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項目推進節奏放緩,趙嘉的工作也進入整理和結項階段。白天事務瑣碎,會議來去不驚,到了晚上,纔有片刻屬於她自己的時間。

那天傍晚,祁朗發來訊息:“吃個晚飯?”

她冇拒絕。

餐廳在使館區西側,燈光很暗,牆麵是一整塊老石磚裝飾,窗外是一排銀杏。

祁朗比她早到,等她坐下後直接說:“你還記得你高三那年總說想去美國讀書嗎?”

趙嘉端起水杯,笑了一下:“你記得還挺清楚。”

“你說你想學國際法,冬天穿著大衣在紐約街頭趕圖書館。”

“我也說過很多事。”她低聲說,“有些已經過去了。”

“可那件事你冇變。”祁朗慢慢地說,“你從來不想被困在任何人的安排裡。”

趙嘉抬頭看他一眼,冇有說話。

“我六個月後去西海岸調研。前段時間你說你的申請被拒絕了,我可以幫助你,我們一起重新梳理你的申請,在下一個申請季我們重新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你納入副項目。你會有合法身份,可以在那邊完成申請,然後留下來。”

趙嘉冇有接話。她的視線落在桌上的檸檬水上,玻璃杯反著燈影。

“我想一起走。”祁朗說。

這句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到,大學裡、研究生期間,也有人說過類似的邀約。

但這次不同。

這個人是她十七歲時心動過的人,是她以為早就留在鄭州冬夜裡的那一頁課本上的名字。

她忽然有點想哭。

——那種想象過很多次的未來,好像在一瞬間有了輪廓。

可她冇有表態,隻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那晚吃得很安靜。

飯後他送她回公司門口,路燈下,他替她整理了一下披散的髮絲。她冇有後退,也冇挪開。

兩天後,趙嘉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她本想掛斷,對方語氣平穩:

“趙小姐,我姓馮。想請你喝杯咖啡。”

她皺眉:“你是?”

“馮至,市政法委書記助理。想和你談一點關於周行硯的材料。隻是工作上的澄清。”

趙嘉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那天下午,她在新華門附近見到馮至。

男人五十出頭,身材消瘦,皮膚泛黃,一口極標準的北京話。他冇繞彎,直接說:

“我們需要你幫忙導出一組近期項目的日誌記錄。不是敏感資訊,隻是對一項預算評審程式的流程分析。”

趙嘉聽懂了。

他們想借她調取周行硯親自掌控的一個專項小組在資金分配、指令路徑上的內部操作記錄,尤其是那些冇有經過公文係統備案的臨時指令。

這不是正式檔案,也未必違法。但一旦流出,會造成極大的解釋成本,甚至被有意放大為“權限越界”、“個人主導關鍵財務流向”。

“我們隻想掌握一個基礎判斷,不會擴大使用。”馮至頓了頓,“隻是為了後續市級人事佈置的平衡,不是打壓。”

趙嘉冇說話。

她明白這一手的分量。遠不是“排位先後”的輕柔觸碰,而是一張足以在政壇上撬動傾斜天平的槓桿。

她離開咖啡館時,風正從東南口吹過來,捲起她的圍巾角。

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一刻,她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分量。她隻是突然有點不確定,自己還站在誰的身邊。

那晚她冇睡著。

她打開祁朗發來的檔案,詳細說明瞭他那邊副項目的安排、落地流程和補充材料的具體操作。

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一個清晰的出口。

她不是非走不可,但她渴望一個由自己掌握方向的未來。

她不是不愛這個城市,不留念此刻擁有的一切。

她隻是終於想試一次,不把一切交給彆人決定。

可是,她也知道周行硯從未真正傷害她。

他嚴密、壓抑、自我,但他給她的生活不是枷鎖,也不是暴力。他對她的照顧細緻到每一個生活細節,從未放鬆。

有些夜晚,他抱著她沉沉睡去的模樣,讓她幾乎相信,他們可以繼續這樣走下去。即便這條路冇有未來,她也願意再陪他一段。

她在情感上,是動搖的。

不是冇愛過。隻是愛裡混著太多彆的東西。

最終,她答應了馮至。

接下來幾天,她變得比以前更溫柔。

早上起來親自做早餐,替他係領帶時,會輕輕捏一下他的手。

晚上等他回家,總是提前調好洗澡水,在他進門那一刻就迎上去。

他看著她,眼裡終於有了那種深層次的安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靠在他懷裡,看他一邊看檔案一邊喝茶,耳朵貼著他的心跳。

她輕聲說:“你總是不問我在想什麼。”

他抬眼看她:“因為你是那種不說也能把事做完的人。”

她點點頭:“可現在我想讓你知道,我冇打算離開。”

他說了一句“我信”,然後低頭親了她額頭。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淩晨,趙嘉悄悄起身,赤腳走進書房。

她知道指紋認證在哪個區,也知道那個臨時子目錄不在日誌係統的默認備份內。

她插入了一個授權U盤,係統自動將運行日誌打包到本地。

她冇有瀏覽,也冇解壓。

隻用了一個批處理腳本導出關鍵段落,並設定時間鎖五小時後自動加密上傳。

她坐了一會兒,看著螢幕上那個閃動的進度條。

再走回臥室時,他翻了個身,搭著她的腰。

她閉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最終會不會後悔。但此刻,她仍覺得自己是清醒的。

她是一個自私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