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舊事 花間月

“擷紅!”

皓月當空,萬裡無雲,小院裡豔烈的芍藥花叢中站著一道皎潔人影,陳嘉玉提裙而去,開口呼喊。

身後跟著的隨侍呼啦啦就要跟上,被她一橫袖攔在原地:“站這兒。”

隨侍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看向甲辰五。

他略一點頭,也站在了原地,目光卻跟隨著她如蝴蝶似的飛入花叢之中。

陳嘉玉的聲音實在雀躍,站在泥土中的擷紅立刻抬起頭,見是她來,連忙上前迎接。

“殿下!慢些!”

他張開雙臂,女子便翩然落入懷中,滿頭的珠翠琳琅發出清脆的鳴響。

“殿下何故如此著急?直接召擷紅麵見便是。”他還記著她腳腕的扭傷,就算養了幾天也不算痊癒。

照他的說法自然更方便,可在縛風樓忙碌了一整天之後,一想到閒人居裡孤身一人的他,便毫不猶豫地邁出了步伐。

她扶著胳膊站定了,從衣襟中掏出一根無暇玉簪。

“賜給你的玉簪,拿著。”

擷紅愕然看著那根通體沁紅的玉簪,還有她表情嚴肅,卻紅撲撲的臉蛋。

“這是殿下……雕刻的?”

陳嘉玉轉開視線:“是我——挑的。”

這幾日長公主府中突然流傳起了擷紅複寵的訊息,日夜相隨,極儘寵愛。

如今看來也不算謠言。

她倒是想親手雕刻一枚玉簪,但奈何試了幾次都不儘如意,索性去府庫裡挑了個品色上佳的絕品,最關鍵的是要紅色。

美玉難得,紅玉更甚,出料極少,然而長公主府裡無奇不有,很快便尋到了一枚豔若雞冠的紅玉美簪來,上頭正好雕刻了一朵芍藥花。

“你不是喜歡紅色?”

擷紅頷首,細細摸索著玉簪,上頭還殘留著她溫熱的體溫。

“殿下如何得知?”

陳嘉玉咳嗽一聲:“本宮如何不知?”她故作惱怒,似在責怪他的不敬。

但實際上卻是因為他的小院中隻種了紅色的花,譬如這片烈火灼心的芍藥。這幾日總來這裡,有心者自會留意。

“嗯,殿下無所不能。”擷紅嘴角輕抿。

見他大度,陳嘉玉反而愧疚起來,翻閱紀錄時她注意到,當初擷紅被趕入閒人居,並非是犯了什麼錯,而是名號中的這個“紅”字,衝撞了長公主。

大約是母妃極愛紅色,長公主不願再讓它出現在其他人身上,除了鮮血。

因此他甫一來到府上,僅在禦座下報了一聲名號,就被髮配到這最偏僻的院子裡。甚至連長公主的臉都冇見到過。

“殿下,”他突然開口,“可否替在下挽發?”

陳嘉玉一愣。

當然可以,可是她、她不會啊!而且院門口還站著甲辰五,她不確定長公主會不會做“這種事”。

但眼前人酒窩微擰,流出的甜蜜笑容實在無法拒絕。

她一揚眉,抬起下巴命令道:“進屋去吧。”

於是二人走進屋內,合上屋門。屋內簡陋,多寶閣空空如也,窗門一旦合攏便徹底隔絕了月色,室內暗了下來,僅有一盞油燈搖曳著火光。

趁著陳嘉玉四處打量的時候,擷紅找到了個木頭板凳,老老實實併攏雙腿坐了下來,飽含期待地回頭望了她一眼。

有點乖,有點傻。

壓力也有點大……陳嘉玉硬著頭皮迎難而上,可滿手的青絲如綢緞似的難以捉住,時不時從指縫間溜走,涼絲絲地貼合著肌膚,聞起來還有清冽的馨香。

到最後她什麼都冇挽成,隻玩了個痛快。

“殿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在發間調皮作亂的手。溫熱的觸感令陳嘉玉僵在原地。

“是在下忘記了,殿下千金之軀,無需費神挽發,”他歉然搖頭,“還是在下自己……”

“不,”她打斷了他的話,“你教我吧。”

大概是隱蔽的空間裡隻有他們二人,再無第三者的視線窺探,這在她心中點燃了些許勇氣。她反抓住他的手:“就這樣,教我。”

手指交錯,在長久的靜謐之中,烏髮束,紅玉銜。耳根通紅。

燭火湮滅,月影婆娑。

不知何時院中再無他人,唯有他們擁抱著彼此,呼吸糾纏,滾入火紅的芍藥田間,沾染一身泥土芬芳,將自己最隱秘的悸動交予對方。

陳嘉玉學得很快,無論是縛風樓的事務,還是“扮演長公主”這件事,都逐漸得心應手起來。

於是在閒暇之餘,她總去後院找擷紅,美其名曰——解情毒。

她曾提出過給他換一個居所,卻被婉拒了:“這方小院就已很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分寬敞,我的芍藥也開得很好。”實際上隻是院子裡太空曠,連一株樹都冇有。

“蠢笨的傢夥,”她嗤笑一聲,“給你安個地龍好了,否則本宮冬天就不來了。”

“那自然聽長公主的。”

擷紅笑眯眯地看著她,此時答應得倒快。

看得多了陳嘉玉就發現他的表情很有意思,平時的笑容如陽春三月,溫暖和煦;驚訝時柳眉微揚,眼睛溜圓;而真正快樂的時候,除了酒窩,鼻翼兩側會淺淺地顯現兩道“貓鬍子”。

抵死纏綿時,他似朝拜者一般虔誠,每一個吻都熾熱。

我一定是這世上第一個看見他的人。她心想。

這也並非她自以為是,畢竟作為趙家庶長公子,能在十六歲就被趙家送入長公主府以攀恩寵,或押為人質,想必從未有人像她這般仔細地看過他。

看他這個真實的人,而非作為“長公主男寵”的擷紅。

趙家庶長公子,趙丹心。

生母為婢已烙印在他的人生裡,唯有在學業上更為奮進纔可獲得弟弟唾手可得的資源,可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被押上小轎,送入長公主府時灰飛煙滅,從此困囿於一方窄院。

而他這蒼白無力的半生早已呈現於縛風樓的記錄中,陳嘉玉翻閱數遍,不過薄薄一張黃紙。索性藏入深處不忍再看。

她一想到擷紅便心生歡喜,於是希望他也歡喜,不要回頭。

兩個受困的靈魂在這偌大的長公主府一隅相識相知。共剪西窗燭,共話夜雨時。

至於甲辰五,陳嘉玉發現她已很久不曾在意他的看法了。

隻有在處理縛風樓時才能與他說上幾句話。

而對方也不再故作試探,似乎已經將懷疑擱置一旁。

畢竟水性楊花的長公主不過清心寡慾一時,如今又墮男色、醉花陰,恢複了老樣子。

就是比較之前更愛泡書樓了些,但近日世家勢頭正盛,陰謀詭計、無主血案頻發,多看些書也不無道理。

於是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某次情毒發作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