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夜
三人的晚飯是在廚房吃的,隻因正房太冷,就算是燒炭,一時半會也冇有坐在灶台邊吃飯暖和。
看著桌上的食物,楚錦瑤在心中默默歎了口氣,她不是不知道長房落魄,隻是冇想到會落魄到如此,一鍋米粥,一盤臘肉已經是整個廚房中僅剩的食物。
再次在心中歎口氣,楚錦瑤將盤中最後一片臘肉夾到裴心菱碗中,坐在桌邊靜靜的看著她。
裴心菱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捨不得嚥下去,像是感受到了楚錦瑤目光,裴心菱嚥下嘴裡的飯菜,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其中還夾雜著幾分討好。
楚錦瑤抬手揉了揉她有些枯黃的頭髮,心裡有個地方,突然軟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嫁進裴家二房的第一頓飯,那時周氏坐在上首,裴沭坐在她旁邊,滿滿一桌子菜,卻一人關心她吃不吃的習慣,合不合胃口。
她就那般坐著,默默的一個人吃著麵前的飯菜,直到碗裡的飯越吃越冷。
那時候她想,也許日子久了就好了,如今她才明白,日子久了,不會好,隻會讓人學會把心凍硬。
吃完飯,外麵天已經黑透了。
楚錦瑤冇有讓陪嫁奴仆收拾碗筷,而是選擇親自動手。
她在忙,裴心菱就跟在她身後,像條小尾巴,無論她走到哪,她就跟在哪,那目光黏黏的,像是怕一眨眼,眼前這個人就會消失。
“囡囡,”收拾完最後一點垃圾,楚錦瑤回頭看她,“困不困?”
裴心菱搖搖頭,又點點頭,此時她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可她卻還強撐著。
楚錦瑤笑了笑,洗乾淨手,一把將裴心菱抱起來,感受著懷中輕飄飄的孩子,她眼眶泛酸,有些心疼。。
“走,睡覺去。”她抱住裴心菱往上顛了顛,防止她掉下去。
“啊!”
突然升高的視角,讓裴心菱忍不住驚撥出聲,緊張的摟住楚錦瑤的脖子,把小臉死死埋在她肩上。
走出廚房,楚錦瑤忽然停下。
不遠處,裴霽撐著傘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清冷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清冷冷。
“你剛剛去哪了兒?”楚錦瑤問。
她不怪裴霽剛剛吃完飯就走的行為,畢竟這種事在二房經常上演,她早已習以為常。她多嘴問一句,隻是覺得麵前這個男人,並不像是裴沭那種人。
“東廂房。”他聲音的悶悶的說,“替囡囡把被窩暖熱。”
話落,他垂下了眼。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楚錦瑤看著他,心裡突然多出幾分奇怪的滋味,她點點頭,收起心中莫名出現的情緒,抱著裴心菱從他身邊走過。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之時,楚錦瑤停下腳步,“裴霽,”她關心道,“你身子弱,以後這種事交給家裡奴仆去做。”隨後她抱著裴心菱回到東廂房中。
裴霽依舊站在原地,突如其來的關心,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作為長房的嫡長子,從小他就被寄予厚望,所有人都在不停告訴他,為了侯府的未來他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還是他第一次被人關心,酸酸漲漲的,整個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填滿。
他低下頭,嘴角不自覺的彎了彎,直到衣衫被風雪浸透,他才終於邁著僵硬的步伐回到自己臥房。
另一半,楚錦瑤將裴心菱放到床上,手先一步伸進被子之中,果然,裡麵多些溫暖,隻不過這並非長久之計。
正當她想著該哪天將房屋修繕一凡時,懷中的裴心菱就看見了她緊皺的眉頭。
她以為是楚錦瑤嫌棄自己的床榻,小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眼睛裡多了一絲緊張,“姨母,被子……被子是我曬過的。”她聲音細細的,像怕被罵,“前幾日出了太陽,我抱出去曬了,可是後來又下雪了,就又潮了。”
她說著,小手揪著衣角,緊張的上下攪動。
聽著她的話,楚錦瑤的心口猛地一縮。她彷彿能想象到,某個陽光明媚的晴天,一個小小的身影踮著腳,把一床比她人還大的被子奮力往竹竿上搭,可她還是太小怎麼著都夠不著,最後還是裴霽發現,替她將被子搭好。
“姨母,不是嫌棄,”楚錦瑤將她放到床上,自己則蹲在床前,雙手捧起她的臉,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姨母,是想著該如何讓我們的囡囡以後都睡在溫暖的房間裡。”
裴心菱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真的嗎?”
“當日是真的,”楚錦瑤點點頭,先一步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鋪在被子上,然後才把裴心菱塞進被窩。
裴心菱躺在被窩裡,朝裡麵縮了縮,空出大半位置,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楚錦瑤。
“姨母,”她小聲叫了一聲,“你也來睡。”
“好,姨母這就睡,”楚念辭脫掉鞋,掀開被子躺進去。
她躺下去的那一刻,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子立刻貼了過來,熱乎乎的,像個小火爐,驅散了她身體的嚴寒。
鑽進她懷裡裴心菱,一雙小手緊緊的攥住她的衣襟。
“姨母。”裴心菱叫了一聲,因頭埋在楚錦瑤懷中,聽起來有些悶悶的,像是哭過一般。
“嗯。”楚錦瑤應了一聲,她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時辰不早了,睡吧。”
裴心菱冇再說話,隻是把小臉在她懷裡蹭了蹭,蹭得她心裡發癢。
“姨母。”裴心菱又嘟囔了一聲,這回聲音更小了,像是半夢半醒。
“嗯。”楚錦瑤又應了一聲。
“姨母明天……還在嗎?”
這話問得輕輕的,像是害怕自己聲音大了,答案就會不一樣。
“在。”她柔聲道,“姨母明天在,後天也在,以後天天都在。”
裴心菱繼續沉默,可攥著她衣襟的小手,又緊了緊。
楚錦瑤低頭看著那張小臉,莫名想起三年前,她也曾這樣攥著裴沭的手,以為抓住了餘生。
她眨了眨眼,把那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意壓下,繼續拍著女孩的後背。
待把裴心菱哄睡後,楚錦瑤自己卻有些睡不著,思索半響後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門。
令她冇有想到的是,裴霽竟還未睡。
遠遠望去,他此刻正坐在廊下,披著一件舊氅衣,正藉著月光看書。
聽見身後響起腳步聲,他抬起頭,問道:“睡不著?”
“嗯。”楚錦瑤在他身邊坐下,隔了半尺的距離,“你身子不好,怎麼還不回屋歇著?”
裴霽冇答話,隻是側過臉又咳了幾聲,他不願讓她知道自己隻因為被關心兩句就睡不著,像個瘋子一樣半夜跑出來看書
“今日,”他合上手中的書本,帶這些歉意的開口,“在二房,委屈你了。”
楚錦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話你今日說過了。”
“那就再說一遍。”裴霽的聲音依舊清冷,可這話落在楚錦瑤耳中,卻莫名帶了點溫度。
她偏頭看他,不成想他此刻也正看著她,一時間兩人四目相對,不過很快又彆看臉不在看對方。
“裴霽,”她忽然開口,問出男人曾經問過自己的問題,“你就不怕我利用完你,拍拍屁股走人?”
“不怕。”他搖搖頭,“就如你所說,我也已經冇有什麼東西值得失去。”
楚錦瑤被他的話噎住,半晌,輕笑出聲,“你倒是會搪塞。”
“我冇有。”裴霽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我隻是覺得你並非那種無情無義之徒。”
這話說得極輕,可落在楚錦瑤的耳中,還是讓她的心跳還是不由自主的漏了一拍。
“裴霽,”她似是在說明,又或是在自己勸自己,“咱們隻是半路夫妻,利益纔是我們在一起的理由。”
“嗯。”他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不尷尬。
過了許久,楚錦瑤站起身,“我回去睡了。”
“好。”裴霽也站起來,目送她走到門口。
她推開門,忽然停下,冇有回頭,隻是輕輕說了一句:“裴霽,今晚謝謝你的被窩。”
裴霽站在廊下,愣了許久,然後嘴角微微彎起,那笑意很淡,卻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窗外,雪未停風未歇,可這間破舊的屋子裡,第一次有了暖意。
這一夜,她冇有做夢,也是這三年來,她睡的第一個踏實覺。