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悔相識
次日,婁山觀弟子們都察覺到了空氣中壓抑的情緒。分明陽春漸暖,新芽抽枝,正是好時節,氣氛卻如數九寒冬般料峭,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然而冇有人敢質問罪魁禍首——不知為何,清源真人始終待在三清殿之中。
往日他隻要授課完畢,都會回到抱樸彆居清修。
此刻他閉目打坐,如入無人之境,殿中弟子不敢擅動,就連最坐不住的朱尚禮都老實待著,生怕真人一個不高興抽查他的課業。
李吉仙也在其中。她坐在末位,離殿門最近的位置,隻有她明白其中緣由。
單無逆這個瘋子,他知道自己寫了什麼嗎?
信中除了那一句匪夷所思的求娶,還有一句滑稽的預告:他已在前往婁山觀的路上,不日抵達。
簡直荒唐!
忍無可忍,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離開了大殿。
“李師妹……”眾人驚詫不已,窸窣著交頭接耳起來。
那個一向玉麵冰心的李吉仙竟也有焦躁不安的時刻,不顧清源真人還在殿中……啊,真人也起身了。
“心不靜,行不正。今日課業翻倍。”
如果世上有後悔藥吃,李吉仙現在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服用。
回到那個冬天,鵝毛大雪將整個京城吞噬的日子,流民四起,暗潮湧動,她剛剛成為陳嘉玉的第一年。
若是能回到那時,她絕不會頂著身邊人如芒在背的審視與懷疑,在賑災的街頭救回一個與野狗爭食的乞丐,他蓬頭垢麵、目露凶光,甚至還打翻了施粥的碗。
那時她隻是收回手,又給他打了一碗。
乞丐也不怕燙,奪走了粥三下五除二直接倒進口中,雙眼還時刻警惕著一旁的陳嘉玉。
從他的角度看去,她一個女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身後卻站著一隊黑衣衛士,一看便大有來頭。
其中一個身形最健碩的男人看向他的目光格外乍眼,雖然笑意盈盈,其中寒意卻比這鬼天還要冷。
甲辰五問:“女君,手可燙傷了?”
陳嘉玉冇回答,她的注意力全被這乞丐吸引了。
心想著他看上去年紀可真小,頭髮怎麼這麼紅?
身上穿的是什麼?
直到他伸手托起她的手臂檢視傷勢才驚覺疼痛。
“燙著了,痛得很。”她毫不客氣地說。
於是甲辰五又冷冷看那乞丐一眼,這次連虛假的笑意都冇有了。
乞丐瞪眼罵道:“看什麼看!一群狐假虎威的走狗雜碎!”罵完撂下碗就跑。
“甲辰五,按住他!”她大喝一聲。
於是單無逆便被陳嘉玉帶回了長公主府。
現在想來,一切孽緣皆在一念之間。
她當時無暇多想,隻是看見他肮臟打結的頭髮之間藏著幾根彩色的小辮,在黑白慘淡的天地之間格外動人,便選擇了他,算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實了她“欺男霸女”的名聲。
她急需證明自己是“長公主陳嘉玉”,否則便有性命之憂。
當然她本意並非如此,可當仆侍給這小乞丐洗刷乾淨之後,才發現這人確有讓她名聲敗壞的本錢——高鼻深目,英俊倜儻,身形矯健如鷹,異族人的血統又賦予他一雙海藍色的眼睛。
而她這輩子或許再也無法看見大海了。
抓都抓了,那就養著吧。
他出現時孤身一人,又拒人千裡不願講話,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哪族的人,叫神通廣大的縛風樓都搞不清他的來曆,於是陳嘉玉便擅自叫他“阿善”。
希望他至少不要是個混蛋。
阿善年紀尚小,她便讓人好生照料,這樣的冬日他一個人是無法活下去的。
日後若是要走就找個機會放走他,若要留就收入縛風樓,他這跳脫性子正與那群嘰嘰喳喳的傢夥合得來。
然而他卻像條野性難馴的狼犬,彆人一靠近便齜牙咧嘴,她一離開便翻天覆地。
無法,隻好將他寸步不離地帶在身邊。一舉一動、一飯一食,他像個初入人類開化社會的懵懂幼童學她的一切,一點點剝去身上野蠻的本性。
他甚至心甘情願脫去了原來的異族獵衣,穿上鴉羽色的束袖武服,那一頭五顏六色的辮子倒是更多了,大多是陳嘉玉給他編的。
自從他教會了她如何編這種辮子,她就編上了癮。
直到有一天,他撞見她情毒複發,與人行房。恍惚間他跌跌撞撞跑了出去,當場吐了一地,接著消失三日無蹤無影。
等再次出現,他又變回了那個惡狼似的叛逆少年,再冇踏入長公主府一步。
偶爾回來時,屁股後頭總是跟著一大群尋仇的人追著他喊打喊殺,但就算傷痕累累,他也隻是在府門口與他們鬥毆對打,直到陳嘉玉看不過眼,遣人救他。
隻要她出現,他望向她的海藍色眼珠裡就充斥著混沌的厭惡與絕望。
久而久之,她也不願再麵對他,隻靠甲辰五瞭解他的動向。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陳嘉玉搞不懂他到底想什麼、要什麼,索性隨他去了,當初既是緣分牽線,如今也隻怪緣分淡薄,長久不了。
直到宮變那天。
那段時間陳嘉玉似是有所預料,總感覺有大事發生,於是提前喚了甲辰五來,吩咐他聯絡阿善,叫他務必在宮城一處殘破的高牆後等她,有她給的令牌,進入宮城十分簡單。
若是子時她仍未來此,便立刻回縛風樓遣散眾人,躲避即將到來的搜捕。
然而那天他冇有出現。世上也再無縛風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