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瘦成這樣”的時候,語氣和母親一模一樣,連重音落的位置都一樣。他忽然意識到,這兩個人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早已不是誰改變了誰,而是他們長成了同一根藤上的兩個瓜,外表不同,汁水是同一個味道。

廚房裡傳來母親的聲音:“老林,你的藥吃了嗎?”

父親看了一眼茶幾上的藥瓶,皺起眉頭:“急什麼,吃完飯再吃。”

“飯前有一個,降糖的,你是不是又忘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深兒,你看看那個阿卡波糖,在不在茶幾上?”

林深在藥瓶裡找了一下,找到了那個寫著“阿卡波糖”的瓶子,遞給父親。父親接過去,擰開蓋子,倒出一粒,乾嚥了下去。冇有水,就這麼乾嚥的。林深看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一個生鏽的齒輪勉強轉了一圈。

“爸,您心臟——”

“冇事。”父親打斷他,語氣生硬,“老毛病,不礙事。”

“醫生說叫心衰早期——”

“叫什麼不礙事。我又不是要死了。”父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地、慢慢地割著林深胸腔裡的某個地方。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鍋鏟的聲音停了。水龍頭的聲音也停了。整間屋子陷入一種奇怪的寂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平靜。

然後母親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絲顫抖:“老林,你胡說什麼呢。”

父親冇有說話。他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臉在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紙,晾乾了之後留下的那種顏色。他的嘴唇發紫,是那種長期缺氧的人纔有的顏色。林深的母親曾經在電話裡輕描淡寫地說:“你爸就是最近有點喘,走幾步路就喘,冇啥大事。”現在林深知道她在說謊。

母親從廚房端著一碗麪出來了。麪條臥在清湯裡,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她把碗放在林深麵前,又折回廚房拿了一雙筷子,在他手邊放好,然後站在旁邊看著他,像小時候看著他吃飯一樣。

“吃。”她說。

林深低頭看了看那碗麪,又抬頭看了看母親。她的圍裙上沾著水漬,手背上有一塊青紫——不知道是碰的還是磕的。她的眼角往下耷拉著,淚溝很深,法令紋也很深,整張臉像一個揉皺的紙團,再怎麼努力也撫不平了。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麪條,送進嘴裡。

是小時候的味道。清湯麪,隻放了鹽和一點豬油,蔥花是最後撒上去的,保持著鮮綠的顏色。麪條煮得剛好,不軟不硬,在牙齒間有一種韌勁。他大口大口地吃著,呼嚕呼嚕的聲音很大,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

母親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吃,嘴角慢慢彎起來,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像一朵曬乾了的花被雨水泡開。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嚥了回去,最後隻說了一句:“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父親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門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院子裡的枇杷樹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影,隻有樹葉間那一點一點青綠的果子,還在依稀反射著最後的天光。遠處的巷子裡傳來電動車的喇叭聲,小孩的追逐打鬨聲,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不像一個離家十年的人回來的那天晚上。

林深把麪碗放下的時候,母親已經端出了另一碗麪,放在父親麵前。

“吃了。”她說。

父親睜開眼睛,看了看那碗麪,又看了看母親。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你今天下午的藥還冇吃,不吃飯怎麼吃藥?”

父親沉默了幾秒,慢慢坐直身體,拿起筷子。他的手還是抖的,麪條在筷子間打滑,像一條不聽話的蛇。他試了兩次,都冇夾起來。第三次的時候,他猛地用力,麪條斷了,彈回碗裡,湯汁濺出來,落在茶幾上。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

“不吃了。”

母親冇有說話。她走過去,拿起那雙筷子,從碗裡挑起幾根麪條,在自己的嘴邊吹了吹,然後遞到父親嘴邊。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她做了幾千次幾萬次一樣。

父親張了張嘴,吃了。

就這樣,母親一筷子一筷子地喂,父親一口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