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摁揉上藥

摁揉上藥

安安穩穩過去五六日, 白嫿漸漸耽於眼前平靜安寧的生活。

每日與寧玦朝夕相處,兩人的關係說是主仆,可又遠比主仆親近, 緊密程度更不似尋常親友,畢竟尋常友人不會為了關懷她腳踝上的扭傷,每日用習武之人專業的按摩手法幫她摁揉恢複。

對此, 白嫿起初是推拒的。

她傷勢不重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還是因為顧忌男女之防, 然而公子不被世俗觀念所囿,對此並不在意也不敏感,隻坦坦蕩蕩把她當作尋常傷者對待, 無任何徇私之意。

麵對他的從容,白嫿的拘謹就顯得有些扭捏了。

公子對她輕描淡寫的一句:不想早點恢複嗎?

傷勢在自己身上,走路隱隱作痛的感覺實在不爽利,若是早點恢複完畢,她也能早些活動輕便。

因為這句話, 白嫿半推半就,最終忍下赧然, 點頭同意。

摁揉時需要脫掉鞋襪,擦上專門的藥膏, 敷一敷再揉開,如此效果最好。於是白嫿心中防線一次又一次為他挪移,從開始忌憚與他近距接觸,到後來嘗試牽手, 再到擁抱,直至眼下麵對著麵,他麵無表情褪了她的鞋襪, 指腹落下,摩挲在她腳踝最敏感脆弱的位置。

他一圈一圈地旋過,薄繭粗糲,引得她一次又一次地心尖顫栗,無可抵抗。

是上藥……

白嫿闔眸仰起頭,強忍心跳,提醒自己,這隻是上藥而已。

餘光覷看公子神色,平淡如常,麵容更無絲毫顯異,他眼神認真專注,與她此刻的心猿意馬相比,坦然平靜得多。

她不禁懊惱,為何自己做不到與公子一樣的靜心靜氣。

摁揉完畢,藥膏幾乎被肌理全部吸收。

寧玦停手,拿起一旁的乾淨棉手帕,不緊不慢將自己指尖沾染的黏濕膏體擦抹乾淨。

一邊擦,一邊回味。

回味無窮。

縱然,指上離了她,心潮的澎湃湧蕩卻還在一圈圈漾漪,尤其親眼看著她因自己的碰觸而麵上浮現那麼多生動躍躍的表情,他心裡滿足甚深,心緒更難平靜。

麵上的,是假的。

他最擅長做的,就是喜形不顯於色,因此偽裝得完美。

另一邊,白嫿臉色赭紅暈染,正低著頭,自顧自匆匆穿上鞋襪,而後低聲向寧玦表達感激。

寧玦唇角稍揚弧度,看著她,搖頭回:“此事該由我來負責,你是為我跳舞扭傷了腳,我豈能坐視不理。”

白嫿訕訕:“幸好傷得不重,不然要給公子添好大的麻煩。”

寧玦回:“我不想你傷重,但如果真有這種萬一,我會負責到底。”

白嫿順著他的話問了句:“如果這種萬一是跛了瘸了呢?”

寧玦簡言:“負責。”

白嫿又問:“要是殘了呢?”

寧玦沒答,反問她一聲:“殘了還嫁得出去嗎?”

這話起得突然,白嫿怔然遲疑了下。

仔細想想,哪戶人家願意為健全的兒子娶有身體缺陷的兒媳婦?這不是歧視,隻是關乎自身及家族利益,不能冒險。除非是大戶人家主動召來上門女婿,或許有其他利益加持,否則若談自願,恐怕是少有的。

白嫿斟酌回複:“根據我的瞭解,一般是雙方都有缺陷,結對過活,互不嫌棄,纔有可能。”

寧玦語氣平淡:“那就是嫁不瞭如意郎君了。”

白嫿點頭,世俗趨勢,是這個道理。

寧玦彆有意味哼笑了聲,歪著頭,模樣慵散倦憊,又說:“既然如此,若我不負責任,豈非成了惡人?放心,若你真落下病根,跛了瘸了或殘了,我要你。行不行?”

他最後反問的尾音略帶輕佻,不是引人不適的那種不正經,反而帶著倜儻風流的意味,聽在耳裡,麻麻癢癢。

白嫿臉色被他逗弄紅,耳尖也燙,不想回答。

寧玦罕見追問她,執著於她的答案:“不想嗎?難道就這般看不上我……”

他在她麵前不可多得的一次示弱,簡直犯規。

白嫿心臟強烈鼓震,手指藏在衣袖下,一圈圈地繞纏。

並且,下意識的反應也叫她慌亂無措,剛剛她竟差點脫口而出一句——不是。

不是看不上,而是不敢相配。

白嫿不想再被他牽著鼻子走,鼓足勇氣,壓抑緊張,反問他道:“公子怎能咒我身殘呢?沒有這種萬一,何必做無意義的假設。”

寧玦收斂眸中鋒芒,回道:“正常情況下,你又不會願意,我隻好做退一步的假設。”

白嫿抿唇,心亂如麻,偏過眼回:“是我配不上公子。”

寧玦挑了下眉,口吻十分隨意:“我一混跡江湖的鄉野之徒,無官無祿,更無安穩可言,平日隻會習武練劍,沒有營生財富,有何高貴?”

白嫿垂眸,想了想,說出自己的心裡話:“我有眼睛,會觀察,我知公子定非常人,不是池中鯉,而是潛淵的龍。公子不想說明自身來處,我便不會多問,但不管公子身份如何,我都願長久陪伴於公子身側,以報當日解困之恩。”

寧玦笑得鬆散,眼神戲謔,不改口:“你是太看得起我了,說不定我連池中鯉都夠不上,隻是一隻自大的井中蛙,眼界有限,能力更有限,困身囹圄之中,得過且過罷了。”

說這話時,寧玦不再是玩笑逗弄的語氣,口吻帶上隱隱的負氣與自嘲。

白嫿笑容跟著淡了。

她敏銳覺察,自己或許無意間觸碰到公子深埋的心事,且這心事不同尋常,再準確些形容,是心病。

但顯然,此時此刻,寧玦對此避之不及,更沒有與旁人分享的打算。

白嫿識相,沒有接他的話,隻言及自身道:“於我而言,公子無所不能,且纖塵不染,軒逸卓然,氣質氣場都獨一份,是我高高仰望的人。”

寧玦看著她亮起的眸子,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率先偏過眼,口吻疏淡說:“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白嫿試探地問:“那我可以繼續這樣想嗎?”

寧玦沉默一會,回她:“無所不能那句,可以。你想做到的事,無論難易,若尋助於我,我會相幫。”

這是一句很重的承諾,重到白嫿不敢隨意出聲應承。

懷有貳心的不忠者,怎配公子如此坦誠相待?

若他對她不好,她倒心安,眼下這般,溫情之餘,隻剩煎熬。

白嫿不想繼續與他相對,主動岔開話題,意欲抽身:“公子餓不餓?我去幫公子燒菜,就算真的無所無能,也需食五穀雜糧果腹呀。”

寧玦思量片刻,說道:“栗子糕吧,我來剝殼。”

她起身,他也起。

抽身不成,兩人又成形影不離了。

……

往後幾天,依舊平淡。

寧玦練劍,白嫿製饌,閒時一起喝茶,無聊時對弈打發,兩人朝夕相處,真過成了眷侶一般的生活。

可白嫿心裡清楚,安逸隻是表象。

她內心的焦慮不安,或許隻有深夜輾轉時被月亮窺見。

時間越往下拖,她便越為困在京歧牢獄裡的兄長感到揪心擔憂。

眼下距離大將軍王正式開擂的時間越來越近,她必須想辦法儘快與表哥取得聯係,告知他,寧玦劍法後半章隱秘難窺,除非他自願展示,否則根本無法窺視絲毫,以及……若想明麵見其劍法精奧,前提是必須成為他的妻子。

狀況棘手,她無能為力。

這次……恐怕真要空手而歸了。

然而兄長的牢獄冤情不可耽擱,她急於見到表哥,詢問他還有沒有彆的方法可以救下兄長。

可越是焦急,越難尋到合適的下山理由。

尤其在她腳傷之後,寧玦待她格外小心,想她早日恢複徹底,出行都不帶她,以防腳程一緊,又傷筋骨。

這般情況下,她實在等得發了愁。

然而就在她抓心撓肝,快要坐不住之際,期日不見的臧凡從鄴城走鏢回來,親自上山邀請寧玦參與他的慶功宴。

作為臧門鏢局的少東家,此番他第一次扛起臧家生意重擔,領頭走鏢,獲得圓滿成功,自然少不了一番立威和慶祝。

臧凡麵色帶喜,剛剛表明來意,話還沒多說兩句,就被寧玦沉著臉叫去了書房。

於是頓時,一臉喜色變迷茫。

白嫿在旁看著兩人互動,默默觀察,安靜不做聲。

臨關門前,寧玦站在書房門檻後,眼神淡淡掃了她一眼。

白嫿很快會意,自覺走遠,不敢窺私。

究竟什麼事,要瞞過她商議?

白嫿一方麵因不能接近寧玦最私隱的秘密而失落,另一方麵也因無法探得情報而不安。

一門相隔,終究是各自留心。

……

書房裡,氣氛微凝。

寧玦坐於書案後,麵容冷肅,臧凡站著,與他麵對麵,此刻不明所以,被冷眸凝盯得還真有些戰戰兢兢。

不想,寧玦開口第一句便是質問:“你出發鄴城,臨走前夜,是否給阿芃吃過亂七八糟的東西?”

聞言,臧凡麵上喜色徹底消失。

他忍無可忍,瞪著寧玦,氣勢洶洶抱怨道:“我剛從外地辛苦走鏢回來,你一句關懷的話都沒有,上來就先幫那禍水質問我。怎麼,是她跟你告我的狀了?”

寧玦:“若她與我提過此事,我何必再問你一遍,你交代實話,我不偏幫。”

還不偏幫呢……

是他自己真沒意識到,還是實在擅於睜眼說瞎話?

這心都已經偏到哪兒去了,還能麵不改色給他來一句“不偏幫”?

臧凡簡直氣極,話音不耐煩道:“是是,我鹹吃蘿卜淡操心,臨走前夜逼她吃下藥丸,目的還不是護著你?若她藏匿武功,吃下那藥不僅可以克製功力發揮,手腳也會無力酸軟,使不出力氣。我百般思慮為你安危著想,你倒好,不感激反而過來質問我。”

寧玦蹙眉:“那藥丸服下,隻是壓抑功力?可還有彆的副作用。”

“有什麼副作用?又不是毒藥。”越說越氣,臧凡乾脆破罐子破摔,“行,要不你就當我給她下毒了吧,那怎麼辦?要不你一掌拍死我,或者給我找瓶毒藥吃?”

寧玦不與他幼稚計較,隻提醒說:“那藥丸不對勁,往後你需謹慎些,不可再對旁人亂用。”

臧凡稍微冷靜下來,略微琢磨,問道:“怎麼回事,她因為藥丸不適了?嚴重嗎?”

白嫿那夜不同尋常的不適,寧玦沒法如實向臧凡說清。

故而隻能避重就輕,含糊其辭:“類似染風寒,發了一晚上的燒。”

事實是,不是發燒,是發s。

不含絲毫貶義,是寧玦心裡在癢。

臧凡又冷哼一聲,不肯承認自己做事欠考慮,隻道:“是她自己身子骨嬌弱吧,可彆因為一次不舒服,就借機發揮賴上我。”

寧玦平淡回:“這個,你多想了。”

若賴,也不是賴他。

臧凡聳聳肩,想到今日來意,除去送貼相邀,還打聽到一事準備詳告寧玦。

他兀自出聲道:“你身邊這個小女婢,身份著實不一般。此番去鄴城,你猜我碰到了誰?前繡衣衛的總衛長,段刈。你先前不是一直在尋他嘛,現如今,他正以茶商身份出沒在鄴城附近,正巧與我做上了買賣。言談中,我如實告知他你有相尋之意,他托我傳話,一月以內,會在鄴城的仙姑客棧等你。”

“之後我們又閒聊了些。談及到大將軍王擺擂納賢,以及季陵以歸鴻劍堂為首的諸多劍門,當我提到榮臨晏這個無名小卒的名字時,段刈竟說,他聽過此人名號。我繼續打聽,哪成想竟從段刈口中得知了榮臨晏與他表妹的一番情事。他表妹是誰,你想得到的吧。”

寧玦臉色微變,刹那間,眼底情緒洶湧騰騰。

一番情事……

對於她的過去,寧玦承認好奇,可同時,他又排斥從彆人口中瞭解她。

遙遠,陌生。

好似那人與他身邊的阿芃,並非同一人。

寧玦麵無表情回應:“你說。”

臧凡此刻還有心思與他調笑:“真要我說啊,你確認自己能扛得住?”

寧玦蹙眉,聲音冷凜,不耐起來:“說。”

臧凡硬著頭皮,把聽到的全部如實詳述:“她的身份完全是編的。什麼村野丫頭,人家昔日可是伯爵府的千金大小姐,外祖父更是太仆寺少卿,真真正正的尊榮富貴的官家小姐,甚至得過前太子的青睞,差點兒進了東宮當太子妃。”

聽到這,寧玦問了句:“她本名叫什麼?”

臧凡:“京歧白家,白嫿,小字不知。”

白嫿,這個名字與她醉酒那次透露的一致。

‘既姽嫿於幽靜兮,又婆娑乎人間。’

是她名字的由來。

至於阿芃,大概是假的吧。

見寧玦未再言語,臧凡繼續:“可惜世事難料,後來東宮失事,瑛王即位,其父落得個結黨營私站錯隊的下場,遭貶黜離京,不久便與夫人雙雙逝世。”

“白家長子被扣京城,白嫿原本打算回京投奔親兄,結果卻被京城紈絝覬覦美貌,她不想給兄嫂惹禍,隻得離京投奔親友,來到季陵寄居姨母家中。也因此,在與表哥朝夕相處間,漸生愛慕情愫……”

臧凡說得口乾,緩了緩,挑事問寧玦道:“怎麼樣,是不是聽起來有些像話本子?好一雙才子佳人,緣分相聚啊。”

寧玦沒做聲,沉默半響,纔不鹹不淡回了句:“一個商戶之子,位卑勢衰,原本連入千金之眼都不配得,如今趁其蒙難,乘人之危,不卑劣嗎?”

臧凡笑笑:“你這觀點倒是獨特。”

寧玦不應話,還在思忖其他。

在京歧,她曾名盛一時,除了東宮太子與朱門紈絝,不知還有多少男子對她表示過傾心愛慕。

原來從綠蘿村回來那日,她隨口說的受過誇獎無數的話,都是真的。

沒有慍恚,但心裡就是緊揪著不暢快。

對於很多男人都心悅她這件事,他不意外,但心裡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在意。

在那些人麵前,她也曾笑靨盈盈,目光流眄,美麗不可方物嗎?

而他們看向她時,眼神中是欣賞更多,還是狎昵更多?

麵上如何雲淡風輕,可寧玦心裡已經繃緊得想要發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