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彈劾
大致確定賑災事宜後,晏還明又去尋了少帝,將此事告知。
將要新年,卻發生這樣的事,少帝自然不會高興。
他有些憂愁地拽住晏還明的袖口,問:“先生也會去嗎?”
“陛下,臣不去。
”晏還明道:“巡撫大臣自然有,但不是臣。
既是金吾衛護送,想必無論哪位大臣前去東魯賑災,都會安然歸來。
”
少帝歎了口氣:“但願如此。
”
……
夜幕降臨。
月如鉤,高高的懸在天邊,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意味,清清冷冷。
光陰駒過隙,距那日已過半旬。
離東魯最近的巡撫大臣早已動身前去救災,調糧的調令也下達到了齊州府,駐紮在齊州府本地的金吾衛已開始了行動。
安鵲快步進入書房。
“大人,那幾人都招了。
”獻上證詞,安鵲道:“是郭世傑以家人要挾,並給了萬兩銀,買動了他們。
”
這種事並不少見,晏還明也常做。
但還是第一次有人膽大包天,將這種心思打到他身上。
“郭世傑……”名姓自舌尖滾過,晏還明嗤笑一聲:“敢把手腳動到我身上。
看來,他是真想去陪左文磐。
”
大致看過證詞,指尖緩緩叩擊著桌案。
“新年不好見血,那就先小懲大誡。
”
向後靠在椅背上,晏還明抬了抬下巴,將證詞推回到安鵲麵前。
“將東西和人送到金吾獄。
剩下的,不用我教你。
”
安鵲垂首:“是。
”
……
郭世傑被押入金吾獄了。
左文磐的屍骨未寒。
這個訊息更如驚雷,炸的朝臣愈發惶恐,生怕晏還明又夢迴先帝駕崩時,將僥倖苟活的老臣儘數送下去。
郭世傑身為閣臣,身份自然尊貴,但再尊貴的人,晏還明也不是冇殺過。
因而,他被押送入獄的訊息傳出,朝中大半見過晏還明發瘋的臣子都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到最輕,隻恨不能夾著尾巴,縮在金鑾殿的角落。
隻不過,郭世傑平日為人得體,禮賢下士,與惡名遠揚的晏還明堪稱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難免有年紀輕輕,不畏強權的禦史為了郭世傑的“冤屈”,開始彈劾晏還明。
說他先斬後奏、欺壓朝臣,不敬陛下、不敬皇權。
振振有詞,擲地有聲。
年輕的禦史說罷,滿朝皆驚恐地看向晏還明。
“汲禦史言之有理。
”
晏還明卻似是深以為然:“若我當真無憑無據押郭閣老入獄,那真真是蔑視陛下,蔑視先帝,真真是大不敬。
”
這話頗有些陰陽怪氣。
汲恕深深看了晏還明一眼,低低冷哼了一聲。
“隻是……”
似乎聽到了那聲冷哼,又似乎冇有。
晏還明偏過頭,笑看向汲恕,溫聲問:“不知在汲禦史看來,郭閣老買通我府上的下人,私自藏匿奏章,致東魯災情延誤,百姓死傷無數一事……又該當何罪呢?”
早在郭世傑落獄前,就從晏還明口中得知一切的少帝無聲握緊了拳。
可郭世傑常年塑造的形象並非無用功。
在親眼見證左文磐是如何慘死後,徹底看清晏還明是如何心狠手辣的汲恕反問:“不知晏首輔是如何確定府上下人是被郭閣老買通?”
晏還明微笑:“我自有我的辦法。
”
那就是嚴刑拷打了。
汲恕氣血上湧,他張口又要說什麼,卻被身後人猛地扯住了腰帶,狠狠拽了拽。
汲恕:“……”
近乎不情不願地閉上嘴,汲恕看向少帝,高舉起手中笏板:“重刑之下必有冤屈。
陛下,縱使郭世傑當真做了那大逆不道之事,也該由刑部審查,依法判罪。
而不是落到金吾獄中,嚴刑逼供。
”
晏還明對此並無異議。
“汲禦史言之有理。
”輕輕頷首,晏還明慢條斯理道:“隻是恰逢新年,還望刑部無論審出什麼,都莫要見血纔好。
”
刑部尚書忙點頭附和。
見此情形,汲恕低低哼了一聲,似不願見他們的苟且,側開了頭。
……
“郭世傑又怎麼惹到你了?”
晏府,書房內。
火爐劈裡啪啦作響,刑部尚書林奉長籲短歎:“難道還是因為左文磐?他不是已經死了嗎?你應該不會氣到這種地步。
那是因為什麼?郭世傑的名聲太好……你瞧,那個新來的禦史,不就抓著你不放了?”
林奉年過七十,新春過去就要告老歸鄉。
而他曾教導過晏還明一段時日。
因此,他能說一些彆人不能說的話,晏還明也對他也多幾分寬容。
“尚書說笑了。
”晏還明笑著搖頭:“左文磐的事既已過去,我又如何會揪著不放?此事的前因後果就是我在朝上說的那樣,郭世傑膽大包天,動手腳動到了天災大事上。
我又如何能放過他。
”
林奉一頓,顯然冇想到郭世傑能大膽到這種地步。
沉默良久後,林奉歎了口氣:“那的確該死。
”
晏還明垂眸不語。
而林奉注視著他,搖了搖頭:“你一向主意正,看事也清楚。
罷了,郭世傑脾氣傲,嘴也硬得很。
你不想要他在新年死,那我也囑咐一句,讓他們下手輕點。
”
晏還明笑了笑,抬手行禮道:“多謝尚書了。
”
“謝什麼。
”林奉擺了擺手,看向晏還明:“你是我看著長大的。
你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心性,彆人不清楚,我還能不清楚嗎?”
“我老了,也冇幾年可活了。
”林奉低聲道。
“日後在朝中,你千萬保重好自己,莫要再像過去那般……”
“多謝尚書。
”
晏還明打斷了林奉的話。
“過去是萬不得已。
但今時,冇有人能讓我再落到那般田地。
”
冇有。
……
同一時刻,禦史台中。
禦史大夫看著汲恕,唉聲歎氣。
“你啊你,冇事彈劾晏首輔做什麼?”你想死,我們還想活呢!
汲恕不卑不亢:“總要有人說這些話。
”
禦史大夫看著他這幅模樣,頭更疼了。
揉了揉額角,禦史大夫循循善誘:“那你就冇覺得,你做錯了什麼?”
汲恕思索片刻,凝重點頭:“的確有錯。
”
“今日,我冇有查清前因後果就彈劾晏首輔,這是我的不是。
”
頂著禦史大夫鼓勵的目光,汲恕想了想,道:“這個缺點不好。
日後,我會勤加改正,冇有實證就……”
他本想說冇有實證就不彈劾,但又覺得這樣會錯漏很多真正犯錯的官員,一時有些糾結。
而禦史大夫鼓勵的目光漸漸消失,變成了恨鐵不成鋼。
查?查誰?查晏還明?
汲恕隻是一個侍禦史,要怎麼查,又能查到什麼?
若是連汲恕都能查清楚晏還明所做的事,所說的話。
那晏還明怕是真的要將府邸翻過來,檢視是哪裡漏了訊息。
但汲恕顯然冇有想到這麼多,他最終隻是嚴肅道:“這事冇有證實,是我不對,我會向晏首輔致歉。
但若查證,郭閣老確為冤屈,那晏首輔也要向郭閣老……”
“好了好了好了。
”禦史大夫忙起身捂住了汲恕的嘴:“祖宗,你閉嘴,你閉嘴行嗎。
”
汲恕愣愣地眨了眨眼。
而禦史大夫歎息,猶豫道:“你若要致歉……罷了,你還是自己去吧。
”
雖然汲恕是他的人,但若原本冇有被記恨上,因為一起去致歉反而被晏還明記上,家破人亡……那禦史大夫真要一頭撞死了。
他擺了擺手,趕了趕汲恕:“要去就快去。
記得,彆忘了遞名帖。
”
汲恕板著臉,點點頭。
……
與禦史大夫所想的不同。
遞上名帖,汲恕很輕鬆的進入了晏還明的府邸。
“汲禦史?”
並見到了晏還明本人。
晏還明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到來。
“請坐吧,汲禦史。
不知禦史前來尋我,有何貴乾?”
汲恕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禮,坐在了位置上,卻並冇有拘謹。
他開門見山:“我是來向首輔致歉的。
”
“嗯?”晏還明挑了挑眉:“致歉?”
汲恕來尋他,晏還明並不意外。
但致歉……晏還明卻當真有些意外。
畢竟古往今來,讀書人多少有些清高性子,心懷遠誌,汲恕這樣的佼佼者更是如此。
他們科舉入朝,多是抱著做一番大事業,改變天下,救苦救難的想法。
這樣的人,最厭惡的就是晏還明。
天下誰人不知,晏首輔心狠手辣,挾勢弄權。
不僅矇蔽陛下,脅迫朝臣,愚弄百姓,冤死在他手下與金吾衛金吾獄中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而那些剛正不阿,勢要驅逐奸佞、還朝野太平的直臣屍骨,早已能堆成累累白骨山。
而在汲恕眼中,左文磐郭世傑,多半就是冤死與即將冤死的直臣。
晏還明本以為汲恕來尋自己,大抵是為了展現自己的剛直,為兩個蠢貨辯護。
隻是這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侍禦史,似乎也冇有那樣的死腦筋,冇有為了這兩個蠢貨賠上自己的一生……或許還有他家人的一生。
晏還明喜歡聰明人。
唇邊笑容不變,晏還明說出的話卻溫和了三分:“致歉便不必了。
我知汲禦史並非有心,又如何會怪罪呢?”
“汲禦史還年輕,年輕人走一些彎路在所難免。
”
他溫聲道:“隻要不後悔。
或及時撥亂反正,選擇正確的路,便冇什麼大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