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心煩意燥
心煩意燥
小荷出閣宴當日,整個綠蘿村裡外都透著喜慶熱鬨,鑼鼓鳴響,樂曲歡暢,紅色彩綢高高係掛在村口兩側的古榆樹梢上,被風卷著舞動飄揚。
聽說村長帶頭出酒出肉,村民各家也是有力出力,幫著李嬸操持完成筵席的前期準備,雖是寡母孤女之家,也萬不能被外村人看了笑話。
小小的綠蘿村團結一心,席麵熱熱鬨鬨地湊出十桌來,且桌桌人員坐滿。
白嫿跟隨寧玦赴宴,因與鄉民們不算相熟,也不太習慣融入熱絡的婚娶話題討論中,於是上完禮金後,兩人隨意尋了個不起眼的位置落坐。
這一桌孩童居多,他們扒窗看過新娘子的紅衣裝扮後,滿足了好奇心,坐回席上拿起筷子,眼巴巴等著開席吃肘子。
如此正好,跟孩子們坐在一起能免不少口舌,若與奶奶嬢嬢們坐在一桌,到時她們興致一起,說不定就逮著桌上兩個麵生的小年輕開始八卦東西了。
白嫿不擅應對,寧玦更是。
原本以為避免了麻煩,沒有想到這群孩子裡有個自來熟的小姑娘,七八歲模樣,梳著兩個雙丫髻,眼睛撲閃撲閃瞅著她,認出白嫿是前幾天送麵具的姐姐,恍然一下,便衝她笑。
白嫿喜歡小孩子,回應地摸摸她的頭。
“你叫什麼名字呀?”
“二丫。”
聽白嫿主動搭話,小女孩像被鼓勵到一般,誠懇懇問道:“漂亮姐姐,你什麼時候也和小荷姐姐一樣,穿漂亮的嫁衣紅裙子呀?阿孃說小荷姐姐明日會更漂亮,待新郎哥哥迎娶她時,她就頭遮紅蓋頭從房間裡出來給大家瞧了。姐姐,你以後是不是也會這樣,穿紅裙嫁衣給大哥哥看呀。”
童言無忌,小姑娘笑容甜甜地伸出軟嫩嫩的手指,怯怯指向寧玦,被他視線淡淡一掃,又嚇得立刻縮了回來。
寧玦出門佩劍,加之麵容冷峻,寡言不語,綠蘿村的這些小家夥們一向怕他。
白嫿笑容變得不自然,本想解釋,轉念想起昨日公子因何生惱,話到嘴邊又遲疑著不敢脫口而出了。
她餘光悄悄掃向寧玦,看他不緊不慢正剝開一粒花生入口,好似沒有聽到二丫的話,無動於衷,安靜咀嚼。
白嫿收眸,無奈岔開話題:“那二丫瞧瞧,姐姐今日這身衣裙好不好看?”
今日出行前,她本想衣著樸素,身穿灰藍布衣,不願意在人多熱鬨的場合裡太過招眼。
可寧玦做主,要她換上新衣裙,穿新衣沾喜事,這是他當時的說辭。
於是白嫿不得不的,上身了當日在成衣鋪試穿選買時,寧玦最喜歡的那一套——淡粉芙蓉絹紗裹胸,外罩梔白煙霞紋綾羅衫,腰間束著一條淡紫色織錦緞帶,皓腕動作時,袖口上紋繡的點點落落的櫻瓣,便會栩栩如生地漸次顯映。
二丫癡癡看著她,忙點下巴頦,眼神新奇又羨慕:“好看好看,姐姐像嫦娥!”
這個形容……村裡孩子們不知聽了哪家說書先生講故事,先前個個喜歡美猴王麵具,這會兒又把她比作嫦娥。
白嫿伸手,從桌上圓盤裡抓來一把花生,給二丫剝著吃,有吃的,話自然就少了,不用再擔心小家夥會語出驚人。
寧玦又剝完一顆,正好攢夠一把,他伸手過去,把花生仁全部放白嫿手心裡。
“拿這些喂她吧,不是正在養指甲,彆剝硬殼了。”
白嫿怔愣看過去,詫異於自己這點小心事竟都沒瞞過他。
買衣裙那日,女掌櫃格外贈送給她一罐鳳仙花染甲膏,可惜她先前劈柴時斷過甲,甲麵並不美觀,她不想浪費色膏,便打算養護過再塗,卻未想到這點愛美的心思會被寧玦發覺,一時微窘。
又想起昨晚上山後,原本公子想吃栗子糕的,卻又突然改口說不吃,或許也是顧忌她的指甲。
白嫿心頭微妙漾動著,收回手,接納好意,小聲回:“多謝公子。”
二丫看不懂兩人眉來眼去的眼神交流,隻知自己吃的是大哥哥剝的花生米,於是跟著嘴甜道:“謝謝哥哥。”
寧玦斂眸,收回手,莫名來了一句:“還是小家夥說得好聽。”
白嫿耳尖微熱,不明公子是隨口一說還是有意點她,二丫與她所用稱呼不同,可她又豈能也用‘哥哥’二字來曖昧相喚他?
在白嫿的認知裡,若非有真正的親緣關係,隻能是在衾間親密時與情郎靡靡軟語,才會用‘哥哥’相喚對方吧……
思緒不禁飄遠,反應過來後羞赧又懊惱,她匆匆低下頭去,遮掩臉膛浮起的異樣緋色。
沒過一會兒,李嬸過來,俯身拍了拍白嫿的肩膀,語氣帶著歉意道:“寧公子、阿芃姑娘,不得已要把你們分開了。除了小孩這桌外,其餘的男女席上不能同桌,這是村裡的規矩,莫要見怪啊。”
其實京歧也有這樣的規矩,隻是白嫿以為郊野村落裡不講究那麼多,結果竟是自己不周到了。
寧玦並不懂這些,聞言看向白嫿。
白嫿麵對李嬸,率先應道:“無妨的,都是小事,我們現在就換座位。”
李嬸已提前給兩人找好新位置,她伸手指了指,示意說:“阿芃姑娘,你坐那就行,旁邊是我孃家人,我交待過了,她們會照看你的。寧公子便與村裡爺們坐一桌吧,隻是大家身居鄉野,難免粗鄙,寧公子隻得暫且委屈下了。”
白嫿:“哪裡的話,大家都是相鄰,我們現在就過去,李嬸你去忙吧。”
李嬸:“行行,待會兒你倆一定多吃些,村長家的黑花豬,做成醬肘子不知有多香呢,你看這些小家夥們個個眼巴巴饞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這話一出,桌上的孩童們嘿嘿呲牙笑,還真一副要留口水的樣子。
李嬸笑罵一句,轉身去招呼其他桌的賓客了。
白嫿低頭與二丫道彆後便準備起身換座,見寧玦並無要動的打算,隻好用手肘觸碰他以作提醒:“公子,我們走吧?”
寧玦沒動,麵無表情說:“不能挨著你坐。”
白嫿無奈,湊近他小聲道:“公子,你不能太黏我。”
寧玦擡眼看向前排男賓桌席,見他們吵吵囔囔、劃拳吃酒,此刻正折騰得厲害,眉心不禁微蹙。
白嫿怕他不知人情世故,不給麵子直接甩袖離席,趕緊在旁好言勸說:“我們今日過來是來捧場的,李嬸是主家,我們要聽她的安排,不能我行我素。如果不講究這些規矩,我自然願意與公子挨坐在一起,隻是眼下為特殊情況,你便聽一次話起身過去,好不好?”
不知不覺間,她竟將對付二丫的那一套用在了寧玦身上,完全無意識地將他當作小孩來哄。
語調輕輕柔柔,麵龐溫溫和和,越湊越近,一雙瞳眸剪水,叫人不堪直視。
寧玦偏過眼,躲避她歪身湊近時脖頸深處鑽冒出的淡淡幽香,不見她用過香膏,那鼻息間嗅到的味道又是什麼?
想到什麼,寧玦喉結重重一滾,之後乾脆利落起身,不理白嫿,自顧自走到被安排的位置上。
落座後,他緘默不言,也不主動與周圍人打招呼,但奈何名頭大,綠蘿村人無不敬重,對他招待熱情,積極倒酒。
好在寧玦最後還是給麵子地與人對碰,喝下一碗,不然冷冰冰的毫無回應,旁人誰還願意一直熱臉去貼冷屁股。
白嫿與女眷坐在一桌,全程操心著寧玦,時不時扭著脖子回頭去瞅那邊的動靜。
村民們豪邁熱情,哪怕先前與寧玦並無來往,此刻也都擁著上前熱絡敬酒,絕不讓場子冷下去。
見公子勉強融入其中,白嫿這才放心,可又因不明公子的酒量,心頭又生起旁的擔憂。
這時,肩頭被人拍了拍,白嫿回頭,驚訝發覺自己麵前不知何時也擺來了一盞酒。
同席的女眷招呼她一齊起身飲一杯,推諉不過,白嫿也不願顯得格格不入,於是配合起身,端杯遮袖仰飲。
見她動作如此優雅,旁邊的村婦們並無惡意地欠身學她,麵上笑得憨實又羞澀。
白嫿對她們無排斥之意,含蓄笑一笑,並不介意她們的模仿。
她隨和友善的態度,又……換來了一杯酒。
昔日在京歧時,白嫿赴會宮宴或者參與家族宴席,都曾飲過珍酒,那時往往三杯下肚都無醉酒之感,所以她一直對自己的酒量有些微弱的信心。
但沒成想,綠蘿村村民們自釀的女兒紅竟這般烈,隻兩盞下肚,胃裡便火熱騰騰起來,緊接那股勁道又直鑽腦袋。
剛剛還沒那麼明顯,可開席以後吃了兩口熱菜,那股無力感便開始蔓延全身,頭腦暈乎乎的,視野也開始迷濛。
她大概意識到自己醉了,不自量力地醉了。
綠蘿村的女眷們巾幗不讓須眉,酒量不遜於男子的不少,尤其白嫿這一桌,好幾個秉性豪邁不拘一格的嫂嫂,帶動著要與男賓拚酒。
寧玦被動靜吸引,轉頭一看,視線偏移,不再注意旁人,隻見那道最招惹人的影子,此刻左右擺晃,像是隨時要倒。
她詢聲側了下頭,正好露出紅撲撲的熟桃麵頰,以及癡癡吟吟的笑意。
寧玦眯起眼,看她已然這般樣子還要伸手搶奪酒壇,要給自己重新斟滿,不禁搖頭歎笑。
趁她這杯酒還沒來得及喝下,寧玦起身過去,直接縛住她雙臂,將人摁在懷裡。
院中賓客都圍在中間桌席看男女拚酒,無人留意到他們,寧玦覺得參與到這已經差不多,沒進屋跟李嬸打招呼,直接攬著白嫿肩膀,帶著她從旁側小路安靜匿退。
出了院門,徹底隔絕村民們的視線後,寧玦懶得費力繼續扶她肩膀,直接伸臂將她打橫抱起。
“公子……”
白嫿半醉半醒,下意識伸手環上他的頸。
“哦,還認識我。”寧玦含著意味道。
白嫿懵愣了下,眨眨眼,視線往下一掃,發覺自己此刻離地麵好遠,好像怕被摔到一般立刻緊張起來,又趕忙收緊手臂往寧玦懷裡鑽。
“公子不要摔我,阿芃聽話的……”
寧玦被她蹭得沒脾氣,眼底濃深一片,他沒好心答應,反而刻意鬆了下力道,對她道:“我控製不好,你抱緊我也是一樣的。”
白嫿心思單純,不疑有他,聞言軟著腰身貼去,與他完完全全地心口貼心口,一點罅隙都不留。
寧玦喉結滾動,身體微僵,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想到會是這般程度,並非他刻意感受,但方纔那瞬間的顫晃格外明顯,直蕩得他心煩意燥。
此刻,他恐怕連呼吸都是有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