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從出租車上下來的時候，雨正好停了。

他站在巷口，望著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弄堂，恍了一下神。二十年前他在這條巷子裡奔跑，膝蓋上永遠有新的傷疤；十五年前他騎著自行車穿過，後座載著同桌女生的心跳；十年前他拖著行李箱走出去，瀝青路麵被夏天的太陽曬得發軟，輪子碾過去留下一道淺淺的溝痕。

現在他四十二歲，行李箱換了三個，人瘦了一圈，頭髮白了三分之一，又站回了這裡。

巷子變窄了。

他清楚地記得小時候覺得這條巷子很寬，兩輛麪包車擦肩而過都綽綽有餘。但現在看，最多也就三米，牆根堆著幾輛共享單車，雨水從車座上淌下來，滴答滴答。左邊那棟樓的瓷磚外牆掉了好幾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像一個掉了牙的老人咧著嘴。右邊那根電線杆還在，上麵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一層蓋一層，像時間凝固的沉積岩。

林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濕土和垃圾的味道，還有誰家炒菜的油煙味。下午五點半，正是各家各戶準備晚飯的時候。他聽見某扇窗戶裡傳來新聞聯播的片頭曲，聽見某個院子裡小孩在哭，聽見某個陽台上女人在喊“吃飯了”——聲音拖得老長，像一根扯不斷的線。

他拖著行李箱往巷子深處走，輪子碾過濕漉漉的水泥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有幾個路人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這條巷子這些年大概也見過不少像他這樣的人——提著行李回來，或者提著行李離開，都是平常事。

走到17號門前，他停了下來。

鐵門上鏽跡斑斑，門楣上還有過年時貼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色，邊緣被風撕扯成絮狀，依稀能辨認出“平安”兩個字。門邊的牆上釘著一個綠色的小鐵牌，白漆寫著“健康路17號”，下麵的數字是1993——這棟房子建成的那一年，他四歲，跟著父母從單位的筒子樓搬到這裡，一住就是二十年。

院子裡那棵枇杷樹還在。

林深隔著鐵門的欄杆看進去，枇杷樹的枝乾已經長得很粗了，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傘，把大半個院子都罩住了。這個季節枇杷剛謝花不久，青綠色的果子藏在葉子中間，密密匝匝的。樹下停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車座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後視鏡歪向一邊，像一個耷拉著腦袋的人。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老式的彈子鎖需要技巧，不能硬擰，得先往裡頂一下再轉。這把鎖他從十歲就開始用，閉著眼睛都能打開，但此刻他的手微微發抖，試了三次才把鎖彆開。鐵門吱呀一聲推開，門檻磕在地上，揚起的灰塵在潮濕的空氣裡久久不散。

院子裡冇有人。

林深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目光慢慢從枇杷樹移到屋簷下的水龍頭上，從牆角的水缸移到窗台上那排曬著的鞋子上。那些鞋子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其中一雙男士布鞋，鞋底磨得幾乎透明瞭。他認得那雙鞋，去年母親在電話裡說：“我給你爸納了雙布鞋，他嫌醜，不肯穿。”後來他還是穿了，穿到鞋底都快磨穿了。

客廳的門虛掩著。林深推門進去，光線暗了下來。老房子的客廳不大，一張八仙桌靠在牆邊，桌麵上鋪著透明塑料布，塑料佈下麵壓著照片。他掃了一眼，有他結婚時拍的合影，有孫女的滿月照，有父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穿著一身工裝，站在工廠門口，頭髮烏黑，腰板挺得筆直。

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在放一檔養生節目，主持人正用誇張的語氣說：“體內濕氣不除，萬病纏身！”沙發上扔著一條毛毯，疊了一半，露出裡麵發黃的棉花。茶幾上擺著幾個藥瓶——降壓藥、降糖藥、阿司匹林、丹蔘滴丸，像一支沉默的軍隊，每天準時列隊經過老人的身體。

“媽。”林深喊了一聲。

冇有人應。

“爸？”

也冇有人應。

林深站在客廳中間，忽然覺得有些茫然。他從兩千公裡外的城市趕回來，坐了四個小時的飛機，兩個小時的高鐵，四十分鐘的出租車，到了之後發現家裡冇有人。這讓他想起小時候放學回家，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打開門，家裡空蕩蕩的，那種安靜像一床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