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秋,北京的風已帶上鋒利的寒意。清華園內銀杏金黃,枝頭枯枝將落未落,踩在地上的葉子輕響如紙。
趙嘉抱著檔案夾走進政務三處行政樓,熟練地在前台登記、交出手機,穿過安靜而剋製的灰色走廊。
她是法律通識課程的助教,負責每週教學材料、出勤記錄、學生反饋彙整,以及和那位特聘教授的課程協調。
周行硯是那學期清華法學院引入的客座講師,白天多數時間在三處處理政務,課隻教一門,**理與製度變遷。
教學並非主業,卻異常認真。
對材料的順序、頁麵風格、學生分組都一絲不苟。
趙嘉最初以為這不過是高乾做派,久而久之才發現,他的講義邏輯像條例,甚至語調都像行政通告。
秘書為她推開辦公室的門時,他正靠窗站著,身著一件深藏青色中式立領夾克,肩背筆挺。
那件夾克線條乾淨,冇有一點多餘褶皺,內裡襯著淺灰高領毛衣,安靜地與這間冷色調辦公室融為一體。
“材料帶了嗎?”他冇有回頭,隻低聲問道。
“帶了。”趙嘉將課程資料和修訂建議放到他桌上,“這是下週的討論綱要,還有學生提交的階段反思,按照你上次說的順序做了微調。”
他轉過身,接過檔案翻看,眉頭微蹙:“你讓第三組提前發言,有什麼考量?”
“他們前幾次遲到,但最近參與度反而高。我想給他們一個正麵反饋的機會。”
他略一點頭,卻並未表態,隻道:“每組時間統一控製在九分鐘。討論節奏要緊湊,不然聽的人容易走神。”
趙嘉點頭,又問:“關於最後一場討論,你提過的‘從判例走向製度’這部分,我想補一頁輔助材料,參考了你去年在政研期刊上的那篇文章。”
他這才抬頭看她一眼,語氣平靜:“你讀過那篇?”
“讀了兩遍,有些地方確實看不懂。”
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冇有笑,但氣場稍稍緩和。“看不懂的地方,下次帶來一起講。”
趙嘉應了聲“好”,心裡卻微微發緊。
她分不清這是鼓勵,還是變相地接管她的節奏。
那種被要求下次再帶來的語氣,冇有征詢的餘地,卻又說不出不妥。
她起身準備告辭,他忽然開口:“你最近作息很亂?”
她停頓一下,“還好,就是晚上寫論文睡得晚。”
他點頭,冇有追問,卻語氣平穩地說:“晚飯彆省。有空來三處食堂,營養比你食堂強。”
趙嘉輕輕應了句“知道了”,低頭掩飾自己唇角那一點遲疑的笑意。她也不知道他不是隨口一問。
從那天開始,他們的聯絡更頻繁了。
每週例會、課程協調、講義審定,她的郵箱幾乎隔天就會收到一封署名簡潔的轉發,備註寥寥,卻句句精準。
他在她的生活裡,從一個指導者變成了一個安靜卻持續的節奏引導者。
趙嘉不是冇察覺。
他對她說的話越來越像安排,哪怕是“帶論文來”、“吃飯”這種瑣碎之事,也都說得像是在下達通知。
但她並未拒絕。
她甚至在一些夜晚,會主動多整理一份資料,隻為在下一次交談時顯得更有準備。
她不願承認自己對他的情緒有變化。
但有時候,看著他站在教室角落,穿著那件風格內斂的中式夾克,手中拿著學生名單,眉眼平靜、目光內斂——她卻覺得那樣的男人,是她從未真正接觸過的類型。
那種沉靜有力的存在,像是某種可以倚靠的東西。但越是靠近,她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放棄一些邊界。
課題小組結項報告接連幾夜熬夜,早上還要佈置期末答辯。她隻喝了一杯速溶咖啡撐場,在報告提交現場眼前一黑,當場暈倒。
等她再次醒來,已在一間陌生病房。雪白的牆麵、深灰色簾布,吊瓶輕微晃動,一切都井然有序、毫無人聲。
她掙紮著坐起身,發現自己被紮了點滴。腳步聲傳來,周行硯從門外走進來,神情平靜,手中還拿著一頁體檢報告。
“彆動。”他走到她床前,語調冷靜,“低血糖加輕微脫水,醫生說你至少三天冇好好吃飯。”
“我怎麼在這裡?”她聲音發啞,心裡一陣發虛。
“教學組聯絡不到你,我讓人把你送來301。”他頓了頓,“這裡安靜,管得細,我放心些。”
趙嘉垂下眼,輕聲道:“你安排得太多了。”
“那你能自己管好嗎?”他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冷意,“你暈倒那天,要不是我在清華辦公室,可能現在你還在校醫院輸葡萄糖。”
她咬了咬唇,冇再說話。他說的是實話,但這種全然介入的方式,卻讓她感到某種更深層的焦慮。
那晚,趙嘉一個人靠在病床上,翻開自己一直用的筆記本,寫下幾行字。夜色沉沉,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像一封無聲的注視。
Controlisnotthesameascare.
Protectionwithoutpermissionisstillpossession.
Ifloveeraseschoices,thenmaybeit’snotloveatall.
她寫完最後一句,輕輕合上本子,靠在枕邊閉上了眼睛。她知道,她已經被他改變了什麼——雖然她還說不清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