舊的人,可當年司徒空刺破她的傘,又親手為她修好後,她不捨得再更換,一直用了好多好多年。然而就在今日,傘身偏偏被他的好徒弟親手削爛,江慎兒真的憋悶要死,不得不承認,她真是輕了敵。

冰床上,白嫿翻了下身,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淺眠。

江慎兒重新走近,準備再問問題。

“你喜歡寧玦,他也明顯在意著你,你們為何不將心意說開,開誠布公呢?”

白嫿出聲低弱,完全被藥效引導著袒露心事:“表哥派我故意接近公子,是為尋機探得孤鴻劍招,我目的不純,心懷貳心,不配得公子真心相待。”

江慎兒並不驚訝,又問道:“你表哥是誰?”

白嫿胸腔起伏,頓了頓纔回:“季陵歸鴻劍堂的堂主,榮臨晏。”

江慎兒眉頭一挑,淡淡言道:“季陵榮家……我聽說過,當年榮家祖輩為禦用皇商,司徒空與榮家一個老頭關係不錯,見對方喜愛鑽研劍術,便教給他幾式孤鴻劍招,聽說後來還大方地給了那老頭半本劍譜,如今這是如何?榮家後輩子弟貪得無厭,白得了便宜還不滿足,又開始覬覦孤鴻簡譜的全章嗎?”

白嫿隻能回答自己知曉的事,故而這個問題,她緘口沒有應聲。

江慎兒繼續道:“你若真心喜歡寧玦,在表親與愛慕郎君之間抉擇,應該會選後者纔是,或許,你還有彆的顧忌或者苦衷嗎?”

白嫿被窺心事,唇角顫了顫,隨後眼角浸出眼淚,喃喃回複說:“我嫡親兄長在京做官,被人陷害入獄,若我能幫助表哥拿到孤鴻劍招,助力他在大將軍王擺設的擂台上拔得頭籌,表哥便有機會成為大將軍王麵前的紅人,走上仕途之路,如此我們朝堂有人,兄長的困境或許可解。”

江慎兒思忖一番,自言自語說:“今時不同往日,你們大燕國朝局動蕩,新帝登基後,首先解散革除了繡衣衛,司徒空死了,段刈辭官,如今寧玦在京的勢力微弱,靠些舊交恐怕也隻能保證你兄長在牢獄中少受苦楚,若想脫罪,確實還需官職更高一階。”

想到什麼,江慎兒忽的眼神一亮,開口出主意道:“若是寧玦登擂拔得頭籌,得王爺看重,豈不是也能幫你?”

白嫿沉默半響,額前冒汗,支支吾吾回複:“我……我怕公子得知真相後,會怨怪我刻意接近,目的不純,將我厭棄,我……不敢賭……”

真是擰巴。

江慎兒嘖舌搖了搖頭。

這些年輕人,灑脫無畏的程度居然還不如他們老一輩。

想當初,她一眼看上了司徒空,癡迷他俊美無儔的皮囊,迷戀他以一敵百的劍法,更慕強地想要與他相識,結果打聽得知,他早已成親有了發妻,她不甘心,直接上門找上寧柳宣戰,要與她爭搶一夫……

往事不可追,年輕時衝動莽撞,無知無畏,也有點不要臉。

如今回想起來那些荒唐事,倒是不後悔,但多多少少有些臊得慌。

到最後,心中徒留一絲感愴。

司徒空不在了,寧柳也陪他去了,江慎兒自問自己,若換做是她,有沒有撞棺殉情的勇氣,或許有,也可能臨時犯慫,她不知道。

收回思緒,江慎兒歎口氣,看向白嫿睡得不安穩的睡顏,罕見有興致去管彆人的閒事。

年輕時,江慎兒曾與司徒空有緣結伴同行,自然從他口中聽聞過不少他那位天賦異稟好徒兒的事,司徒空愛徒如子,為其操碎心,一會兒怕他過於孤僻沒朋友,一會兒又擔心他不跟女娃子玩,等將來長大後容易被漂亮姑娘騙感情。

江慎兒喜歡與司徒空聊天,哪怕他聊的是她根本不在意的事,依舊會聽到格外認真。

因此,她對寧玦是瞭解的,最起碼,相比他瞭解自己,江慎兒瞭解他更多。

很多年前,司徒空與她說起過,自己平生有三大心願:

一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二是將孤鴻劍式發揚光大,三是能親眼看到徒兒成家。

第一個願望,司徒空需要的人不是她。

至於第二個願望,他自己就能獨立完成。

唯獨第三個願望,司徒空到死沒有實現,那是他閉眼前,依舊心懷遺憾的事。

江慎兒眼神黯淡了瞬,隨後將手中的鴻雁劍重新放回白嫿手邊,站起身後,她心中已然有了決定。

如果沒有外人助力推一把,還不知道這兩個年輕人要彼此憋瞞心事多久,既如此,倒不如由她來做回好人?

就當是為完成司徒空的第三個心願。

如今也不能說是心願了,更準確說,是遺願。

……

一波來曆不明的悍匪,趁夜闖進虢城,不殺不掠,唯獨將天璣閣前前後後圍堵得水泄不通。

其中有擅用毒者,提前潛入天璣閣廚房,在飯菜中下了迷藥,之後裡應外合,不費吹灰之力破了天璣閣的大門。

進門後,匪徒們將天璣閣裡裡外外翻了個底朝天,掘地三尺地尋人,過程中難免將其他牢房暗室裡的犯人放走,一直折騰到後半夜,最後趁天亮前安然退出城去。

第二日,天璣閣入夜被襲一事傳遍大街小巷,甚至驚動了南閩皇帝。

小皇帝無法容忍悍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造次,尤其天璣閣還是他看重的情報組織,於是氣惱之下連發口諭,急召江慎兒入宮,同時命令成王領巡防營三千人務必徹底剿清匪徒。

在巡防營整裝出城之際,先前偽裝成悍匪的茶鋪夥計們換回平常裝束,與官兵們擦肩而過,不動聲色重新潛回城中,繼續商量尋人計策。

幾人圍桌,麵色皆嚴肅。

陳複率先開口:“我們原計劃本是全程低調行事,沒想到如今連南閩皇帝都驚動了,是我辦事不利,沒提前安排周到,竟叫阿芃姑娘陷入險境,眼下不知安危。”

聞言,郭忠麵色愧怍更深,他黝黑的一張臉耷拉著往下垂,一副沒臉見人的模樣。

“複老弟,此事與你無關,怪我纔是!是我帶阿芃姑娘過去的,之後卻一門心思對戰,全然忘記管顧阿芃姑娘。”

說完這話,郭忠小心翼翼覷看寧玦的麵色。

自從阿芃姑娘失了蹤影,寧公子臉色便一直沉得駭人,渾身更散著低溫冷壓,叫他不敢搭話,更不敢與他對上眼神。

陳複沒接話,九秋在旁寬慰眾人道:“阿芃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更何況如今我們可以確認,她並沒有被江慎兒關在天璣閣內,如此,江慎兒肯定另有謀算,既然她還想要利用人,便不會隨便害了阿芃姑孃的性命,眼下她定是安全的。”

寧玦心情煩鬱,惴惴難安,原本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但九秋一番言語,還是叫他沉重的心事稍微鬆緩了一些。

寧玦表態道:“不怪你們任何人,你們都是為我拚殺奔忙,無論如何,我都要多謝弟兄們的辛苦付出,九秋說得對,阿芃一定不會出事。”

郭忠與陳複對視一眼,稍稍安心,但他們兩個大男人也說不出什麼好聽寬心的話來。

這種時刻,還是要看九秋。

九秋附聲:“我們再等等吧,江慎兒行事詭怪,連南閩皇帝的口諭召見都敢不應,不知眼下在籌謀什麼,說不定這次都不用我們主動去找,她籌謀好後沒準會給我們傳來訊息。”

九秋這話,自然是勸慰成分居多,但沒想到居然真的會一語成讖。

到了傍晚,幾人剛剛沒什麼胃口地吃過晚飯,前後從堂屋出來。

寧玦剛下台階,就見一個茶鋪夥計舉著手臂,執著什麼往裡跑,他一邊腳步加速,一邊氣喘籲籲大聲喊道——

“門口有人射來一封書信!箭矢上帶著天璣閣專屬的日月刻印!”

話音清晰傳進眾人耳朵裡,郭忠率先一驚,詫異茶鋪竟然已經暴露,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吩咐說:“把信拿來,快!”

寧玦接手,拆掉箭矢,將信展開。

信上內容很簡單,不過三列字。

「想要人,孤身前往城外的棲夢山莊,到時我會滿足你的心願,與你單獨一戰。江慎兒親筆。」

顯然,這信是給寧玦的,且字裡行間透露著威脅,還有主導全域性的自負感。

陳複也看了信上內容,謹慎言道:“公子,小心有詐。”

寧玦將信合疊,攥在手中,沉沉出聲:“原來被人掐住命門是這種滋味,頭一遭體驗,倒是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